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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治水(四)灯下诉 ...


  •   韩从云见崇吾吃照常吃了晚饭也没干别的,又朝着景素那些旧物发呆,实在急了,红了脸上前:“臣知道殿下……心里放不下,可是人毕竟没了。殿下思念归思念,别这样,要是给她偿命能让殿下醒醒,那臣,立时就效死君前。”
      崇吾却生了气,从牙缝里恶狠狠地逼出几个字:“你给我闭嘴,她死了,你有什么好?你爱死就自己去死,少在我面前咒她。”
      韩从云无可奈何,跺着脚便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却见一个戍卫悄悄等在那里,那戍卫见了他走上前来,在他耳边悄悄说了句话。
      韩从云瞧了那戍卫一眼:“你认得真切吗?”
      “怎么不真?天天见的人。”
      他们走后,秋夜越发静了。崇吾伸手打开景素的梳妆盒子,只见里面有两把象牙梳,是在太清猎苑时,他送她的,如今梳子已被磨的圆润了。想必她平日里总用它来梳理头发。
      那时候他多少是对她用了心的。按照惯例,储君第一次宠爱了哪个女子后是要赏信物的。其实那不是他和她的第一次,但第一次他喝醉了,稀里糊涂的哪还记得什么信物。后来想补给她的时候,她却借故请了假,他又忙着秦枢的事情,更加顾不上。直到太清猎苑,他对她有些愧疚,也喜她善解人意、懂得进退,便动了怜惜之情,不用赏赐字眼,只以赠送名义,算是尝了她的情义。
      景素是个隐忍的,起初并不将情义显露出来,也藏着,但瞒得过别人,瞒不了他。在众人前,她行事言语也都安之若素,但只要在他面前,她那点儿小女儿心思越想藏住越是令他看得清清楚楚,他也越发猜到这女孩子对自己的一片深情。也因为这个,他对与她的相处感到更加有趣,看着她欲盖弥彰,饶有兴味。这样就不自觉地开始宠着她,好在她不是那种恃宠妄为的女子,他越宠她,她就在人前越发谦抑,这让他十分安心。这是个令人感到安全、稳妥的女子。
      起初他对她也的确不同一般的姬妾,但那只是因为一般的姬妾哪有这么聪慧、有趣。那么把她当作一个特别一点的内宠,也是不错的。既喜欢她,宠着她,又不至于深陷其中,对于他这样一个将来要做天子的储君,那是再好不过了。
      可是到底什么时候对她动了真心的,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是在不动声色中就慢慢地偷走了他的心。
      崇吾正沉醉于回想之间,韩从云不等通报就一把推开了门,来不及行礼便道:“殿下,刚才抓到的那个人醒了。”
      “什么抓到的人?”崇吾一头雾水。
      韩从云道:“刚才有人尾随东宫车辆来此,臣以为是别有图谋的奸细。他醒了,他是王中达。”
      王中达!那么景素呢?

      景素没有死,王中达乘马来抓住她的时候,他们再次被马甩了出去,因此只被边缘的水冲击到了山下。到了水流浅处,慢慢被树木枝丛挂住才逃得性命。然而雨不停,他们不敢回山上。因为水冲的远了,游荡一两天才回到汉州,却无法寻到崇吾的新住处。
      所有的官署,别说主事的官员都出去忙于各种灾后事务。便在,他们一身流民的装束,只怕近不得身。汉州之地并不太平,逢着水患,盗贼蜂起,官员们虽兢兢业业对灾民尽力赈济,可也早做好了保护措施,并不真正让流民近身。毕竟这个地方曾有过地方官在荒年慰问灾民时被愤懥不满、性情偏激的流民给刺伤,险些致命的前车之鉴。也因此,崇吾的住处才极其隐秘,只有汉州知州和薄铭等几人知道。
      有几次,他和王中达都猜测崇吾等人会不会因为水患结束而返京了。直到有一天,王中达在城外发现了东宫运送生活用品的辎车。虽然为避人耳目,车上并无标志东宫的字样,但王中达却是认识的。因此他断定太子崇吾并没有返京,就打算跟着辎车找到太子住所,但那时景素的脚磨起了血泡,难以跟上。而押车的人,乃是兵部的人,并不认识他们,只怕无法相上前相认。
      于是便只能由王中达悄悄跟上,等见到崇吾再带人回来找景素。景素虽着男装,仍怕暴露女子之身,情急之下,王中达便找了个废弃地窖将她藏在里面,用茅草苫盖窖口,便匆忙跟在车后进城了。谁知王中达还没靠近太子居处就被蒙晕了关起来。到晚间想起来审他,这才知道他的身份。
      景素被找到时,早已不省人事,崇吾紧紧的将她抱起,只觉得细细弱弱,不盈满怀,虚弱如雨后被打湿的蝴蝶。
      待景素把一切同他在灯下相诉之时,满以为会泪流满面,倾吐一切。谁知吃了两碗粥还嫌不够的景素慢慢有了些力气后,看着崇吾的脸,她竟鬼使神差、轻描淡写地将那艰难经历轻轻带过。
      “王常侍待殿下真好,为了殿下,那是舍了命的维护我。”景素脸上虽呈虚弱之态,却挂着调侃笑容。
      “好?”崇吾咬牙切齿地说:“把你弄个地窖里,差点闷死了。”
      “殿下难道不知道?他这几日就算要饿肚子也不让我抛头露面,为了我原来那件衣服被洪水冲的不像样子,他把殿下赏他的贴身玉佩都拿去换了件男式衣服和吃的,生怕我被人瞧见什么,让殿下蒙羞。至于放地窖里,在王常待看来,大概闷死也比被刁民打了主意要好。”
      看着景素大开玩笑,崇吾看不下去了:“你小声点儿,他若听见,不得怪你没良心。舍了命救你还这么说。”说着用巾子给她擦着新沐浴后湿淋淋的头发。
      景素见他亲自动手,忙自己拿过巾子要擦,崇吾就说:“罢了,若你回不来,我活着都没什么滋味,还讲这些规矩。”
      景素久久看着灯下的崇吾,也是满眼憔悴,回味着他“活着没滋味”的话,怔怔地出了半日神。
      她只猜知崇吾失去她一定是难过的,却不知他因失去她而神志迷乱,伤心呕血之事。即便如此,他也从崇吾那句平平淡淡的“活着都没什么滋味”中听出了他不能向她诉说的千言万语。储君的身份,使他即使回肠百度也只能藏在心底,就算在她面前也是如此。景素不觉胸口闷闷的,她何尝不是在劫后余生之后,硬把一路上忍着的所有辛苦都咽在心底。原本她只想等有朝一日回到他身边,全向他倾诉。而且此时正是她曾想象的向他倾诉的情形:一盏温暖的灯、一间有他的屋,隔绝了世间一切的喧嚣和尘埃,她将心事全都交付于他。面对此地、此境、此人,她却终究只捡了些不痛不痒的说。那些真的苦、真的痛,她只愿留给自己。
      “阿素,你一定没吃过爱一个人的苦,蚀骨销魂,你在她面前,什么都说不出,你愿把所有辛苦都留给自己,只为给她一身轻松。”
      这是崇吾曾对秦枢有过的深沉之情。那时景素只觉得唏嘘,却不明白。如今她终于尝到那“你在他面前什么都说不出,只愿把所有辛苦都留给自己,只为给他一身轻松”的滋味了。待把辛酸灯下诉,却终究把万千惆怅留与自己听。曾幻想共剪西窗烛,话巴山夜雨,谁知见了面就是你也藏着,我也掖着,各自掩藏,却又彼此心知肚明。
      崇吾将她拉过来,让她躺在他的腿上,拿了那象牙梳来为她梳头。他轻轻地,将她的一头长发理顺、梳透。却看只着轻罗寝衣的景素虽然细弱一如从前,但身姿曼妙玲珑,竟有了几分成熟女子的味道,不像两年前刚刚委身于他的时候了。
      “殿下,我来的时候带了一个箱子,他们送来了吧?”
      “给你收着呢,知道那都是你的宝贝。看你千里迢迢的带着,守财奴都挂相了。”
      “殿下财大气粗,妾怎么比?”景素舒舒服服地躺着,瞥向崇吾,笑着说。这原本只是随意的一抹笑容,然而在崇吾看来,却有点媚眼如丝。
      他心里一动,梳头的手便停下来,柔声说道:“你也是傻,你要什么,我不给你?”
      景素面上虚弱,笑容却动人:“殿下,别取笑了,我要那些做什么?殿下还能饿死了我?我从前在汉州长大,知道水患后必有饥荒,我带来是要拿出来赈济灾民的。”
      崇吾叹一声,又是赞赏又是怜惜:“你倒有这样的心胸,我小看你了。可是阿素,我原想护着你,不让你沾染这些事的,却不想叫你来陪着我吃了这些苦。”
      景素微垂着眼睛,长长睫毛在灯下亮晶晶的:“我要谢谢殿下的一片深意,可是我更愿意想殿下所想,忧殿下所忧。”
      “何苦呢,一个女孩子。”
      景素翻了一下身,将脸转向他这一面,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停留了好一会才说:“殿下,有一句话,妾一直想问,却一直没能问,今日想问问殿下。”
      “什么话?”
      “殿下这样待我好,把能给我的都给我,是因为秦枢吗?为了把没能给她的都给我?”
      崇吾将她扶起,面对面的板着她的身子,定睛看着她说:“阿素,你听好了,这个问题,我只回答你一次。起初我对你只是有些欣赏,但从未有过把你当做秦枢的意思。后来我情不自禁地把你放在心里,到如今对你如何,你应该知道,都与秦枢没有任何关系。至于有一次我说过我要把没能给清沅的都给你,你是听了这话才一直耿耿于怀吧。你要知道我对秦枢曾经用情匪浅,一个男人钟情于一个女人,自然就想把能给的都给她,后来对你也是如此,并不是因为想用你来满足对清沅的遗憾。我这样说你明白吗?”
      景素听了,便低下头,也不说话,只轻轻将衣带解开,罗衫尽褪。一头乌发,肤若凝脂,眼似横波潋滟。那柔柔波光,直浮掠到崇吾的心尖上。
      崇吾与她早已春风无数,却总不及这一夕欢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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