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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七十三章 情思长(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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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兄妹二人之间的气氛是从未有过的死寂,就连周遭的空气都好似被凝结。
见明珠一副沉默如冰、心硬似铁、半分不为所动的样子,慕容璋生平第一次开口训斥了她。
“长兄如父,你既是身为一国公主,婚事又岂能完全由你自己做主?此番两国交好,这件事我给你三日时间好好考虑。你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哥哥可曾害过你?”
说完,慕容璋便是怒气冲冲甩袖离去,留明珠一人满腔怒火地站在原地。
四月的天应该是温暖的,可此时此刻,明珠却突然感受到了一阵寒凉。
她独自一人在树下站了许久,久到黄昏远去,久到夜幕降临,久到月凉如水,久到风叶飘飞。
她望着四周高高的宫墙,望着宫殿,望着天上的月亮。
这里所有的一切是属于她的,但却不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
宋薇一直默默守在檐下看着她。
在月光的映照下,她看见了明珠眼角晶莹闪烁的泪光。
心中泛起丝丝酸涩,想偷偷传信出去,却被明珠给叫住了。
“你要是再敢给他传信,明日便出宫去,以后永远也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
闻言,宋薇只得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来看向明珠,千言万语在一刻却是如鲠在喉,不知要从何说起,最后只像从前那般浅浅地喊了她一句“小姐”。
明珠却是依旧抬头望着月,冷笑着问她:“小姐?这宫里哪里来的小姐?”
“是,公主。”
眼泪自腮边滑过,最后躲进了夜色中。
明珠转过头来看向宋薇:“高兴吗?你们现在高兴吗?看着我一步一步投入到你们为我设计好的感情中?”
“公主。”
“不必狡辩!第一年,我从萨羯回来的那年冬天,在宫外香满楼看见了伏修。真是巧啊,第二年春天我就在宫外看见了他,梁国的摄政王。这还不算,七夕那日我又在宫外遇见他了。还有后来,中秋‘乐师’一事,又是那么凑巧,恰好是他救了我。紧接着你就来了我身边。难道你要和我说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巧合吗?天底下有这么多的巧合吗?几次我遇险之时恰好都是他出现救了我,真是好巧啊,巧到这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他一早就安排好了的一样。”
宋薇不忍见明珠如此误会下去,她看向檐下挂着的那串风铃:“公主从萨羯平安归来的第一年冬至是您的十八岁生日,当时公子忙着清理平王一党的余孽,几天几夜没合眼,就是为了能赶在冬至之前亲自来永安见你一面。可是葛叔不许,无奈,公子只好让伏修给您送了一对他亲手为你做的耳坠过来,拜托葛叔送进宫来。后来除夕,公子担心你一人在宫中守岁孤单,又将他小时候亲手为你做的风铃托葛叔送了过来,想着他虽是不能来看你,但将宁岛的江风会翻山越岭替他来看一看,风铃会替他陪着你一起迎接新的一年。”
目光从风铃移到了明珠的眼前:“您刚才说的那些偶遇,那确实是公子在背后有意制造的。公主可知,那年春日您在永安城外踏青遇见公子时,他已是快有两年未曾见到您了。从小到大,在那之前,您的记忆中可曾有过公子与你两年未见?说来不怕公主您笑话我,若是我与伏修两年未见,怕只是感情都淡了。两年,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你知道公子在那两年时间里都经历了些什么吗?易府被无端诬陷,老爷在狱中含冤而亡的同时,平王派人来围了易府,要公子点头答应迎娶纪宣,否则就要问罪抄家。”
明珠垂眸看向地上,宋薇则是继续说了下去:“公子迫不得已只好点头。谁知平王那边封锁了狱中的消息,直到圣旨下来了,公子才知道老爷已经枉死在了狱中。抗旨不遵便是要诛连九族,公子只能是不得不从。可纪宣公主的要求是难以满足的。她既是如愿让公子成为了她的驸马,那公子的心中便只能独有她一人,而小姐便是她第一个要下手处置的对象。”
宋薇缓缓步下石阶走到了明珠的面前来,她边走边说:“我不知小姐因何失去的记忆,但伏修后来告诉我,公子因你突然失踪一事和公主大吵了一架,随即公子就带着他们连夜赶去了将宁岛找你。纪宣留有后招,在路上埋伏了不止一批人阻拦他们。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公子他们赶了一夜一天又一夜的路,终于在天快要亮了的时候,在将宁岛的岸边找到了您。可是没等他带您离开,你就被另一帮来路不明的人给劫走了。公子以为那是纪宣派的人,醒来之后伤心绝望至极,回到临原后当即就写了休书,准备放下一切随你而去。如若不是当时梁国先皇突然病危,纪宣回宫去了,所以她没看到那封休书,否则只怕是公子和我们、还有整个易府早已不在了。”
说到这里,宋薇转过身去背对着明珠擦了擦眼角流出的泪:“后来要不是葛叔不忍见公子如此消沉下去,这才透露了关于你的消息,只怕公主你真没机会可以平安无事地从萨羯回来。”
眼中骤然闪现出了一抹明亮的光,明珠转过脸来看向宋薇:“难道他是因为……”
“不错。”宋薇斩钉截铁地回答她,“伏修他们四人就是公子派去找你的。当时我们并不知道你已经失忆了,所以消息一开始传来的时候,我们都不相信你已经不在了。至少在公子心中是这样认为的。他觉得你之所以会答应和亲,就是在和他赌气,气他弃了你转身去娶公主当驸马,所以你便去和亲,嫁去一个离他很远很远的地方。好在伏修他们误打误撞,最后在王庭见到了你。”
宋薇转过身来对着明珠笑了笑,似是在隐藏她脸上的泪痕:“你从萨羯王庭送回吴国的信公子先看过了,但他清楚,以吴国当时的实力是无法打赢那一场仗的。与其让吴国皇帝这边面临着该不该为了你而毕其功于一役的两难局面,公子只能先主动找上了平王,晓之以情、诱之以利。果不其然,此前平王那般不讲道理地助长纪宣的嚣张气焰,就是因为当年在皇后未进宫之前他们之间有过一段隐晦的旧情,所以公子很轻易便让平王上了钩,看着他最终引火自焚。”
明珠连连后退,宋薇则是站在原地继续说下去。
最后,明珠整个人都跌坐在了秋千上。
昨日都还只是猜想,今日她便得到了确切的答案。
苦笑的同时,一滴眼泪又悄然滑过了她的腮边。
世事浮沉,沧海尘飞。
这五年里,本来什么都变了,可现在看来却又什么都没变!
虽然已经成了摄政王,但他还是原来那个他。
在私心面前尽可能的公正,在位极人臣之时亦不贪恋富贵、追名逐利!
只是摄政王,而非是颠覆江山执掌朝堂。
这已算是他对纪宣和梁国皇室的最大仁慈!
自己也一样,纵使是身份变了、记忆没了,但仍是会无可救药的再次喜欢他。
说不清道不明地就那么对他动了心、起了情。
在不同的年纪和不同的地点,反复喜欢上他!
宋薇陪着明珠在院子里静坐了一夜。
……
第二日一早,葛神医进宫来给她头上伤口换药的时候,明珠破天荒地开口对他说自己想见易泩一面。
葛神医听过后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葛叔,我只是想要见他一面,我……我不知道这些年来他默默承受了那么多,葛叔,我……我真的好想见他,我现在好想见他!”
泪水很快就浸湿了他肩上的布衣。
葛神医用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就像她小时候每一次在他面前哭的时候那样安慰着她。
他低声对她说:“好吧!我替你安排。乖,不哭了。不论做什么,只要不让自己日后想起来会觉得后悔就行。这有些事情我拦也是拦不住你们的!泩儿他这些年过得的确很不容易,你与他见了面之后好好说话,也好好听听看他会怎么和你说。不论最后是好是坏,好歹你们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妹,看在你舅舅的面上,日后见了面也还是要客客气气的,知道了吗?”
“嗯,明珠知道了。”
“头还会不会痛?别忍着不说。”
明珠突然想到了前年易泩为了救她而被乱箭射落山崖一事,她拉着葛神医的袖子着急问他:“他……他前年中箭坠落山崖,可……可是真的全都好了?”
葛神医见她现在这副想问又不太敢问的模样,不禁笑了笑:“腰腹这儿留有一道十分明显的疤,其它的地方现在应该已经好到看不出什么了。听连平他们说起来,也是他小子命大,但凡那山崖下不是河,他可就惨啰!”
明珠深以为然地点了一下头,瞬间她又意识到这不太对,赶紧开口说:“还不得亏是连平他们到得及时,不然即便是落在了河里,指不定有没有人能发现他呢?对了,这次伏修也一起来了吗?”
葛神医摇了摇头:“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明珠看了一眼窗外,宋薇现在不在外面,下去休息了。
“我找他没事,只是想着能不能让宋薇与他见一面。算了,这事儿以后再说吧!葛叔,我突然好想喝你炖的山菌鸡汤,中午就喝好不好?我都几年没喝到了。”
“好,中午就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