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尘飞》好风如水

91、第九十章 清本源（一）

　　晏麟虽是默默在心里不停地感叹着陛下今日这一步走得太险，但心里更多的是在佩服陛下今日这招釜底抽薪、以退为进的高明之举。
　　此番梁国摄政王找来，若是他主动提及当日婚约一事，反而会让陛下陷入两难抉择的被动之地。
　　若是陛下应承了当初的婚约，他梁国摄政王便可名正言顺入主我吴国，怕只是当年梁国宫变之事不日就有可能在我吴国上演。
　　可若是陛下不认，如此一来就会坏了两国邦交，主动落人口实，害得陛下与整个吴国背负一个背信弃义的骂名。
　　只有像陛下今日这般化被动为主动，转而将这个两难抉择交给摄政王自己来选，最后无论他的选择是什么，至少陛下不会担负一个引狼入室的骂名。
　　额上的汗珠尚未擦干，望着那位摄政王渐行渐远的背影，晏麟心里莫名其妙地生出了一种落寞的凄凉之境。
　　他赶紧晃了晃自己的脑袋，转而同与他站在一处的明珠开口赞叹道：“今日之事真是凶险万分。陛下，以前是臣太过自以为是了。陛下是真的能担此大任的！”
　　话说出口之后，却久久未能得到回应。
　　当他再转过头去看时，居然从陛下的脸上正流淌着两滴眼泪。
　　此刻恰好有一阵冷风吹了进来，他只当陛下这是激动得迎风落了泪。
　　晏麟以为她和自己一样是开心的，带有一种破除万险、劫后余生的庆幸，便继续夸赞她道：“陛下今日这步棋虽然走得险，但却是十分的精妙。如今这梁国摄政王既已主动退了当初与陛下的婚约，陛下可以……”
　　“闭嘴！”
　　她这一声，险些将晏麟给吓住了。
　　晏麟大气不敢喘一口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甚至他此刻的已经下意识地减缓了自己的心跳，生怕它跳动得太快太大声会触怒圣颜。
　　明珠抬手轻轻擦掉了脸上的泪痕，将目光从那个消失不见了的背影慢慢转到了晏麟的面前，然后只静静地看了他一小会儿便离开了这个空荡荡的地方，留晏麟这个‘大功臣’在这里一时间分不清东南西北。
　　……
　　皇甫煦自边关回朝已是五日后。
　　归途中听闻陛下这几日病了，又听闻这期间晏太傅一直久居东宫‘陪王伴驾’未曾离开。因着今日陛下没有上朝，朝中事务已经积压了不少，于是他在回府后的第二日便进了宫去。
　　因他现如今贵为陛下亲封的大司马，加之他又是先皇与当今陛下最信任亲厚的臣子，虽无诏，他亦是可以进得去皇宫的。
　　昨晚回府时听管家提及陛下与梁国摄政王解除婚约一事，他心里百感交集。
　　此刻见晏太傅带着太子忧心忡忡地守在陛下寝宫门外，他顿时觉得自己似乎来得有些晚了。
　　“大司马？”
　　皇甫煦朝着晏麟微微颔首，然后走到了太子跟前：“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自出生到现在，见过皇甫煦的次数并不多，加上年纪太小，所以他并不记得眼前这个人是谁。
　　晏麟俯下身来对太子温和地介绍道：“眼前这位是大司马，也是殿下的表舅。”
　　“大司马。”太子奶声奶气地叫了皇甫煦一声。
　　皇甫煦倒也并不在意太子殿下是称呼自己大司马、表舅还是舅舅，他现在只担心陛下的身体好些了没有。
　　环顾四周并未见宋薇的身影，心里又生出一种自己现在开口问晏太傅陛下的情况似乎有些喧宾夺主，遂只好同他们一道默默站在此处。
　　好在不一会儿里面就有人出来了。
　　从陛下寝宫里出来的人是周太医和宋薇。
　　“陛下好些了吗？”
　　晏麟与皇甫煦异口同声地问向周太医。
　　宋薇这才发现大司马来了。
　　周太医在向晏太傅与太子殿下汇报陛下的病情，宋薇则是走到了皇甫煦面前来，皱着眉摇头：“大司马可要进去看看陛下？陛下现在醒着。”
　　眼看着宋薇带着皇甫煦进了陛下的寝宫，一旁的晏麟有些看不明白了。
　　陛下生病这的几日，他每日都带着太子殿下前来探望，可陛下就是不许他二人进去。怎么今日这大司马刚来探望，陛下就让他进去了呢？
　　晏麟满眼疑惑地看向周太医，周太医却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稀奇之处：“太傅这样看着我是什么意思？”
　　晏麟稍稍咳了一声，先是低头看了一眼太子，这才有些言不由衷地说：“连日来下官都带着太子殿下前来探望陛下，可每每都被拦在了外面，怎么大司马可以进去探望？”
　　周太医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原来是这个啊。陛下说了，她风寒未愈，太子殿下年幼，她害怕把身上的病气传给了太子殿下，这才不让太子殿下身边的人进去的。”
　　这样讲，倒也是合情合理。
　　只是……
　　回想起皇甫煦刚才进去时的身影，晏麟这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舒服的，大有一种……大有一种自己与陛下的交情还比不上大司马与陛下的交情。
　　不可能比不过的啊？
　　那个关于圣旨的秘密便是自己与陛下过硬交情的最好证明。
　　应该是自己想多了吧！
　　最后，略微有些心有不甘的晏麟只好带着太子殿下同周太医一道先离开了。
　　……
　　寝宫之内，皇甫煦站在屏风外目不斜视。
　　屏风背后，明珠在宋薇的搀扶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北边……平安？”
　　皇甫煦先是点了点头，而后又想起来自己与陛下之间还隔着一道高高的屏风，便开口回答道：“已经将那些散兵游勇悉数驱逐，扶叱城最西边的长城也已修筑完成，西边暂时是平安了。”
　　“暂时？”
　　“东边是梁国，如今看来，不得不防。”
　　明珠心里担心的是短时间内萨羯还会有其它势力反扑过来，但听皇甫煦这样一解释，想来西边被打得溃不成军的萨羯已经不足为患了。
　　皇甫煦此番大获全胜，已经基本扫清了萨羯余孽，日后须得将重心移到东边的梁国。
　　一提到梁国，她不禁又想到了易泩，忍不住咳了几声。
　　听着她在屏风背后咳得很是艰辛，皇甫煦终于忍不住隔着屏风望向了她：“陛下……这两日可好些了？”
　　连日来晏太傅带着太子前来探望却未得进门相见，昨日大司马班师回朝自己未得出宫相迎，今日他一早进宫来关心自己的病情，周太医与宋薇这几日又不辞劳苦地守在自己身边，明珠现在只觉得自己不可再沉溺于与易泩有缘无分的深深遗憾之中了，她得要快些养好身体振作起来，不能辜负了这些忠臣良将，更不能辜负了父兄留给她的江山社稷。
　　“无妨，不过是前几日吹了冷风而已，已在见好。此番大司马辛苦了，待到……待到过几日，再宴请百官为大司马接风洗尘。昨晚我已经将赏赐拟好了，今日下午便会有人送出宫去，还请大司马替朕好好犒赏诸位将士。这吴国既是我慕容氏的天下，也是百姓的天下，慕容绝不会辜负大家！”
　　皇甫煦出来时正好碰上亲自将熬好的药送过来的周太医。
　　迎面扑鼻而来浓浓苦涩的药味儿让皇甫煦突然停下了脚步，他叫住周太医：“这药陛下每日需要饮下几碗？”
　　周太医只当大司马是在关心陛下的病情，并未想其它：“每三个时辰饮下一次，共需四次。”
　　四次，那便是四碗。
　　每碗又都是如此的苦涩……
　　见大司马不说话了，周太医就先转身进去了，免得等会儿药凉了。
　　当日傍晚，明珠的面前便多了一盘梅子和一小碟麦芽糖。
　　起先宋薇对这两样多出来的点心还有些纳闷，她正要去把送膳过来的宫女叫来盘问时，却听明珠开口这样说道：“好久没见过这种麦芽糖了。”
　　宋薇转过身去，见明珠已经拿了一块放在嘴里，便没有急着离开。
　　倒也奇怪，自那晚过后，陛下的胃口开始变好，气色也在逐日恢复，身体也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好转。
　　转眼就到了为大司马接风洗尘的日子，也是明珠自登基以来第一次举办的宫宴。
　　宫宴上的菜式与往年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此次宫宴上多了一道此前从未有过的点心，一道与周围精致美味的佳肴显得格格不入的点心，一小碟麦芽糖。
　　皇甫煦皱眉望着眼前摆在正中间的那一小碟麦芽糖，想不明白它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不仅他想不明白，晏太傅也想不明白，诸位大臣更是想不明白，只有太子殿下最是对这眼前的麦芽糖喜笑颜开。
　　“今日既是为大司马接风洗尘，也是朕自登基以来第一次与诸位共贺冬至到来。”
　　“陛下万岁！”
　　一杯酒水饮下，几段歌舞演过，明珠缓缓开口：“民为社稷之本，民以食为天。朕与诸位今日之所以能得享这庙堂之高、锦衣玉食，皆是离不开天下万民、离不开乡野田间的一麦一粟。还望诸位在得享今日之荣的同时，莫要忘了前日之艰，更不要忘了入仕之初‘为天地立心、为百姓立命’的高洁之志。”
　　这番话说出来之后，皇甫煦一开始还有些悬着的心这才终于放了下来：还以为陛下知道了前几日的梅子和麦芽糖是自己命人送进宫去的，现在看来不是。不过陛下今日借着这一小碟麦芽糖敲打大臣们不可骄奢无度、要厉行节俭之举真乃是明君之风！
　　明珠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她虽有隔山震虎的敲打意味在里面，但也没真的就指名道姓要那几位大臣把这些年来中饱私囊、私相授受的万贯家财立即给吐出来，只是提醒他们日后要好自为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