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尘飞》好风如水

94、第九十三章 花笺泪

　　寒来暑往，春去秋来。
　　太子的五岁生辰刚过去没多久，明珠便收到了一个噩耗。
　　并不是私下里从宋薇口中得知的，而是那日在朝堂之上。
　　看似它不过只是穿插在众多国事中短短的只言片语，却是叫明珠听过之后久久无法回过神来。
　　只觉得这心里瞬间就空了，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黯淡无光。
　　三年。
　　不过才三年而已，他怎么就走了呢！
　　退朝时，明珠刚一站起身来便发觉自己头晕目眩。
　　好不容易等到底下朝臣们都离开了，支撑着她站稳的那一股劲才终于慢慢退去。
　　跌坐下来的那一瞬间，她感觉整个天地都摇摆了一下。
　　握紧的手指慢慢松开，泛红的眼尾渐渐凝结出了晶莹的泪珠。
　　晏尚书刚才在朝堂上说：昨日，梁国摄政王去世了，据探子来报，是此前久病未愈又加上积劳成疾导致的。
　　怎么会呢？
　　明明一直以来自己听到的消息都是……都是他身体一直无恙，朝堂之上也是并无不顺心之事，不过只是在前些日子里偶感风寒，但前日他的身体已有好转，怎么……怎么突然人就没了呢？
　　她急忙擦掉眼泪转身去找宋薇。
　　尽管她相信晏尚书不会对自己撒谎，但她更不愿意相信易泩会这么突如其来地就离开了这个人世。
　　他当日……他当日不是还信誓旦旦地在自己面前说要五年时间的吗？
　　这才过了三年而已，他都还没有处理好梁国朝堂上的事，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撒手不管了呢？
　　他是个有始有终之人，绝不会半途而废的，一定……一定是这里面有什么误会。
　　……
　　散朝是在上午辰时末，明珠找了宋薇一上午也没找见她，直到下午快到申时了，才见到宋薇的身影。
　　看样子她之前是出宫去了。
　　“陛下。”宋薇紧了紧身前的包袱，始终在明珠面前低着头。
　　“怎么出宫去了？”明珠此刻反倒是冷静极了，像是生怕被人看出来她心里正渴求着那个答案。
　　宋薇没有回答她，只是慢慢解下了自己身前挎着的这个包袱。
　　她也不亲自奉上前去，反而是捧在手中跪在了地上，不让左右侍奉的宫人上前来取，而是等着明珠自己来拿。
　　“全部退下。”
　　等到宫人全都退下了，明珠才起身缓步走到了宋薇的面前来。
　　伸出手指的那一刻，明珠恍然发现自己的手正颤抖得厉害。
　　恰在这时，宋薇缓缓抬头看向了她。
　　明珠瞬间就发现了宋薇红肿的双眼。
　　就在手指快要触及到宋薇手中的包袱时，但明珠却突然收回了手，像是害怕得不敢去触碰它。
　　她默默地看着宋薇手中的那个包袱，很快便转过了身去，似乎是不敢面对它。
　　“陛下节哀！这是公子留给你的。”
　　明珠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仰着头啜泣道：“那日他不肯接受我的圣旨，今日……今日……”
　　狠心的话这一次她再也无法说出口了。
　　眼泪在一瞬就像是决了堤的洪水，即便是仰着头也拦不住。
　　“是你在骗我，还是他在骗我。之前不是说他只是偶感风寒吗？前日不是说他已经康复了吗？怎么今日事情就变成这样了？到底……到底是谁在骗我？”这大概是宋薇来到明珠身边的这几年来，头一次见她发这么大的火，吓得一旁正睡卧着的金小将一下子就从窗棂上跳了出去。
　　“无人胆敢欺瞒陛下，只是公子他……他不愿让您知道，我们派去的人所能打听到的消息，其实皆是公子想让您知道的罢了。”
　　明珠瞬间就跌坐在了地上，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宋薇不敢在这个时候上前来扶她。
　　见她默默流泪，宋薇只好先将手中的包袱轻轻放下，然后起身先出去，不让任何人进来打扰。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黑了，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得那么悄无声息，总是叫人发现不了半丝征兆。
　　明珠也不知清楚自己盯着眼前的这个包袱看了有多久，直到寒风跃窗而入吹动了它的一角，她才一脸木然地将它打开。
　　里面掉落出来的是许许多多张笺纸。
　　屋内太暗了，她起身去拿了烛台过来，点燃后放在地上，并将它们一张一张的从地上捡了起来。
　　是五色花笺。
　　这些花笺的正面除了记有年岁之外，均有一个‘安’字。
　　壬辰年，乙卯月，辛未日，安。
　　壬辰年，乙卯月，壬申日，安。
　　壬辰年，丙辰月，辛丑日，安。
　　壬辰年，庚申月，甲寅日，安。
　　癸巳年，辛未月，丁酉日，安。
　　甲午年，戊子月，甲子日，安。
　　一阵寒风吹来，手中花笺翻飞之时，明珠这才发现这些花笺的背面还写有字：是日冬至，生辰快乐。
　　这八个字惹得明珠瞬间热泪盈眶。
　　她连忙翻过手中的那几张花笺，无一例外，在它们的背后都另写有几行小字。
　　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今夜雪，有梅花，似我愁。
　　惊回千里梦，已三更。
　　山水迢迢路遥遥，思卿暮暮又朝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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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看着一张张他亲笔所写的花笺，泪水虽然早已模糊了眼前的字迹，但他在写下它们时的背影却又无比清晰地浮现在了明珠的脑海中。
　　她错了。
　　她做错了。
　　她错得无可饶恕。
　　选择是她自己做的，然而一切的痛苦却又换成了他来承担。
　　为什么？
　　自己当初不过只是想让他知难而退，放下、忘了，最后为什么要变成现在这样？
　　他这是在恨吗？
　　恨我冷心绝情、恨我不肯多给他两年时间。
　　可我只是想让你平平安安地活着，哪怕是此后无缘，我也只想你能活着。
　　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走得这么早？
　　是在恨我、怨我。
　　“泩哥，你真的恨我吗？”明珠悲恸地倒在了地上，任凭窗外寒风将这一地花笺吹得四处翻飞，仿佛是他在与她做着最后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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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日朝堂之上刚得知了梁国摄政王病逝的消息，今日陛下就身体抱恙无法上朝，见大家议论纷纷，太子下令散朝后，皇甫煦心有不安，直接去了后宫。
　　直觉告诉他，陛下身体抱恙绝非只是昨晚感染了风寒，而是与梁国摄政王有关。
　　这一路上他想了许多，最担心的就是陛下她其实早已经想起了从前的事，只是她一直在瞒着大家，所以她才会对梁国摄政王去世的事反应这么大。
　　只是他的担心始终悬在半空无法落下，陛下她一直昏睡不醒、高热难退，把周太医急得前后来回跑，像个陀螺一样，宋薇又正和几个宫人一起忙着想办法给陛下喂药。
　　环顾四周，皇甫煦发现在这偌大的宫殿里，只有那只金色狸奴正安安静静地蜷缩在墙角。
　　于是他也就这么静静地站着，守候着。
　　不一会儿，晏太傅也来了此处：“原来大司马是来了此处。”
　　皇甫煦转过身去向他点了点头，见宋薇她们正悉心照顾着陛下喝药，便示意晏太傅和他一起到外面说话，别打扰了陛下。
　　“太子殿下他……”皇甫煦好奇太子殿下怎么没和晏太傅一同前来看望陛下。
　　“陛下心中最挂念的就是太子殿下了，此番陛下身体不适，殿下尚且年幼，不便前来探望，以免沾染了病气，这也是陛下的意思。怎么样，太医可有说陛下现在好些了吗？”
　　皇甫煦将目光看向了身后，没摇头，也没点头，只是这样说道：“陛下这风寒似乎有些重，这几日太子殿下就劳烦太傅大人多多费心了。”
　　晏太傅点头。
　　于是他二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没有再开口说话，而是静静地站在外面。
　　又是一阵寒风穿廊而过，晏太傅突然觉得有些冷了。
　　他转过头去看了皇甫煦一眼，开口说道：“大司马，我觉得你我二人就这么站在这里也不是个事。”
　　皇甫煦转过头来看向他。
　　晏太傅笑了笑：“陛下登基已有三年，而今芳龄二十有五。你我身为人臣，不便进去照顾。不若等到来日陛下身体恢复后，进言奏请陛下择一陪侍常伴陛下左右，大司马意下如何？”
　　意下如何？
　　此事从前皇甫煦曾在陛下面前提及过，可当时陛下心里根本就没这打算。
　　如今……如今拿梁国摄政王已经病逝，想来陛下心中所想较之从前应该会有些许变化吧。
　　“晏太傅倒是有心了，那此事就劳烦太傅了。”皇甫煦不着痕迹地便将这事推给了晏太傅。
　　“我……”此事既是自己主动提出来的，现在这任务落到了自己头上，晏太傅一时间也不好拒绝，只能是接了下来，并开始在心里琢磨起陛下的喜恶来，想着怎样一个人才能入得了陛下的慧眼。
　　想了许久，他不禁黯然神伤地感慨了起来：“曾有那珠玉在前，而今要想在这茫茫人海中找一个与他相当之人，怕是不容易。”
　　“太傅此话何意？”
　　晏太傅摇头：“当年我曾随陛下一道接见过梁国的那位摄政王，其人不论样貌才学，恕我失言，在下这二十余年来，还未曾见过何人在他之上。只可惜造化弄人啊！他若单单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梁国人，入陛下后宫不难。可他偏偏是梁国的摄政王，你说，他想与陛下再续前缘，这怎么可能？哎！有些事情错过了，真的就是错过了！不过好在陛下心怀天下，三言两语便让那摄政王自己知难而退地离开了，不然啊，怕只是这几年不会过得这么太平。”
　　“你说是陛下‘三言两语’让他知难而退的？”皇甫煦并不知道这背后的事。
　　“是啊！当时陛下与那位摄政王之间的博弈，胜败真就是一息一瞬的事。陛下让他二选一，是甘愿放弃梁国摄政王之位入我吴国后宫，还是就此婚约作罢。好险啊，我真怕他会选前者，担心陛下会引狼入室。不过好在那摄政王也不是色令智昏之人，怎可能舍弃他在梁国的一切转而入我吴国后宫呢？莫要说是这样一个雄材伟略之人了，怕只是普通男子也能轻松就做出正确取舍的。好在是有惊无险。不过也是真可惜了，天妒英才。”
　　晏太傅此刻提及的这些旧事，就像是一滴又一滴的雨珠拍打在了皇甫煦本就不太平静的内心上。
　　事情若真像晏太傅说的那样平淡就好了，至少那位摄政王不会在陛下心里留下太深的印象。
　　可如今看来，一切显然并不像是表面上的这么单纯。
　　一直以来陛下的身体不错，加上她身边又有周太医负责调理，很少生病，可偏偏就在得知摄政王病逝的消息后陛下她突然病倒了。
　　这绝非是巧合，更像是……更像是接受不了这个突如其来地打击，病倒了。
　　难道陛下她真的早就想起从前的事了吗？那又是在什么时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