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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九十四章 越山看 ...

  •   经此一事,身体好转后的明珠变得沉默寡言。
      之前在朝堂上,她不仅会悉心的听着大臣们上奏,认真的一一看着底下站着的大臣们,还会在对大臣的建议感到满意的时候笑一笑。
      那时候,大臣们才渐渐适应了上方坐着的这位心底,心里觉得这女帝到底也是皇帝,相较于前两位陛下并无逊色之处,反倒是刚柔并济,雷霆手段,菩萨心肠,她是当得起这一国之君的,自登基以来一直毫无懈怠,所做一切并非是满足她一己之私,而是真的在为民着想,为江山社稷着想。
      可是近来这几日却变得有些不同了。
      大臣们发觉自前些日子陛下病了一场之后,她的面容不再似之前那般明媚,反而多了几分阴沉。
      尤其是陛下的眼神。
      当她沉默着不开口,就这么静静地看向你的时候,总是叫人感觉后背凉飕飕的,不禁在心里飞快地默默思索起自己刚才是不是有什么说得不对的地方。
      她那目光极像是在审视着什么,有时又像是在质问着你,是叫人避无可避又不容忽视的君王之威。
      于是这几日上朝的时候,大臣们颇有些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像是生怕触碰到了什么一样,说话也是尽量言简意赅,只挑些要紧的事在上朝时启奏。
      当然了,连大臣们都能观察出来的情况,明珠身边的人自然也是早就察觉出来了的。
      皇甫煦看在眼里,心里又还交织着疑问与担心,一时间他不知该如何在她面前提及往事,坦白自己曾对她有所欺瞒的一切缘由。
      晏太傅这两日正忙着一边教□□,一边物色起为陛下挑选陪侍一事,他只以为陛下近来沉默寡言乃是天冷的缘故,遂并未有过过多的关切。
      而今宋薇心里对明珠的感情也慢慢变得有些微妙复杂了起来。
      说来,她原是易泩手底下的。虽然如今跟了明珠,但并没有忘记前主之恩,加上公子病逝的缘由又与明珠有着莫大的关联,所以这段时日里,宋薇的心里也并不好过。
      每每想要向明珠请辞离开,又见明珠时常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发呆时那孤独冷清的背影,宋薇心里那些请辞的话便总是难以说出口来。时日一长,她就越发不知该要如何开口了。
      “陛下,周太医来了。”宫人前来禀报时,明珠既不抬头也不点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手中的那一张花笺。
      今日自御书房回来后的这半个时辰里,她一直将那张花笺拿在手中看着。
      看似是在看它,但又不想是只在看它。
      她不单单只是有了心事,更像是有了一个无法解开的心结。
      周太医仍是像往日那般过来为她把把脉,陛下的身体康健他还能有办法,可陛下的心情好坏、情绪高低,他就是真的束手无策了。
      离开之际回想起刚才在来的路上遇见大司马一事,周太医便顺口说了这样一句:“近来天气晴好,陛下若是政务不忙的话,可多出去走走。御花园里的山茶花已经开了。”
      见明珠面上仍是没什么表情,周太医只能硬着头皮又说了一句:“宫里的景色陛下若是看腻了,可去宫外瞧瞧。快到年底了,宫外街上热闹得很,人也多。”
      宫外?
      如今宫外还有什么人值得自己记挂呢?
      泩哥不在了。
      怕是葛叔也不想再见到自己了。
      “葛神医近来可有什么消息?”
      难得陛下肯开金口,周太医连忙回答道:“师父前几日曾传过一次信来,说他老人家一切都好,只是人老了,这里又离得太远,他以后怕是不会再来这里了。对了,他老人家还让我替他向陛下您问安。”
      不会再来了。
      果然,葛叔也不要自己了。
      不知这是不是悲从中来的缘故,明珠顿时觉得自己的喉咙十分痛苦难受,那里像是正卡着一粒碎石子一样,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无一例外,这晚她仍是同之前那般睡不着,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其实这段时间她是很想睡觉的,因为她极其盼望着睡着之后能在梦里见到易泩。
      尽管她知道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但即便如此,她也无比想要再见一见他,哪怕是不说话也好。
      可少有的几次好不容易睡着之后,他却一次都没有来过她的梦里。
      她想,一定是他在心里一直都恨着自己,一定是自己当年把他的心伤得太狠了,所以他这一路离去对人世间再无半分留念,早早就过了奈何桥、喝掉孟婆汤了吧。
      他留给自己这些花笺,是要自己在心里牢牢记住,不是他没有付出,而是自己薄情辜负了他,连区区五年的时间都不肯给他。
      想着想着,眼角的泪水缓缓滑过了鬓边,最后和她一起躺在了枕头上。
      第二日上朝,明珠仍然与昨日一样,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冰冷。
      只是叫皇甫煦万万没想到的是,下午自己居然在马场见到了她。
      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心神恍惚看花眼认错了人,可后来转念一想,现如今这马场除了陛下之外,他想不出还有哪个女子能出现在这里。
      只是奇怪,陛下她身边竟然连一个侍卫都没带,就连宋薇现在也不在这里。
      皇甫煦骑着马停在原地远远地望着那道身影缓缓行走在夕阳下,落日给她渡上了一层金灿灿的光芒,却在此刻显得她是那样的凄清孤凉。
      他让韩钊先骑马回去,自己则是不紧不慢地骑着马向她的背影而去。
      ……
      在听见自己身后有人骑马跟来时,明珠一开始以为那是留在马场外面的侍卫,遂只是微微侧过头去,并未去看身后来人是谁:“朕说了,你们不必跟来。”
      马蹄声却并未因她的命令而消失或是变得慢慢遥远,反而开始离她越来越近了。
      待到明珠勒马回头时,才见自己身后跟来的人是皇甫煦。
      从前她的脸上是有笑容的,只是皇甫煦已经好长一段时间没有从她的脸上看见过笑容了。当她见到跟来的人是自己时,她脸上的怒气这才慢慢消散了去。
      冬日的夕阳是温暖的,可温暖的夕阳好像已经再也无法驱散她脸上的阴霾了。
      “下官失礼,还请陛下恕罪。”
      眼看着皇甫煦就要从马上下去,明珠抬了抬手:“算了,有你在这里,至少她们在外面不会担心。大司马陪我一起走走吧!这里安静!”
      虽然话里听着她像是出来寻安静的,可她却并没有骑马走向前面的树林,却是转而去了不远处的湖边。
      几只鸟儿飞快地从湖面掠过,留下一圈又一圈静静的涟漪。
      等到涟漪消失,湖面再次归于平静之时,之前从这湖面上经过的鸟儿早已隐入树林,不见了踪影。
      夕阳西下,倦鸟归林,自己也该回到那四周都是高墙的皇宫去。
      此情此景,此时此刻,明珠脑海中突然回响起她二哥慕容珅在临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皇位?真是个好东西啊!
      今日种种,倒还真是拜这皇位所赐!
      贪慕皇权者失了皇权和性命,留念感情者丢了感情和快乐。
      皇权这一关或许从来就没有真正的成与败。
      所谓的成与败,一切不过都只在自己的选择。
      一手名利,一手感情,选择从来都只在自己心中。
      可独独自己面临的不是单纯的名利与感情。
      当年,自己明明选的是感情,选的是与皇兄的兄妹情义,到头来却是狠狠地辜负了易泩。
      她开始意识到,这世上的名利与感情,许是从来都不纯粹吧!
      皇甫煦见她一脸哀伤的看向湖面,想了想,开口对她说道:“斯人已去,陛下不可久久沉湎于过去,要多多保重身体。”
      明珠忘了掩饰自己,直接就这么转过头去看他,眼中还带着诧异。
      皇甫煦仅仅只是通过她看向自己时眼神中的诧异,心里便有了答案:陛下她早已记起了从前之事,只是她一直瞒着大家而已。
      皇甫煦微微低头,垂眸看向湖边的水草,在她面前坦诚道:“下官此前并非是有意要欺瞒于陛下,只是当时觉得于陛下而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事到如今,下官自知难辞其咎,一切责罚,下官愿一人承担。”
      明珠知道他这是猜出来了,猜出自己已经想起从前的事了:“这大概就是我与他注定了无缘吧!你不说,皇兄不说,连他也配合你们一块儿瞒着我以前的事,我还能再去怪谁、怨谁呢?你说得对,当初那种情况,对‘吴国公主’而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皇甫煦,”明珠策马走到他面前来,“这世上有太多的阴差阳错、造化弄人,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也不必再把它放在心上,忘了吧!”
      二人就这么骑在马上注视着对方,你坦诚,我谅解,四目相对。
      “太阳下山之后,还会有月亮缓缓升起。今日过了,还会有明日。这里的风景看腻了,那就越过这座山,去看山外更广阔的风光。陛下,逝去的人可以放在内心深处默默怀念,眼前的一切才是我们活着的人应该重振旗鼓好好经营的。”
      皇甫煦耐心而又深刻的劝慰终于使得明珠的脸上再一次展露出了许久不见的笑,虽然她笑得很浅很轻,但那是在太阳没入西山之前最让他难忘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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