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烟火碎片中的你》江途心靖

89、运动会

　　但是现在他还不能出家门，没到时候，他怕一出门，自己的这一场无声的博弈就落败了。

　　这是他最重要的一场抗衡，谢言不想落败，他想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但前提是，他必须得拿到自己的主导权。

　　也不是说得让谢万习低头，谢言就是想耗到他妥协，不然自己这一出门，不知道再回来的时候还进不进得来。

　　但是现在他跟陈燃的这种距离让他越来越觉得恐慌，好像有什么东西快要抓不住了。

　　他这前半生中，抓住的东西太少了，菜花的狗爪子，宠物店老板送来的水杯，桌上的书本，和陈燃的手。

　　但是现在菜花不在身边了，宠物店老板也不会在乐呵呵的递给他一杯水，桌上的书本不带任何感情，陈燃的手……那双燥热的，永远能给人无限安全感的大手……已经不见了。

　　谢言回过身去捞，捞了个空。

　　他看着书桌前的笔记本上被自己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蓝红黑三种颜色写满了各种重要的知识点，但现在眼前有些模糊，有很多字他都看不清了。

　　直到一声轻的不能再轻的“哒”声，水珠落在了红色的字体上，逐渐在纸面上晕染开，把那个字搅的模糊不清。

　　谢言闭紧了双眼，抬起胳膊盖在眼前，不久后，安静的屋子中响起了轻轻的音乐声，和被盖住的哽咽。

　　细小的，轻微的，根本听不清的啜泣。

　　他不敢让谢万习听到，他不敢在谢万习跟前露出自己的哪怕一丝软弱，哪怕心如刀绞，坐立不安，整个人像是没了支撑点，不断地往下坠落，那种悬空的，让人煎熬的感觉简直令他绝望。

　　他还是很爱哭，可是没有人再去用尽耐心生涩的哄他。

　　所以谢言打开了音乐放起了轻缓的歌曲掩盖了自己的哭声，所有的软弱在房间中膨胀，它们挤在一起，却不曾溢出房间分毫。

　　一周以后，谢言开学。

　　好像一切都没有什么改变，谢言还是那个不爱与人交流的谢言。

　　可身边的同学看他的眼神却是一变再变。

　　围绕在周身的不再是懦弱，而是阵阵冷清，那双眉眼仿佛依旧如从前般软弱，在抬起头时却是透着寒光一般的眸子，好似可以将人剌伤一般。

　　上课的时候不在拘谨，却也不再懒散，他握着笔，面前是一本厚重的练习册，上面印着让谢言有些苦恼的难题，修长白皙的指尖不自觉的轮流点在书桌上，富有节奏感又有力，从食指小指依次。

　　身边的同学打闹中不慎后退踩到了谢言的脚，那人一愣，回过身对上了谢言波澜不惊的眼眸，带着一些审视的意味，莫名的压迫力阵阵袭来。

　　“对……对不起。”那同学下意识的磕巴了。

　　谢言淡淡的重新低下头，疏远而礼貌的“嗯”了一声。

　　两个同学走出教室后，那个道歉的同学又心有余悸的回头看了谢言一眼，心中久久不得以平静，他杵了一下身边的人，“哎，你觉没觉得，谢言放了个假回来，变了好多？”

　　身边的人波澜不惊的看了他一眼，“瞅你那怂样，谢言的性子软，你跟他道歉怎么还磕巴？”

　　那人摇了摇头，压下心底的怪异没说话。

　　直到两周后，学校开始举办了运动会，这是高二学子们在高中的最后一次集体运动，高三的都已经在忙高考了，所以这一次所有人都比较疯。

　　谢言还是没报项目，他习惯远离人群，高一的时候他就全程没参与，只写了两篇加油稿。

　　不过这次找他的是班主任。

　　“学习成绩上涨的同时，也得注意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班主任还是穿着她的小细高跟，天气回暖，所有人都脱下了羽绒服，只穿着一层毛衣再加一件小外套即可。

　　在开学后学校举行了一次开学考，谢言拿到了年纪第五的成绩，班主任另眼相关的同时，也默默的开始关注了谢言。

　　好学生总是容易获得老师们的认可。

　　或许在几个月前的谢言会非常开心老师对他的谈话并积积极踊跃的报名，但现在谢言只是淡淡的看了老师一会儿，冷冷道，“抱歉老师，没兴趣。”

　　“没兴趣也得参加。”班主任强调，她依旧看不惯谢言这副唯我独尊的样子，好似回来了以后，自大了许多。

　　当然，在班主任眼里，这就叫做自大。

　　谢言皱着眉看了他一眼，眸中一片清冷，顿时才默默道，“拿不到成绩别怪我。”一副乖巧的皮囊下，是被人复制粘贴来的桀骜不羁的灵魂。

　　班主任皱眉，可谢言没给她指着自己鼻子骂的权利，利索的转过身，回到教室继续刷题。

　　谢言拿出手机，下意识的点开置顶聊天框，他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了那个晚上。

　　谢言：【视频语音：未接听】

　　是当天晚上凌晨三点钟的回复。

　　陈燃：刚看到。

　　谢言再往下拉，就没有了，只停留在这里。

　　心脏还是会觉得闷痛，但是他并没有那种被抛弃的难受劲儿，他被抛弃过太多次了，这次想要去主动追求。

　　陈燃那么聪明，也肯定是意识到什么了。

　　所以才会主动远离。

　　但谢言并不甘心，他在每次筋疲力尽的深夜，都会想起陈燃跟他说过的话。

　　他会在自己身后，自己不会落空。

　　他相信陈燃，现在陈燃什么明确表示都没有，谢言就不会太慌，因为这人答应过，如果有一天他要离开，会跟自己说的。

　　自欺欺人的确会好一些，至少谢言已经撑过来这么些天了。

　　运动会那天，谢言被班主任报上了一千五百米，一个没人自愿报名还得强行凑人的项目。

　　谢言无语了一阵，但是都已经报上去了，临时换人也不可能，他就有点懊悔，心想还不如那天依着班主任的话报个铅球五十米什么的，还能轻松点。

　　后悔也没用，该来还得来。

　　比赛当天，谢言一早就来到了检录处热身，长跑对他来说不算特别痛苦，他跑的不慢，虽然跑不过体育生，但对于普通人来说还是绰绰有余的。

　　毕竟是逃亡了许多次练出来的。

　　“林哥腿伤了，一会儿都看着点昂，躲着点林哥。”一个平头男生说道，扶着那个比谢言高半头的男人进了检录区，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检录区处的老师再三确认这位走路有点坡脚的林同学是否参赛，那个人肯定的点了点头，老师作罢，只能让他注意安全。

　　其它的同学也只是看看，并不敢多声张。

　　谢言头都没往那边扭一下，他独自做着热身，一脸的无动于衷，身上隐隐环绕着些冷淡。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变了挺多的，但这种变化让他的心态相比之前轻松了很多。

　　那种，爱谁谁，他都能嚯的出去的感觉，像是活在极端，又觉得没有什么不好。

　　平头在一边跟着检录，一群人离得他们远了一些，叽叽喳喳的话语涌进了谢言的耳朵里，“他那伤是打架打的，一会儿都离他远点。”

　　“长的凶神恶煞的，这一个运动会，拿不到第一就不要了，要是惹了他就不好办了，”一个长的憨憨的同学冲着身边的人提醒道。

　　身边那人吹嘘，“他还能打我？！”

　　憨同学瞪了他一眼，满脸嫌弃的骂道，“你他妈无知！这玩意比天哥他们还不好整，那三人顶多校园欺凌，这个可是外面有人。”身边一阵吸气声。

　　校园的社会哥跟外面的道上的人挂上钩，这个就是怎么样都不能惹了，随着势力的扩大，有的时候告诉老师都不一定有用，真有点东西的，弄断条胳膊腿也未必会负责任。

　　谢言没在听下去，他走到了一边，直到耳根子清净下来才觉得胸腔里的那口气叹了出去。

　　下意识的拿出手机，看着一片空白的界面，谢言想扯扯嘴角，最后却发现脑袋都是沉的。

　　已经半个多月没联系了。

　　没说话，没见面，什么都没有，明明这座破城市小到转两圈就能到头，他跟陈燃却一次面都没有见过。

　　好像有什么东西渐渐落下，一颗心扑了个空，又酸又疼。

　　谢言收起了手机。

　　他不喜欢陈燃如此冷淡，也难以接受每一次看到那人回的信息都能品到的那些生疏，谢言长这么大唯独对这一个人如此执着。

　　如若一腔热血太过容易被扑灭，那他就省着点用，他不敢跟陈燃的冰冷硬碰硬，他怕他碰不过，就被浇得透心凉。等一切尘埃落定，他再去追求陈燃也不迟，那个时候，他就算想摆脱自己都摆脱不掉了。

　　“一千五百米准备！”裁判在身旁叫吼着，红色的小棋子举起，谢言的目光坚定不移的盯着前方。

　　他的爆发力并不太够，但是耐力可以，所以这场比赛的重点在于后面的阶段，那是在给谢言反超所有人的机会。

　　刺耳的哨鸣在耳边响起，周围的欢呼声都变得朦胧不清，谢言猛地蹿了出去。

　　第四名。

　　起跑的时候谢言就已经被组里的另外三个人超出去了，两百米的操场，七圈半，他不急。

　　谢言慢慢悠悠的保持自己的速度，不慌不忙，三步一呼三步一吸，步子稳健，不带丝毫慌乱，始终保持着自己的速度。

　　三圈以后，谢言已经紧紧的跟在了第三名身后，盯着前方不远处的第二名。

　　他的呼吸有些粗重，但并不紊乱，依旧保持着自己的速度，没加速，没减速，胸腔里的并没有很强的压迫感，一切都还好。

　　到这个程度，已经有很多人都开始套圈了，会绕过那些跑的慢的，超过他们，也就是比他们多跑一圈。

　　谢言调整着自己的速度，盯紧不远处的第二名，思索着怎样加速才能超越，然后他就看到了姓林的在第二名将要套他一圈的时候，那人似有所感应，用力的撞了上去，第二名本来就跑得快，肺中空气稀薄，这一撞，足以打乱所有节奏，重心直接往一侧歪了过去。

　　原本第三名的同学与谢言身后不远处，他清晰的听到了那人急促的发出一声短音，愤怒却显而易见，“操！”不过事情并没结束，随之而来的，是瘸腿同学的第二次磕绊，正正好好的，把第二名推出了赛道外，那人完完全全的倒在了地上。

　　谢言皱起了眉头，他始终不紧不慢的跟在瘸腿同学身后，第四名同学在第二名被淘汰后现在成第三名了，在自己的不远处，却并没有超过谢言的意思，紧紧的跟在谢言的屁股后面。

　　要超也是谢言先超，都看得出来瘸腿同学动作不干净，第三名可以趁着瘸腿同学和谢言在纠缠时从旁边绕过，反正瘸腿同学不可能顾过来两个。

　　谢言深呼吸了一口气，他有些疲惫。

　　还有深深的，暗爽。

　　好像可以理解陈燃为什么喜欢打架了，或者是打拳，实战，或是他现在的跑步，任何运动上的发泄都令人迷恋。

　　堵了这么多天的气终于撕开了一个发泄口。

　　谢言可不会觉得这位瘸腿同学会放过他。

　　所以，谢言在调整好呼吸后，猛然蹬地，加速，少年白皙细瘦的小腿上绷起了精致的肌肉，预示着主人的发力。

　　“真他妈疯了。”第三名在后面精疲力尽的说，现在已经第五圈了，他跟不上谢言，原本打算如果谢言不去超瘸腿的话他就在邻近终点冲刺超谢言。

　　没想到那人才第五圈就往前冲了，看着白白净净的，怎么那么疯呢？

　　谢言咬着牙，感觉胸腔里都快被憋炸了，他现在就是憋着一口气，第六圈了，这圈他再套不过去，第一名就别想了。

　　虽然一开始说了并不想拿成绩，但既然站在赛场上了，就该拼尽全力，这是骨子里的征服欲，和对对手的尊重。

　　拳头攥的死紧，离瘸腿同学越来越近，三米，两米，一米。

　　意料之中的，肩膀一股重力袭来，疼的谢言脑袋都懵了三秒，步子也乱了几分，他甚至没转过头看一眼被撞出去一脸空白不敢置信的瘸腿同学，自顾自的又跑向前去。

　　体力快用尽了，还有最后一圈。

　　第一名追不上了，那人落了谢言一百多米，除非现在谢言长出两个小翅膀，否则一切都是扯淡。

　　最后一圈的时候，谢言开始喉痛发干发紧，甚至想吐，胸腔里像是裹上了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格外费力，脚底沉的像是灌了铅。

　　六分二十八秒，谢言到了终点，他皱着眉，把那双没了血色的唇咬的死紧，一双腿软的跟面条似的，仿佛失去了知觉，他缓缓的走到角落，腿一弯的时候差点直接跪了下来，最后手扶了一下地，才好好的落座。

　　第二名就第二名吧，他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