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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治水 (三)呕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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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呕血
大雨只下了半日就停了,除引发部分地方的山洪外,并未影响汉州城以及百姓避难之处的安全。到了黄昏时候,天边竟然放青了,一些卓有经验的老人和熟知天象之人,都判定汉州城的劫数过去了,明日天必放晴。就连薄铭也说雨想必是真停了,再等一晚,如果明早日出的话,便可使汉州民有序退回城内了。这消息渐次传出去,汉州官民乃至汉州营的将士也都尽展笑颜了。甚至有些已经手舞足蹈起来,也有一些想起被毁的家园、丧生的亲人,大放悲声。
一片悲欢之中,只有曾与他们休戚与共的太子崇吾穿着淋淋漓漓的雨衣坐在远离人群人群的帐中,默无一言。如果再走近的话,会发现他目光空洞,面无神色,仿如入定高僧,恍似魂飞天外。自从在山洪冲击过的、空无一物、唯有汪洋软泥的荒野中被戍卫们下死力拖回来后,他便一直如此。不吃、不喝、不动、不眠、不休、不言、不语、不思、不想。
汉州知州来请示是否将赈灾物资和赈灾款先运进城中,以便管理。毕竟真金白银,即便有重兵把守,但暴于野外,仍是十分危险的事情。
韩从云不得已,上前拉了拉崇武提醒他时,他才茫然的应了一声:“你去安排吧!”
后来薄铭亦进来说:“需急调各地医官前来候命,并派官府挨家挨户通知,近日谨守门户,原地勿动,最好是把百姓按里坊控制出入。大灾之后,最怕饥疫,必须提前预防,也应派官兵以石灰粉撒入城中,消除隐患。”
崇武看了他一眼,有些惊诧之色,又指着尚未离去的汉州知州说:“两位协调去做吧。一城百姓事大,二位都是朝廷倚重之人,不要因京官、地方官之争误了事情。”
汉州知州与薄铭,并不是为私事而争吵,只是在公事上意见不合,是以当即就答应了。
崇吾叫来巡城指挥,让他留一部分人,协同州署衙门管理百姓秩序,直至一切恢复正常。
此时众人辞去,此处天已慢慢黑下来,韩从云见崇吾近侍一个也没有了,便亲自捧了晚饭过来请崇吾用膳,见他胃口不好,还特意命人熬了一碗白粥。崇吾也不抗拒,拿起匙箸,便将白粥一气呵成的吃了,然后站起身就往外走。韩从云见他喝了粥,安下心来。此时见他起身,还以为他要出去巡视情况,便上前说:“殿下自离京至今二十余日不曾好好休息,今日便早些歇息。”
崇吾瞟了他一眼:“我去找她。”
韩从云这才发现崇吾神情不对,饶是他自小陪伴崇吾,随他出生入死,也吓了一跳:“殿下今天都看见了,什么都没有了,她可能……可能……”却再也说不下去了。
“你是说她死了?”
“是,殿下!”韩从云大声说,希望崇吾能醒悟过来。
崇吾道:“我想……她也死了。”一语未了,一口鲜血涌出,便栽倒了。
韩从云一把扶住崇吾,大声叫道:“太医!叫太医!”
第二天汉州百姓便陆续回到城中。而崇吾早被连夜抬进城中,住进了汉州衙署为他特意安排的住处。当然为了保护太子的安全,那住处极隐秘,只有汉州知州和薄铭知道。为了避免引人注目,门外并无把守,但却由崇吾亲卫装扮成各色商贩、百姓,在近处悄悄守卫。院子里却是戍卫重重把守。然而太子崇吾因辛劳过度而致病的消息,仍然传出去了。汉州官民感恩不尽,自发往京城方向叩谢天恩浩荡。
崇吾毕竟习于骑射,身体底子壮,第三日便下床了。赦了一直来请罪的韩从云,此后再不提景素的事情。依然忙忙碌碌的筹集款银来保证薄铭的防汛工事,甚至连汉州城的排水系统也纳入统修范围。这是一笔巨款,朝廷拨款仍然不够,崇吾上表请求裁减东宫用度,用以修筑工事。又修书给太子妃,命将他个人私产中的指定一笔,另外加上今年食邑收入的全部都运来汉州。于是京城豪贵,乃至今上、中宫亦率宗亲诸王以及公主俱各出资,源源不断的输入汉州。
汉州富庶,有些巨商。崇吾不顾身份,答应他们的宴请,有时也为他们题字,这些富商巨家倍感荣幸之至,都不吝资产,支持修筑防洪工事。
谁都没有发觉崇吾与从前有什么不同,看似还是那个肩担日月的太子崇吾。唯有韩从云隐隐觉得不对,他出身贵家,自小跟着崇吾作伴读,陪着他骑射,他与崇吾的相知相惜又自与王中达不同。
韩从云日夜悬心,见各种事务已渐渐有了眉目,崇吾也有了闲时,便备了一桌酒菜,二人于是长宵共饮。此时已是八月下旬,说起来今年竟连中秋也不曾过得。两个人各怀心事,只是喝闷酒,竟无话可说。韩从云是有话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崇吾却是真的无话可说。
终究韩从云普通一声跪在地上:“从云向殿下请罪,景掌籍的事,皆是臣失职。殿下请随意处置臣,但千万不可自责自伤。”
韩从云到底是明白崇吾的,他不怕崇吾怪责他,其实他也知道崇吾也并没有真的怪他。崇吾不过后悔让景掌籍跟了来,又将她一个人丢在那个荒庙中,保护不周才失去她。而她,又不是别人,是崇吾装在心里的那个人,这岂不是要命?以韩从云对崇吾的了解,这个他自小陪伴的储君,心里越看重的,表面上却仿佛什么都没有一样。
“从云,我谁也不怪,命该如此。”
韩从云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贵公子哥儿,也是个有本事的人,此时却感到毛骨悚然,崇吾居然谈“命”,而且“认命”,他心里一哆嗦,忍不住就说:“殿下不可如此,臣就该留在那里,都怪臣小看了这景掌籍在殿下心里的分量。臣总觉得从前殿下对秦家小姐那样,后来都挺过来了,就对‘情’之一字不再那么执着了,谁知道……”
自秦枢返京遭遇变故后,韩从云再未见过她,是以在他心里并没有“秦女史”、“秦掌籍”这些概念,他还只还存留着秦枢在广陵时的印象,因此叫她秦家小姐。
崇吾笑了笑:“我也和你一样想的,总觉得即便再动心吧,也不可能再和清沅那样。只可惜天意弄人,到底教我遇到了她……。”
见崇吾说到这里却又住了口,韩从云哽咽难言,终究哑着嗓子道:“当日太宗武皇帝的遗训,殿下忘了吗?”
“没忘,怎么会忘……”
一语未了,忽听戍卫慌着闯进来:“殿下!殿下!他们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崇吾还没怎么样,韩从云只觉血直往头上冲,呼的站起来,紧紧抓住那戍卫的肩狂呼:“谁?谁回来了?”
崇吾站了起来,踉跄着走到那些留守庙宇的戍卫和近侍面前挨个看着,点着人数。
的确都回来了,唯独少了王中达和景素。然而他不敢问,只要不问就还有希望。
韩从云却已经开口了:“王常侍和景掌籍呢?”
众人都低了头,良久,有一个戍卫上前道:“那天下雨时,臣等觉得不好,就让大家收拾了东西立即走。谁知景掌籍的马受了惊,将她甩了下去,王常侍去拉她,可是山洪就来了。后来我们沿着山洪的方向到处去寻,直寻了一天一夜也没寻到,后来便想去把事情上报给殿下。却见殿下早不在那里了,于是便四处打听,今日才通过署衙找了来。”
自从那个夜晚以来,崇吾便常常换了便服,亲自去慰问灾民,分发赈灾物资。他常常满城里溜达,总是不停地在那些灾民群里找寻什么。韩从云一刻不停地跟着,又叫戍卫换了百姓衣服,随时保护着。他知道,崇吾从归来的近侍和戍卫们的描述中看到了新的希望,毕竟没找到尸体。可韩从云却觉得他们的太子是疯了,那可是山洪,冲个把人再把人埋在什么地方,甚至冲到江中,不知如今尸体在哪个河沟海岔里,那都是极其可能的。但他怎么忍心和说出来。
就在这焦灼中,他们当日来的时候押后运送的个人物品才来,原来是在路上遇到大雨和小规模的水灾才延误了。崇吾看也不看,却有近侍将一个箱子和一个包裹送了过来:“殿下,这是景掌籍的东西,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给她收拾好,放在她的房间中。还是放在我这里吧,她回来好用。”
那近侍悄悄看了韩从云一眼,韩从云也在看那近侍,两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那近侍无法,只得一样样摆好。因为那箱子上面有锁,打不开,就放在了崇吾的衣柜中。
有戍卫进来道:“外面又有饥民在附近打起来了,请殿下先不要出门。”
这样的事情近来常常发生,他们也都习惯了。
韩从云嘟嘟囔囔地说着“这汉州民泼悍,饿成那样还打”之类的话。
那戍卫又道:“有一个尾随东宫运输物品的小贼鬼鬼祟祟,是杀还是拿?”
韩从云说:“拿住审审吧。”
尾随东宫的车辆——虽然为保密,这输送车辆并无东宫标志。但谁也不能保证一定是偷窃的小毛贼,万一是有别的图谋呢。
那戍卫便即离去,换了便衣,带了几个人出门,顺手就摸到那尾随车辆到这附近的贼身后,用迷药捂住了嘴。那人中招,一时晕过去,就被拖进来塞了嘴,五花大绑扔进了柴房看守起来。那戍卫想,到底是韩左卫有眼力,看那情形不像是偷窃的小毛贼,只在这附近不尴不尬的乱瞄偷看,指不定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