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尘飞》好风如水

88、第八十七章 照山河

　　倒下之前，太妃不甘心地想要转身回头去看，却终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口中吐出的鲜血溅到了上前来接住她的慕容珅的脸上，太妃紧紧抓着慕容珅的衣襟，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对慕容珅说：“先皇……先皇从……从来就没有下过……下过那样一道圣旨。”
　　“母后，母后！”慕容珅沉浸在太妃死去的悲痛中。
　　明珠立即示意宋薇带领士兵上前来将慕容珅围住，并夺走他身边的兵器。
　　太妃的死对慕容珅而言是悲痛，但得知自己母后当年就是被太妃算计才会与父皇失散、乃至天人永隔的真相后，明珠是无法共情慕容珅的这种悲痛的。
　　此刻，她只恨自己从前还觉得太妃品性不错，气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骗了自己父皇二十多年！
　　“宁王殿下先前颠倒朝纲，而今又违背祖制、不顾礼法为区区太妃晋封太后，即日起，废慕容珅‘宁王’之位，夺……太妃王氏入葬皇陵之荣。带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慕容珅将太妃的尸体轻轻放下后，狂笑着站起身来看向明珠，“何必手下留情？你该杀了我！杀了我！来啊，杀了我！”
　　慕容珅朝着明珠步步紧逼，明珠无意杀他，毕竟他是父皇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儿子，眼下她只得步步后退。
　　“我颠倒朝纲？那你呢？你现在不就是在借着太子想要只手遮天吗？圣旨？如此重大之事为何父皇在世时没有昭告天下？他们……”说着，慕容珅抬手指向了明珠身后不远处站着的几位老臣，“没骨气的老匹夫，全都是墙头草！今日，他们能站在你身后，他朝，他们同样也会站在你的对面！皇位？真是个好东西啊！哈哈哈！”
　　突然，慕容珅转头看向了站在明珠身后正捂着伤口的皇甫煦，眼中骤然浮现出翻江倒海的恨意，迅速夺过士兵手中的剑朝着皇甫煦刺去：“你也去陪昕儿吧！”
　　就剩一寸，只差一寸。
　　皇甫煦不可置信地看向明珠。
　　慕容珅在感知到心口处传来的痛感后同样也是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了明珠。
　　皇甫煦显然是因眼前这突然的一幕而怔住了，而慕容珅则是在含恨而笑。
　　他的目光在明珠与皇甫煦的脸上来来回回，笑着恨，恨着笑。
　　最后，他的满腔笑意经由这柄长剑传到了明珠的手中。
　　眼看着慕容珅拿着剑的手又要动了，皇甫煦立即伸手过来紧紧握住了慕容珅的剑梢。
　　就这么紧紧握住，用血肉替她抵挡着，生怕晚了一步剑就会去到明珠公主的身上，哪怕是此刻他握着剑梢的手已经流血了，血越流越多，从一开始的涓滴到了此刻的指缝尽红，他也不能让明珠公主受伤。
　　看着皇甫煦如此坚定的神色，看着皇甫煦如此紧张害怕自己会伤害到明珠，慕容璋笑着笑着瞬间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眼前的这一幕，他看在眼里，心里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说。
　　当他好不容易才撑到了话到嘴边的这一刻时，见鲜血正不停地从皇甫煦的手指缝流出滴在地上，明珠又骤然用力将她手中的剑向慕容珅的心口刺得更深了些，下手之狠叫皇甫煦与慕容珅皆是始料未及。
　　算了，不说了罢！
　　直到倒下的那一刻，慕容珅都没有再松开自己手中的剑。
　　倒下的那一瞬间，他看见昕儿了。
　　昕儿笑着看他，还和他记忆中一样的开心，无忧无虑，真好！
　　爱一个人，必然不忍心看他受伤流血。
　　昕儿至始至终都爱着皇甫煦，她现在一定不想看见皇甫煦受伤。
　　自己只要稍稍动一下，皇甫煦便以为自己是要伤害明珠，只会更加用力地去握住剑梢。
　　停下罢！
　　就此安安静静地睡去！
　　从慕容珅的心口拔出长剑后，看着剑梢处滴落的带着两人的鲜血，明珠自然也为错过了身后几位老臣在窃窃私语。
　　皇甫煦只觉得明珠公主今日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狠戾非常。
　　他担心她来时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正欲开口之时，明珠便举着那柄带血的长剑转过身去看向众人。
　　“乱臣贼子已除，如今皇嗣凋零，太子年幼，明珠不忍辜负先皇遗愿，即日登基。”
　　皇甫煦一脸欣慰地向她看去，却见她正目光如炬地看着几位老臣。
　　眼下这微妙的局势，他瞬间就明白了过来，于是便第一个跪在了明珠脚下，大声高呼着：“吾皇万岁！”
　　宋薇之前自是听见了那几个老臣的窃窃私语，也知晓公主此前担心的这一幕现在终究是变成了现实，于是就向韩钊递了眼色。
　　见皇甫将军早已俯首称臣，韩钊遂带着众将士齐刷刷地跪在了地上，大声齐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响彻整个皇宫，那几位老臣只觉得自己手中的圣旨此刻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只好识时务地跪下来俯首称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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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的登基大典上，明珠牵着太子的手，目光如炬地审视着底下每一位大臣面上的神色。
　　他们各怀心思。
　　有无动于衷的，也有眉头紧锁的，有高兴期待的，也有心中觉得荒唐、面上却还要曲意逢迎的……太精彩了！
　　这样人心不齐、意志不坚的朝臣，如若不趁早治理了去，景儿日后还不得沦为一个傀儡？
　　既是答应了皇兄要好好照顾景儿，那便要拼尽全力为景儿开辟一个光明平坦的前程！
　　第一日上朝，明珠授予了皇甫煦大司马之位！
　　念在这些年来皇甫将军劳苦功高以及平乱之功，朝堂上，诸位大臣无一人站出来反对。
　　很好，慢慢来。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日后留给景儿的须得是能臣，而非是倚老卖老的墙头草。
　　明珠又亲自给太子选了一位她‘信得过’太傅，晏麟。
　　一来是因为此人才学过人，曾高中探花；二来则是此人知晓她最大的秘密，不可让他离开自己身边。
　　至于为何明珠不直接杀了他，除了他父亲是礼部尚书之外，更重要的是他在明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对她伸出了援手。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明珠终究是做不出恩将仇报之事，但她对此人又不得不防，所以只好把他留在东宫给景儿当太傅，让他永远生活在自己眼皮底下。
　　至于这个秘密，那便是关于那道让明珠名正言顺坐上了这皇位的圣旨。
　　这世上现如今只有三人知晓这个秘密，宋薇，晏麟和明珠自己。
　　那日宋薇带着锦盒匆匆赶来，明珠打开一看，发现锦盒内是一道只盖了玉玺的无字圣旨。
　　一时间，明珠不明白父皇留这样一道无字圣旨给自己是何意。
　　直到后来进了城门，见到街上百姓看向自己的目光时，明珠骤然间才意识到了一个严峻的现实问题。
　　她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和由头带兵进宫去，仅仅是打着太子的旗号还远远不够。
　　恰好那时，她于人群之中一眼就看见了晏麟。
　　不知是不是天意，明珠瞬间就想到了晏麟身上有一个鲜为人知的绝技，他极其擅于模仿字迹。
　　明珠本不觉得这是一件卑鄙之事，父皇既是留了这样一道任她书写的圣旨，那么，她无论在这上面写什么都是不为过的。
　　可当时的局势下，圣旨的出现一定会引起无数人的关注，自然而然，会有人怀疑这圣旨的真伪。
　　为了不落人口舌、不让旁人挑出一丝一毫的差错，明珠只能找来晏麟模仿父皇的笔迹写下圣旨。
　　晏麟一开始不愿意，觉得她这是在弄虚作假。
　　若非是明珠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加上有宋薇的刀剑相逼，后来众人是见不到这道天衣无缝、完美无缺的圣旨的。
　　这日下朝，明珠去了东宫看望太子。
　　当时晏麟正在交太子识字，见她来了，他既没有当即停下，也没有起身见礼相迎。
　　对于明珠的到来，他充耳不闻、视若无睹。
　　但对于教导太子一事，他却是十分地温柔尽心。
　　明珠对此也不生气。
　　她没有上前去打断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外看着他们，耐心地等着。
　　后来还是景儿先看见了她，今日上午的功课算是就此打住了。
　　“姑……姑姑。”
　　太子不过才刚满两岁，说话吐字还不是很清楚，但他对明珠是很有印象的，一见到她，他便高兴地拍着手对她笑。
　　明珠这才走了进去，弯腰俯身将朝她跑来的景儿抱了起来。
　　景儿一口就亲在了明珠的脸上。
　　“景儿喜欢太傅吗？”明珠抱起孩子笑着看向了一脸严肃、面无表情的太傅晏麟。
　　景儿点头，嘻嘻笑着。
　　“皇上来了，下官先告辞！”只是他还没走两步，就被明珠给叫住了。
　　“全部退下，乌离你也退下！”
　　等到这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大人和一个小孩子了，明珠这才又开了口。
　　她抱着孩子走到晏麟面前去，看着他的双眼：“你现在心里一定很后悔，对不对？后悔当日受我胁迫。”
　　晏麟微微抬眼看向她，看了一会儿后摇头回答道：“后悔又有什么用？事已至此，木已成舟，还望陛下能始终如一，不要半路改旗易帜。”
　　明珠抬手轻轻地捏了捏景儿肉嘟嘟、稚嫩的小脸蛋。
　　她现在虽是在看向景儿，可口中的话却是在对着晏麟说。
　　“有你留在这里日日督促，我会的。”
　　听她这话，晏麟深知自己将会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走不出东宫，更是走不出这皇宫了。
　　这种日子虽然和坐牢没什么分别，但这也是因为她对自己的信任，所以才会放心让自己教导太子，心里的感受瞬间就变得微妙了起来。
　　尽管从前的朋友交情如今在君臣尊卑面前显得是那么的弱小，但好在也还剩了些下来，倒也值得，更何况他心里最清楚不过，她不是一个野心勃勃之人，因为他对她尚且是谈得上有几分了解的。
　　“不知下官父母……”这世间最让他放心不下的就是他的父母了。
　　“一切都好，过几日我会安排你们见面的。”
　　“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