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尘飞》好风如水

92、第九十一章 清本源（二）

　　只是有人把她的话听了进去，可有人却是听不进去，甚至还开始借着酒劲当着诸位大臣的面胡言乱语了起来。
　　“陛下身为女子，怕是不胜酒力，已经喝得有些醉了。”
　　“陛下初登大典，许是还不太了解下官们的难处。外人眼中看来我等是在朝为官风光无限，可实则我等不仅有前日之艰，今日亦是过得不易。只此两袖清风而已。日子已是过得捉襟见肘，所谓风光，不过是外人眼中看到的表象罢了。”
　　明珠也不和他们立即就当场翻脸，只是笑着看了看他们几人一眼，心不在焉地微微点头说道：“是吗？原来如此。不知诸位大臣平日里过的可都是如这几位大人那般‘两袖清风’‘捉襟见肘’的日子？”
　　皇甫煦已经感觉到了四周开始涌动起来的暗流，他深知陛下此刻需要的不是和那几人一道同流合污的随声附和，陛下现在需要的是勇敢站出来反驳他们的声音。
　　就在皇甫煦刚站起身来时，太子身旁坐着的晏太傅先他一瞬开口说道：“非也，非也。下官不才，忝居太傅之位，每月俸禄甚是丰厚。即便是两袖清风，日子也不会过得像刚才几位大人们口中说的那般捉襟见肘。况且他们现如今都已经算得上是三朝老臣了，想来每月所得俸禄应是远在晚辈之上的。”
　　“哦？那……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在里面？”
　　明珠看似在问晏太傅，实则更像是在刨根问底、非要揪出那些腐败多年了的根系。
　　见皇甫煦站起身来后又默默跪坐了下去，后面一直一言不发，再看晏尚书正一个劲儿地给自己儿子使眼色，要他小心说话，那几位大臣便认为今日这把火是烧不起来的，于是他们借着这股酒劲儿，气焰开始变得逐渐嚣张了起来。
　　“陛下有所不知，太傅年轻，尚未娶妻，每月所得俸禄用起来自是宽绰有余。我等却是不然，一家老小全都靠着这俸禄过活，日子过得自是比不上晏太傅那般逍遥无虑。”
　　“是啊是啊，赵大人说得极是。晏尚书父子二人皆是在朝为官，晏太傅自是可以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可我等与他是大大的不同啊，日子过得当真是并不松快。”
　　“是啊是啊！”
　　有人附和，有人低下头去默不作声。
　　明珠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所有人，她见晏太傅对着自己眨了眨眼，这才又开了口：“一家老小？怕不是只养活一家吧？赵大人莫不是还有别的府邸？听闻邹大人府上妻妾成群啊？程大人刚才口中说的捉襟见肘莫不是在和我吴国数一数二的富商相比？”
　　邹大人正想要开口反驳，可明珠当即摔杯落下。
　　众人见此情形赶紧闭嘴沉默，全都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呈上来！”
　　明珠一声令下，就有数十人从外面抬着几个大箱子进来。
　　箱子打开后，里面装着的居然全是账簿地契。
　　“监察使何在？”
　　陈大人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走到前面去跪下，声音颤抖着回答道：“臣在。”
　　明珠审视着下方跪着的这位监察使：“眼前这几箱子东西，陈大人可要替朕好好看仔细了。”
　　“是……是……”
　　这陈大人一边擦着头上的冷汗，一边心虚地看向了旁人，他刚壮好了胆上前去查验，走了不过两步就突然再次跪在了明珠的面前：“是臣失职，还请陛下恕罪。”
　　“哦？陈大人多年来一直兢兢业业，何罪之有啊？”
　　“卑职……卑职……”
　　皇甫煦目光如炬地看向前面跪着的这位陈大人，期待着陛下会如何处置这群贪赃枉法、私结党羽的奸佞之徒。
　　“官职于你们而言，本该是一份责任，而非是一项可以横行霸道的特权。先皇仁厚，念及诸位当年在迁都途中始终未曾背离吴国，所以这些年来一直对你们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处置你们。可你们却是一再贪心、不知收敛。我吴国，并不是不能打仗，而是因为国库里生了你们这些老鼠蛀虫，所以国力才会日渐凋敝，只能眼睁睁看着敌人日渐强大，自己却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我吴国不是没有铁血男儿，只是那些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被你们这些白蚁蛀虫给生生耽误了。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对于我坐上这个位置心有不服，好，今日我便要让你们知道，即便是你不服，你也得给我忍着，每次见了我也必须得恭恭敬敬地向我行礼。不仅如此，我还要你们所有人……从今以后全都给我好好约束自己的行为、规范自己的言语。”
　　说着，明珠缓步走到了赵大人的面前：“赵大人刚才说我是女子？女子怎么了？女子也同样是人。即日起，凡是抛弃发妻之人，一律充当徭役；凡是府中已有妻妾却还有外室、宠妾灭妻之人，一律……轻则施以宫刑，重则问斩。凡夫妻和睦之家，减免一半赋税。凡肯雇佣女子的正经商户，亦可酌情减免赋税。”
　　“你……你这是在篡改祖制，你这是在扰乱朝纲、颠倒阴阳啊！”赵大人被明珠这些新规给气得不轻，连话都说得不利索了，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来指向明珠。
　　“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我为天子你为臣，你不仅不尊称我为陛下，更是敢藐视王法用手指我。很好！来人，给我拖出去，打入天牢。”
　　赵大人被带下去之后，邹大人和程大人龟缩在一旁瑟瑟发抖，活像两只鹌鹑。
　　而那位监察使陈大人，早已被吓晕了过去。
　　明珠又缓步走到了邹大人的面前来：“邹大人刚才说自己两袖清风，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可依朕看来，邹大人的家底很是殷实啊！这两箱子的账簿还有那一箱子的地契，可都是朕的人从邹大人府上找到的。此前也未曾听闻邹夫人娘家是商贾，倒是听说邹公子整日里眠花宿柳，邹少夫人都被气回娘家半年了。邹大人，可有此事啊？”
　　“回……回陛下，臣……臣……确有此事。”
　　“你身为户部尚书，居然敢强取豪夺侵占百姓土地，搜刮民脂民膏。来人，立即革去他户部尚书之位，抄没其府上全部家产。府上其余人等，听候廷尉府发落。带出去！”
　　最后，明珠走到了程大人的面前。
　　不等明珠开口，程大人自己就主动吐出了他的罪行。
　　明珠听完后摇了摇头：“功是功，过是过，不要以为你现在主动坦白承认之前所犯下的罪行朕就会对你格外开恩。程大人今年已经过了六十了吧？花甲之年应该告老还乡去享天伦之乐的。”说完，明珠便从程大人面前离开，转身回了上方。
　　程大人连忙叩首谢恩：“多谢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溯本清源是一件大事，今日只是一个开始。
　　明珠之所以会恩威并施，是担心自己今日有些操之过急，把底下的人吓得狠了，日后朝堂之上反而不容易出现不同的声音，这样虽是利于她这一国之君做起事来阻碍变少，但也会在无形之中害她渐渐变得刚愎自用起来，最后反而是在自掘坟墓、断送江山。
　　“好了，事情已经过去了。今日宫宴，大家继续。大司马，朕敬你一杯，也敬身后千千万万为我吴国冲锋陷阵的将士们一杯，吴国不会亏待他们的。让他们尽管放心，他们在守护山河的时候，朕会好好守护他们的家人！”
　　“谢陛下！”
　　晏太傅全程陪在太子身边，并未过多留意坐在他对面的大司马皇甫煦，可偏偏就在刚才他笑着阻止太子殿下继续吃糖的时候，一抬头正好看见了皇甫煦。
　　他笑了，他居然笑了！
　　陛下敬他酒的时候，他在笑！
　　晏太傅不禁开始在心里回味起刚才皇甫煦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笑容。
　　太熟悉了，那种笑仿佛自己曾在哪里见过一般。
　　大司马刚才脸上的笑容带给他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
　　后来，他回东宫后辗转反侧想了一夜才想出了答案。
　　四公主慕容昕。
　　对，就是那种在默默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脸上才会浮现出的笑容。
　　只能浅浅的笑、短暂的笑，太深刻太长久的笑容易被旁人看穿，正如自己从前见到四公主时脸上的笑容那般。
　　难道……难道大司马他……
　　晏太傅觉得自己心里的猜测尽管表面上看起来太过匪夷所思，然而事实上却又是那么的合情合理。
　　他倒是并不觉得大司马爱慕陛下会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反而在心里觉得这是一件最好不过的事。
　　只是他实在想不通为何大司马要默默爱慕陛下而非是正大光明地向陛下表达出来呢？陛下她并不是一个忸怩之人啊？难道这背后有什么隐情？
　　大司马是在担心他自己高攀了吗？这一点他纯属是多虑了。照如今看来，放之整个吴国，哪个男子不算是高攀了陛下？
　　难道大司马是害怕陛下心里并没有他？不可能啊，陛下对他如此信任，况且他俩从前便有交情，陛下心里应该是有他的。
　　会不会是……其实陛下心里确实是有他，但这个‘心里有’并不是男女之情，而是像自己与陛下这般的‘朋友之义’？
　　越想，晏太傅越觉得这最后一种可能最为贴近事实。
　　他不禁在心里为大司马叹气惋惜，并决定日后若是碰见他了，定要找个机会好好劝一劝他，千万不要继续弥足深陷，因为此前自己对四公主的爱而不得便是最好的前车之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