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尘飞》好风如水

89、第八十八章 寻芳晚

　　五日后，太傅晏麟终于得以出宫回府一日，不过这一日全程都有宋薇跟在他身边。
　　自明珠登基以来，在这将近一个月里，晏麟一直都被留在宫中教□□，未得离宫，加之此前他又与明珠相识，这一个月里传了些捕风捉影的话，晏夫人听闻后，心里早已是五味杂陈，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着儿子。
　　这日好不容易盼到儿子回来了，却见他身边一直跟着个女卫。
　　心下思量一番，晏夫人便觉得近来听到的那些越发不像是捕风捉影的风言风语，更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后来，她每每看向自己儿子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抹不开的愁云和惋惜。
　　又因为有这个女卫一直跟在儿子旁边，好些话她终是找不到机会可以开口，只能是在儿子离开之时要他在宫里万千‘注意’。
　　晏麟却并未听出母亲的话外之意，倒是晏尚书在听到自己夫人嘱咐儿子的这句话之时，不动声色地瞟了宋薇一眼，立即低声咳嗽了一下，交待儿子千万要用心教导太子，不可懈怠，更不可辜负陛下对他的‘倚重’。
　　宋薇站在马车旁留意着四周，不经意的环视下，她突然在人群中看见了两个极其熟悉的身影。
　　她一边在心里告诉自己可能是看错了，一边又不停地在心里告诉自己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他们不可能来得这么快。
　　可事实就是如此。
　　他们来了。
　　“宋薇，你怎么在这里？”
　　来人说话的语气中尚且还带着几分虚弱。
　　今时今日，此时此刻，她在他们面前变得前所未有的心虚，心虚到不知要如何面对他们。
　　“宋薇，小姐她……当真……”伏修口中的话还没说完，府门前正与儿子话别的晏尚书带着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快步走了过来。
　　他双眼看向易泩，吞吞吐吐不确定般问道：“是……是摄政王？”
　　此前易泩来吴国之时是由礼部尚书晏大人亲自接见招待的，二人对彼此都留下了不错的印象，所以晏尚书刚才一眼就认出了易泩。
　　只是晏尚书此刻心里觉得很是不可思议。
　　这摄政王怎么突然悄无声息地就出现在了这里呢？
　　“尚书大人，别来无恙。”因为身体还有些虚弱的缘故，又加上面色较之此前多了三分苍白，易泩微笑着向晏尚书问候的样子少了他身为一国摄政王的霸气，多了几分文质彬彬的温润柔和。
　　对于梁国摄政王易泩此人，晏麟此前是只闻其名，未曾见过本人。
　　今日这一见，晏麟顿时便明白了先皇为何会力排众议答应他求娶明珠公主一事。
　　眼看着已经在吴国尚书这里露了脸，加上易泩此行本就是要来见明珠的，此番也就正大光明地在尚书大人面前说出了他此行的目的。
　　“易某人此番前来，是有要事要面见明珠……面见吴国女皇陛下，还请尚书大人为在下通融一二，不甚感激！”
　　宋薇一脸为难地看向了易泩身侧站着的伏修，伏修则是无声地对她摇了摇头。
　　眼下有尚书大人在这里，宋薇不过是明珠身边的一个女卫，论身份，她实在是没有开口的机会，只能默默地看着晏尚书欣然点头答应了下来。
　　本是秘密前来，如今晏尚书已经知道了，易泩便再次住进了上一次住的驿馆。
　　与晏麟回宫的路上，宋薇始终心不在焉。
　　马车上坐着的晏麟一路上也在心里暗暗思忖着那位摄政王千里迢迢来这里见皇上是为了什么。
　　分别之际，晏麟问宋薇：“皇上她恨他吗？”
　　宋薇没明白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晏麟远眺着后宫的方向：“从前，皇上与四公主姐妹感情甚好，后来……后来那事过后，这些日子以来，皇上心里应该不好受，她有恨过那位摄政王吗？”
　　铜镜始终是那面铜镜，只是镜前站的人不同，所以从镜中所看到的景象就千差万别了。
　　恨？
　　现在这个局面于陛下而言，哪里会有恨呢？怕只是无穷无尽的遗憾吧！
　　晏太傅他对个中之事知之甚少，会这样想也不足为奇。
　　只是此事说来话长，更是没有必要将陛下的过往告知此人，随他怎么想。
　　宋薇一脸冷漠地开口：“太傅只需悉心教导太子殿下即可，陛下的事，就不劳烦太傅大人多费心了，太傅大人，请。”
　　晏麟对自己好心一片却吃了闭门羹这事有些微微气愤与挫败，当即便甩袖转身离开了，步下生风，背影很快就被隐匿在了夜色之中。
　　……
　　自宋薇回宫后，明珠就发觉她每每看向自己的眼神带有几分闪躲。
　　晏太傅留在宫里的这些日子以来，明珠也曾听到过一些莫须有的谣言蜚语。
　　她只当是宋薇今日出宫听了那些流言蜚语后在心里鸣不平，也就一笑置之，反而先开口劝宋薇不必去在意旁人的说法。
　　今日尚书大人已经见到了公子，想必明日上朝时或者是在退朝后，尚书大人便会在陛下面前提及此事，既然如此，倒不如现下就告诉陛下，也好多给她一晚上的时间做些准备。
　　“陛下，今日在宫外卑职见到了……见到了公子！”
　　听说见到了他，眼前的烛火便如同她的心绪一般，颤抖了。
　　明珠忘记了眨眼，跳动的烛火于明灭间为她眼中带去了一瞬明亮的光，而后留下了黯然的暗。
　　很快，烛火与她的内心一同归于平静。
　　“是吗？他……好些了吗？”明明在听到他的时候心里有着关于他的千言万语，可真正到了要开口的时候，才发现好多话已经没有了说出来的勇气。
　　宋薇听出了明珠话中的颤抖，本着私心来说，她无比希望陛下在这个时候对纪宣言而无信、背信弃义。
　　“不好。公子脸色苍白、唇无血色。这么多年来，我从没见过公子这么虚弱。陛下，公子他是来见你的，公子他这段时间以来一定很想你。陛下，你这次一定要答应见他，算是……算是卑职求您了！”
　　见他。
　　见了面之后又能怎么样了？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自己与他已算是再无可能了！
　　他的好，她都知道，但她只能选择辜负！
　　“陛下。”
　　明珠看了一眼跪在她面前的宋薇，眨眼收起眼底的泪花，一片神色清明地说道：“好，我知道了。”
　　宋薇见她面色冷静如常，担心她并不会答应见易泩，便又言辞恳求地请求道：“陛下，你可以把当日所发生的事全都告诉公子的，你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不等宋薇开口把话说完，明珠便开口打断了她：“我会答应与他见面的，你先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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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尚书行事很是稳妥，等第二日退朝之后，他才私下里向明珠提及到了梁国摄政王来吴要见她一事。
　　只说是人现下已经住在了驿站，身体不容乐观，像是有要事相商，须得尽快见上一面。
　　昨晚宋薇回来时，也说到他身体虚弱，今日晏尚书也同样提到了这一点，纵使他们之间往后已没了在一起的可能，但十余年的情分驻扎在心里，明珠心里说不担心、想要冷漠不理都是假的。
　　易泩来吴的消息，晏尚书是在上午告诉明珠的。
　　下午酉时刚过，明珠便出宫去了驿站。
　　她是轻车简行出的宫，身边没带多少人，自然也没多少人知道她出了宫去。
　　驿站内，明珠刚要上楼，就听见楼上传来了几声咳嗽。
　　她对他的声音太过熟悉，即便是他不说话，单单只是这么咳嗽两声，明珠都能听出这是他的声音。
　　她默默地站在楼梯的转角处看向宋薇，眼神示意她带人在下面等着就行，不必跟上来。
　　刚抬脚走了一步，上面就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这几日舟车劳顿，公子还是早些歇下吧！看这时辰，小姐今日应该是不会来了。”
　　“不急，再等等。她刚刚坐上那个位置，每日定是政务缠身。她……咳咳咳……她这段时间一定过得很辛苦。”
　　一听到他说‘辛苦’二字，再听见他时不时传来的咳嗽声，明珠只觉得自己欠了他太多，更是害得他太苦。
　　如若……如若自己当年真的就此消失在了茫茫雪海，或许他不会过得像现在这般辛苦，更不必经历这许多的悲欢离合。
　　这几年，即便相隔千里，自己却仍是无时无刻不在牵动着他的喜怒哀乐。
　　于他而言，除了默默不断的付出之外，他不仅什么都没有得到，反倒落下了这一身的伤病。
　　莫非，他们之间是注定了的无缘也无份吗？
　　最后，明珠没有鼓起勇气上前去悄悄看他一眼，更没有勇气见他一面，只是静静地站在楼梯那里听着他们在屋里说了一会儿话之后，就悄悄地带着人离开了。
　　回宫的路上，宋薇满腹好奇却不敢开口。
　　直到在暮色降临之前路过东宫时，明珠才终于开了口：“你们先退下吧，我去看看太子。”
　　宋薇也没真的就离开，而是等在了东宫外面。
　　望着暮色下明珠渐渐模糊的背影，一阵冷风扫过，宋薇这才惊觉日子过得真快，已经步入了初冬。
　　天冷了，夜来了，所以的一切到了今时今日似乎都变成了一场解不开的僵局。
　　抬头望着西边初升的那一弯新月，宋薇突然想到了不日将从边关归来的大司马皇甫煦，心里便是越发地沉重了。
　　事到如今，有那么多忠心的臣子为陛下守护着这万里山河，自己怎可为了一己之私劝说陛下抛下这里的一切和公子远走高飞呢？
　　这岂不是要陷陛下于不仁不义、不忠不孝吗？
　　现实真是残酷无情，逼得人不得不权衡利弊。
　　两相抉择下，再是感天动地的爱情居然也会变得如此的黯然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