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烟火碎片中的你》江途心靖

88、抱一下就好

　　房间已经被收拾好了，如往常一般干净，他打开衣柜，那些碎片被打扫干净了，谢言看着自己的书桌，苦笑了一下。

　　他把书包放下，从自己窗户下看了眼窗外。

　　是个死角，什么都看不见，但依旧觉得心安。

　　他走出房间，步子很缓慢，但走的很稳，谢言呼出一口气，“爸，咱们聊聊吧。”

　　谢万习动作一顿，回过头，他的背影好像沧桑了许多，鬓角的白发都多了起来，整个人也不似之前有精神。

　　“聊。”谢万习叹了一口气，“聊吧。”

　　他在桌子前坐了下去，谢言也走了过去，两个人面对面的坐下。

　　“爸，我之前去了一趟北京。”谢言坦白，“所有的事儿结束了之后，我现在就剩您这么一个亲人了。”他的语气依旧很软，但目光里却闪烁着坚毅的光。

　　谢万习垂下头摩挲着手指，心中打着算盘。

　　他好像还是那个慈祥的中年人，如果不是谢言见过他两次对自己恶语相向的模样。

　　谢万习没说话，谢言看了他两眼，腰杆挺直。

　　“我会给您养老的，我也会好好学习，但在高考之后，我并不打算考去太远。”谢言徐徐道来自己的计划，看着一股如刀锋般的视线扎在了自己身上，心里依旧会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他知道的，王大妈的话不全是假话，至少百分之八十都是真的。

　　但是现在谢言想的很开，他想为自己活着，想和喜欢的人组成一个小家，平淡一些，偶尔来一点惊喜或吵闹，这是他幻想中最好的生活状态。

　　他尽他应该尽的义务，不管是他早就已经跑没了影儿的妈，还是面前这个被人当挡箭牌一通乱使的没血缘关系的爸。

　　谢言对亲情没有那么多的渴望了。

　　谢万习冷哼一声，面色并不好看，“这附近有什么好大学？你以后拿什么给我养老？还是我们一起喝西北风？！”这话说得实在不好听，谢言听得不温不火。

　　好像习惯了，也就没什么了，这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有利可求，这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谢言也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会沦为棋子，但纠结这些一点意义都没有，他不能改变什么。

　　“您不会喝西北风，我也不会。”谢言说。

　　沉默在两个人之中渐渐蔓延开，谢言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嘴唇，往空无一人的家门口望了一眼，心中有些渴望，却又不知道自己在期盼什么。

　　谢万习的眼神很重很沉，他看着谢言的眸子也充满了些悔恨，是不甘心的那种。

　　他像是累了，深深的叹出了一口气，“我前几天冲动了，你也别介意，以后我少喝点酒。”他在旁边倒了一杯凉白开，咕嘟咕嘟的喝下去半杯。

　　谢言的目光始终很平淡，他看这谢万习的眸子甚至波澜不惊，说到底，他现在都不太明白自己对谢万习的感觉。

　　很复杂，没有恨，但是埋怨还是多多少少有一些，仔细想来，前后掺杂着这么多事，他好像又根本没有资格去埋怨这个人，亏欠谢万习的不是他，可自己的存在到底是对谢万习的一种讽刺，更何况现在这种情况，那些事谢言到现在还没有办法对谢万习坦白。

　　他原本是打算高三坦白的，但现在这种情况，谢万习在自己心里是一个不算近距离的亲人，不客套，也没有进入心里的那种熟稔。

　　高考结束吧，到时候一切都结束了再说。

　　“我没怪您。”谢言说，他揉了揉自己的手腕道，“我快十八了，我最近突然间想明白了很多事，我马上成人，需要为自己的这一辈子做决定。”

　　谢万习抬头，目光复杂又纠结的看了谢言一看，像是在可惜悔恨的看一个脱离掌控的机器。

　　“咱们俩老爷们，谢言，搭伙过日子，也就这样了。”谢万习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让谢言还是不禁心凉。

　　“我知道。”谢言点了点头。

　　谢万习的目光像是定在了他的身上，如一根针一般，深深的扎了进去，他抛出了最后一根炸弹，“最后一个问题。”

　　谢言看过去，等着这个人说话。

　　说起来两个人叫聊聊，但其实现在这个样子，已经不算聊了，这叫谈判，毫无感情的谈判。

　　“不许早恋。”谢万习看着谢言，用强势的语气开口，像是领导在对下级发达命令。

　　空气有些稀薄，谢言叹了口气。

　　说到点子上了。

　　虽然不知道话题是怎么突然拐到这儿来的，但谢言的目光坦荡荡，好不吝啬的看了过去，很平淡，但浮在表面的又有些桀骜。

　　那副样子莫名其妙的与陈燃相似，那一股子谁也不服的气势和若有若无的低气压。

　　谢万习看着谢言徒增寒意的双眸心里一惊，但面上尚未袒露半分。

　　的确失去了控制。

　　谢言站起身，吐出一口浊气，突然觉得心很累，是那种提不起劲儿来的累。

　　“我会自己定夺的。”他转过身，态度上丝毫没有退让。

　　谢言觉得现在的自己有点疯，是那种，没有什么豁不出去的感觉，只有软软的肚皮，和藏在心里的陈燃，才能让他去温柔的，理智的对待，把他剩余不多的耐心，全都投入进去。

　　“谢言！别让邻居看着你不要脸！”谢万习本来就阴沉着脸，此刻听着谢言笃定了要自己拿主意，又想起了陈燃当初在家门口挑衅自己的话语，半真半假，却足够让他失控，让他恼火。

　　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嘎吱”一声，谢言被这刺耳的响动引的皱了皱眉。

　　他有些想发火，但想起自己的存在，谢言还是忍住了。

　　背脊始终是僵硬的，现在挺拔的时间过久，让他有些累，“我为什么要管他们怎么看我？”冷静的声音打破了长久的沉默，语气里仿佛长出一束束荆棘，谢言意识不到，他眸中的阴冷如一把冰锥，语气里的狠戾不自觉散开。

　　越来越横了，不过挺好的。

　　舒坦。

　　谢言并不觉得他欠谁的，他谁都不欠，现在他想做的，不过是履行自己应有的义务，快点长大，站到喜欢的人身边，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过自己向往的生活。

　　房屋里“砰”的一声，像是一层隔断将小的房间劈成了两半，谁都挨不着谁。

　　谢言闭上眼睛，揉了揉脸，整个人轻飘飘的，又觉得爽，他像是一个失控的人，遇上一点让他焦躁不安的事情就要发火，像是要把前十七年受过的所有气都发出来。

　　但他又是纠结的，像是两双手撕扯着他的灵魂，一边说你是罪孽，没资格宣泄自己的情绪，还有一边说他生来没错，不需要承受一切。

　　这一下，不知道算不算是谈崩了。

　　手指嗡嗡震了两下，谢言赶紧捞过来开了锁。

　　陈燃：还好吗?

　　谢言前一秒还绷紧的脸不经意露出些松意，双手软了下来，把手机送到了嘴边打开语音，仿佛那样就可以离陈燃近一点。

　　谢言：“好，你回去吧，我没事了。”

　　那人没再回过来，谢言抱手机在怀，叹了口气，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柜子里的衣服已经没剩下几套了，谢言在那之后又买了几套，一件一件把衣服挂好，然后坐到书桌前。

　　有点回不过神，一个寒假，放的还不如不放。

　　一个星期的时间，谢言基本上是泡在书海里，在印象中，他从来都没为了学习这么拼命过，基本上是睁眼就学，合书就睡。

　　这些天谢言跟谢万习抬头不见低头见，但两个人话不过十句，每次在谢万习将要被谢言气的跳着脚骂人的时候谢言都能一脸淡定的走开。

　　谢万习感觉谢言走的这么多天就跟脱胎换骨似的，要说跟那个□□杂碎一点关系没有，那是糊弄鬼呢。

　　但谢言的情绪的确在一点点变糟，他自己都能感觉的出来。

　　跟没日没夜的复习关系不大，他觉得高考前应该也就是这个状态，提前适应一下没什么的，但最难接受的，是陈燃对他的冷淡。

　　谢言：早

　　陈燃：嗯

　　谢言：我今天吃了小笼包，点的外卖，踩雷了，一点也不好吃。

　　到了晚上那个人才回。

　　陈燃：换一家。

　　谢言低下头，强硬了这么多天的面具终于被摘下，眼角一点点被印上了一抹红，干净的眸底染上了种种委屈，鼻尖都开始泛起了红，那些软弱依赖，一点一点的，如雨后春笋，不受阻碍的钻了出来。

　　他以为陈燃会说下次去了给他做的。

　　或许谢言心里也明白为什么陈燃突然变成了这样，但是他还是有些不想接受。

　　他还没追呢，不想让两个人就此分道扬镳，他看出了陈燃对自己淡淡的抗拒和疏离，这些都让谢言心里的那根神经绷的紧紧的，仿佛随时可以勒断一样。

　　透过屏幕，他仿佛可以看见陈燃泛着冷意又无比深邃的眼眸，会冲着自己露出一个温柔的，或许是野性十足的笑容，帅气的脸庞总是忍不住让人多看两眼。

　　谢言忍不住打了个视频进去，屏幕里印进的是自己疲惫的，泛着青色的眼底，可那双眸子中又带着满满的期待。

　　直到一声又一声铃响，在一片静谧的空气中回荡，谢言的嘴唇咬的死紧，他清楚的瞧见了自己微微扬起的嘴角逐渐落下，那份期待逐渐化为灰烬。

　　眸底变为一片死寂。

　　谢言干脆利落的挂了电话，他捂住了脸，狠狠的搓了两把，直到把皮肤都搓红了，谢言才停下了手。

　　太累了，累的他腰都直不起来了。

　　他想现在就跑出去，他想抛下现在的一切，不管不顾，什么谢万习，什么未来，什么学习什么以后？！

　　谢言不贪心，他只是想在累极了的时候抱一抱陈燃。

　　抱一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