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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故人来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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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知道这是谁,却又不确定。
或者说,他不敢去确定,甚至连想都不敢。
再或许,这只是某个人的恶作剧也说不定,但偏让陈燃许久都没缓过神来。
那种被抛进深海里的失重感再度袭来,让他不多时身上就遍布了冷汗。
拉黑,删除,这一系列操作他都是颤着指尖完成的,好几次都点不到地方。
手机里嗡的一震,陈燃的动作一顿,随后拿出手机,看到是谢言的时候,才如释重负般叹了一口气出来。
小汤圆儿:晚安陈老板!
他敲字:晚安,早点睡,明早带你去吃小笼包。
又加了一句:你最爱的那一家。
对面立马回过一个欣喜若狂的表情包,仿佛隔着距离陈燃都能想象到谢言兴奋起来的样子。
有点想他。
亿点点。
想抱抱他。
明明才刚送走。
陈燃你不争气啊,谈个恋爱快把自己的魂儿都谈没了。
倒也不能怪他。
对面是个小妖精。
如果可以一直过这种日子就好了,谢言在身边的日子,跟他吃饭,搂他睡觉,亲他的唇,狠狠地占有,还有那两个算得上是他们家一员的玩意。
陈小酒和谢小团。
如果一直都可以过这种日子,不要出现任何变故……
陈燃整个人蹲在阴影里,总感觉小太阳不在,他就看不到光了,就没有方向了。
尤其是那条短信,陈燃不可避免的,他承认,自己在害怕。
当初那一场持续到半年的噩梦,最后留给他的仅仅剩下了一个支离破碎的壳子,让他连躲都找不到地方。
每日只能吹着冷风,看着路边残败的植物,被熊孩子们薅出根的花草,就像是当时的自己,万念俱灰。
陈燃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烟,他不知道这是今晚抽的第几根了,但是的确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抽这么猛过了。
好像只有尼古丁的味道能代替谢言给他短暂的安全感。
——
陈燃失眠了,他也不是一夜没睡,倒是在梦里陷了两三个小时。
那种真实感让陈燃胆战心惊,那种手无寸铁的绝望再度将他淹没,他看着男人捧着一束玫瑰花在他十岁那一年于一身白衣长裙的女人身前虔诚的单膝下跪,含情脉脉的说着,场面盛大而隆重,“这是我们第三个结婚纪念日,这样的日子以后还会有很多,我们还会有久远的将来。”
男人笑着朝他招手,“儿子,来,快过来!”
陈燃在旁边看着小陈燃跑过去,他想阻止,嗓子却像是哑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急得想吼出声,“假的!都他妈是假的!回来,别去!”可自己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一点用都没有,没有人听到他歇斯底里的叫喊。
小陈燃笑的一脸阳光,眸子是比太阳还要温和的清隽,整个人都像是散发着淡淡的光晕,如小王子一般。
女人笑着摸了摸小陈燃的头,宠溺都要从眼底漾出来了。
当时他妈妈也是很爱他的吧,陈燃想。
他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无奈的看着幸福和谐的一家三口往远处走去。
从始至终男人的脸都像是糊了一层马赛克一般模糊,五官看不清。
或许是太久没见,陈燃早就已经忘记了这个人长什么样子,又或许是因为他在刻意的回避,不愿想起。
凌晨四点,陈燃像是被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人一般,一阵阵的窒息让他痛苦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此时贪婪的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仿佛刚从死神手里捡回一条命一般。
淡淡的月光蔓延至浅灰色的地摊上,陈燃的脸被藏在了一片昏暗中,他的眸子忽明忽灭,缓过神后便是犹如灰烬一般毫无色彩,一再消沉,甚至像是已经栽下了山崖的人一般散发着无声的绝望。
一片死寂中,那份脆弱悄然而至,一点一点的,从骨子里迸发,如寸寸毒药发作,侵蚀血液。
陈燃用双手捂住了脸,像是一个绝望中又突发求生欲的人,他低声呢喃,“言言。”微弱至极。
当然没有人回应,陈燃也并没有等待着谁回应,他叫这一声,只是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很久没有做这种噩梦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今晚的那条匿名短信,因为叫法太过熟悉,让陈燃感觉一瞬间自己又被拉回了那种自生自灭的绝望中。
那种一辈子都不想再触及的深渊,就像是一个已经快撑到了临界点的气球,这么多年他避着躲着,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到了气球里。
可气球快炸了,或许就在下一秒。
第二天他眼底泛青,起床去接谢言。
在看到少年逆着光从楼道里蹦下来扬着笑容喊陈燃的那一刻起,陈燃突然心里一软。
好似昨晚那声惶恐的,无助的,微弱的呼唤得到了回应。
谢言过来握了握陈燃的手,笑道,“陈老板早!”
陈燃回握了一下,感觉到了小孩儿温热的双手,那源源不断的温度仿佛一股热血直接涌进了自己的心脏。
看到那个笑容,一切的恐慌,都得以平息。
“陈老板昨晚没睡好?”谢言很快就注意到了陈燃脸色的不对劲,眼底一片青,怎么看怎么不对。
陈燃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的舔了舔犬牙逗弄,“没抱到想抱的人,自然有些失眠。”
心里最柔软的那处跟被杵了一下似的,甜蜜蜜的感觉,谢言弯了弯嘴角,轻声道,“那麻烦陈老板再忍一天,今天周四,明晚你就可以抱到想抱的人了。”
陈燃下了车以后趁着人少把谢言拉进了巷子口,找了个死角将人抵得避无可避,低下头深深的吻着。
像是在标记号,又像是在索取安全感,吻得疯狂而无序。
——
陈燃被人叫到前台的时候愣了许久,看着面前把自己找过来的人,久久回不过神。
不敢相信。
不敢认。
离开了好几年的人,就这么回来了。
女人的容颜没怎么变,岁月甚至没在她脸上留下多少痕迹,也是,那样温柔的女人,谁看了都要心软几分的。
她跟自己记忆里的样子差别不大,依旧那么喜欢穿裙子,粉红色的纱长裙落到膝盖下,若是同龄人这么穿指定是显不出如此效果的,因为这种颜色只属于小女孩,那种还在青春期里的小女孩。
但这个女人穿着这么幼稚的颜色却依旧不显得违和,浅白色的小高跟把她显得像是一个尊贵的公主,眉眼中依旧如春光一般柔和,眼中的慈爱都丝毫未变。
好像什么都没变,除了她手中领着的小男孩,和身后与她格格不入的酒吧。
陈燃嗓子一紧,最多的还是不敢置信。
他的胸腔里好像裹着一团气,此时有些呼吸不上来,那颗心顿时变得沉重无比。
目光变得锐利,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浑身满是阴霾。
他没有感受,也没有任何情绪,除了惊讶,那些原以为女人出现后会出现的愤怒,痛苦,挣扎,全都没有。
只是一个无比淡漠的目光,像是对待一个陌生人一样,除了心脏有些重,他就像是一个木头人一般,什么反应都没有。
其实也不应该有。
“燃燃。”女人的眼中含着一些泪,那双眼睛与陈燃是那样相似,微翘的眉眼,修长的睫毛。
不过女人眼中满是紧张和难过,陈燃的眼中是如冰封一般的冷戾和淡漠,甚至还会有些不耐烦。
昨天刚许愿不要有任何人来打扰他现在的这种生活。
“你就是我哥哥?”一旁的小男孩顶着一头乌黑的长发问,或许是被保护的太好,他抬起头时,那双澄清的眸子与谢言无比相似,却并寻不见谢言眸中的那股子韧劲。
陈燃垂着眸,不冷不热的看了他一眼,薄唇轻启,语气淡漠又疏离,像是对待陌生人一般,“哪位?”
女人瞪大了双眼,瞳孔一缩,可怜巴巴的样子更显得楚楚动人,那双薄唇咬在了一起,晶莹剔透的泪本因为激动而挂在眼角,此时悄然落下,像是不敢置信一般,却又不敢向前一步去触碰,不可否认,她现在没有这个勇气,但她不相信陈燃会将她忘记。
说心里没有浮动是假的,陈燃不是没想过女人会来找他,但那是很早很早之前了。
他爸进了监狱之后,那天晚上陈燃激动的一夜没睡,以为所有的大风大浪都已经过去了,接下来的一切都该是风平浪静,一切幸福与安宁都会回到他身边,那是他期待已久的日子,也是自从家里正在遭遇那些事情时,小陈燃心里唯一的向往。
冲出黑暗,看到光。
只是没想到,千辛万苦的熬过了那些他以为过不来的苦楚,还会迎来更大的变动,让他万念俱灰。
本来已经触到了光芒就是永远,可是没料到,太阳落下的太快,从此再无昼夜更替,尽是一片黑暗笼罩,他往前一步是荆棘,往后一步是深渊。
就像是一个烂在原地的灵魂,用枯木将自己缠住,他挣扎,咆哮,最后才发现,这无边无际的昏暗中,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熬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陈燃以为从此以后他就可以和妈妈两个人相依为命了,他会好好学习,赚很多钱,疼她,为她养老送终,男人以前怎么对妈妈的,陈燃会加倍的好好对她,将那些快被灰烬掩埋的温柔与笑容全都再次露出表面。
那些悲痛与哀伤就是过去的事情了。
小陈燃把未来想的太好了,甚至隐隐兴奋了一个晚上,不过是在第二天多睡了一会儿,就已经人去楼空。
他不敢置信的将屋子翻了个底朝天,动静大的恨不得邻居都来投诉,家里面一片狼藉,零七八碎的小物件砸了一地,恨不得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小陈燃已经一天没有进食了,但是心慌远盖与那阵若有若无的饥饿感。
他不相信妈妈就这么离开他了,虽然储物间所有属于女人的衣服,鞋,化妆品,和行李箱都已经消失不见。
小陈燃狠狠的给了自己一个耳光,他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可是真的很疼,火辣辣的疼,清晰的触感让他像是从头到脚都被冰水?了一遍似的,由内散发的凉意让十六岁的少年几近崩溃。
那个时候的陈燃刻意忽略了桌子上的信封,他麻痹着自己,只要不打开,就还是会像原先的生活一样,妈妈很可能下一秒就从门口进来了,然后一脸愠怒的看着他生气,“燃燃,为什么屋子被你嚯嚯的这么乱?!”
女人连生气都不用吼得,她永远温柔,永远理智,永远美丽,永远落落大方,永远充满魅力。
小陈燃狠狠的揉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了一些,然后开始把自己搞得乱七八糟的屋子收拾的干净规整。
妈妈回来会生气的,他要让妈妈永远开心省心,不能让妈妈生气。
半夜十一点,一片浓雾涌进来,天气预报里发达了雾霾的黄色预警,陈燃往窗边看去,尽是一片白,从哪里看都是朦胧的,他什么都看不清。
看不清现在,看不清未来。
无力感像是一根根毒针扎入了他的每一个关节,疼痛,麻木。
压抑的恨不得想让人一头撞死。
他就像是一个流浪者,在这个城市没了归所,在这一刻,世界都像是没了声音,孤寂一寸一寸的爬遍他的背脊,整个世界轰然倒塌。
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他之前在期待什么呢?母亲走的干脆利索,除了桌子上陈燃到现在都没有勇气打开的信封。
“早知道,就多让你抱抱我了。”陈燃失神的低头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