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尘飞》好风如水

58、第五十七章 风葬香（三）

　　明珠一直都在心里以为眼前这些杀手是冲她自己来的，又见这位易公子为了保护自己还在与杀手奋力拼杀，担心他终会力气耗尽寡不敌众，便在一旁提醒他小心。
　　又一支箭与他擦肩而过，就在它险些要射中明珠之时，易泩险险的将它拦了下来。
　　刹那间电光火石，二人四目相对之时，似有零碎的画面在明珠的脑海中隐隐浮现。
　　“不怕，有我在。”
　　看着身前这位易公子的背影，不知为何，骤然间，明珠便对他心生出了莫名的、熟悉的信任。
　　她觉得自己好像认识了他很久很久，久到她总是会觉得他说话的声音透着一股熟悉的感觉。
　　他刚才说的那句‘不怕，有我在’一直回旋在明珠的耳畔与心间，伴着微风，映着朝霞，最后慢慢变成了强有力的心跳，变成了无可替代的心安。
　　自己与他本不过只是有过几面之缘的陌生人，但在机缘巧合之下和他有过几次同生共死的经历后，有些微不可察的情愫似乎正在悄然滋生，渐渐蔓延了她的一整片心田。
　　“易公子，小心。”
　　明珠出声提醒他。
　　背对着她的易泩会心一笑，下意识就对她说了一句：“明珠放心。”
　　‘明珠’，‘明珠’……
　　为何这两个字他说得如此熟稔？就好像曾无数次从他嘴里喊出来过一样！
　　飘忽的一缕记忆似手中的流沙，任凭明珠眼下如何努力的想要将它捕捉，却终究是只能束手无策的眼睁睁看着那流沙从她的指尖滑落，随风消散，无法找回。
　　“公主。”
　　这群杀手的身后突然出现了几名匆匆赶来的身着盔甲的将士。
　　明珠定睛一看，发现来人竟然是皇甫煦。
　　惊喜之余，明珠在心中庆幸易公子身上暂时未添新伤。
　　眼下，这些杀手被前后夹击，呈腹背受敌之势。
　　见有吴国将士前来救驾，易泩解决掉他面前的三人之后，便转身朝着站在他身后的明珠走去。
　　“易公子，你肩上流了好多血。”明珠怔怔的看着他左肩被鲜血染红的一大片，只觉得很是触目惊心。
　　易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见她许是被吓着了，便对她说了句‘没事’。
　　明珠摇头，动手从自己的裙边撕下一角，上前来要为他止血。
　　易泩本不想劳烦于她，但见她此刻眼底泛红，知晓若是此刻自己拒绝了她，她肯定会哭，干脆就一动不动地站在她面前，乖乖地配合着让她来给自己止血。
　　“易……易公子，是我连累你了。你一定要好好的，你……你千万不能有事。虽然……虽然你是梁国人，但你是好人。”明珠颤抖的声音中带了明显的关心。
　　“你的意思是，其他的梁国人里面，就没有好人了吗？”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明珠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嘴角含着笑，明珠眼里含着泪，她对他摇头。
　　“你真的觉得我是一个好人？”
　　明珠点头。
　　易泩正想要问她，可否愿意与他这个好人做朋友，谁知林中深处一支暗箭直直地射在了他的腰腹处。
　　易泩毫无防备的倒在了明珠身上，明珠被迫向后退去，脚下很快便踩空了。
　　“公主！”
　　“明珠。”
　　天旋地转间，明珠只听见这位易公子在自己耳边轻轻的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旋即他便用力地推了自己一把，最后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之中。
　　就在她即将要坠下山崖的时候，有人紧紧地抓住了她的一只手。
　　她一手紧紧的抓着山崖边的野草，脚下正试图踩着一两块碎石可以立足。
　　“公主，抓紧我的手。”
　　皇甫煦趴在地上咬紧牙关告诉她千万不要松手。
　　几番努力挣扎，脸色涨红的他拼尽了全力终于将明珠从山崖边硬生生给拉了上来，只是明珠的胳膊有些脱臼了。
　　树林里放冷箭的杀手早已逃匿不见了踪影，剩下的这些杀手要么逃了，要么死了，皇甫煦本想问明珠要不要派人去追，却发现她正失魂落魄的望着山崖下方，目光空洞至极。
　　刚刚掉下去的那个男子是谁？
　　皇甫煦不禁在心中疑惑起那个男子的身份。
　　或许此刻皇甫煦心中更多的是一种他自己都不曾看清的紧张：公主与那个男子是何关系？
　　“公主，公主？公主可有受伤？”
　　明珠怅然若失地摇了摇头：如此高的山崖，即便是下方有河，只怕易公子此番也是凶多吉少了！
　　虽然心里是这般向现实低头屈服的，但下一瞬明珠却仍是抱着一丝侥幸匆匆往山下跑去，不顾胳膊上传来的剧烈疼痛。
　　说不定……说不定他就在下面等着人去救他。
　　易公子深藏不露，更何况他还会武功，或许……或许这山崖对他来说并不是毫无生还可能的。
　　或许……或许他现在还没完全坠下山崖。
　　说不定正挂在半山腰、或是山下的某棵大树上。
　　又或许……或许他是坠入了河心，呛了水，正需要人去把他救上岸……
　　下山的路不算好走，明珠无数次跌倒，又无数次站起来，等她终于穿越过半人深的杂草来到河边时，眼前除了湍急的河水，根本没发现那位易公子的半点儿身影。
　　“公主，你手上和膝盖上的伤……”
　　明珠没有理会皇甫煦对她的关心，她像是生怕漏掉了哪里一样，突然转身抬头望向了上空。
　　一片寂静。
　　半山腰上没有一棵横生的大树，山下除了草丛就是河水，易公子……易公子呢？他在哪里？
　　明珠默默地在杂草丛里寻找着他的下落，就便是衣裙被割破，鞋子走丢，她也始终不曾放弃要继续寻找那位易公子的下落。
　　“公主，公主你能再往前走了。”
　　皇甫煦于心不忍，只好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和前路。
　　明珠只抬头看了他一眼，她低头咽了咽口水，没有对他说出只言片语，因为这一瞬间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变得不会说话了。
　　她往左，皇甫煦便跟着她。
　　她往右，皇甫煦亦是堵在她面前。
　　她很想开口要他不要挡在自己面前，可话到了喉间却上不来了。
　　她红着一双眼再次抬头看向皇甫煦。
　　皇甫煦便像是一棵坚定的树、一座岿然不动的山，始终站在她面前，挡着她、拦着她。
　　“公主，你的手和膝盖在流血，你的鞋也丢了，你要找人，我替你找，但是你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了。眼下你该启程前往旧都。”
　　是啊，她是公主！
　　此番她不是闲来无事出来游山玩水的，她是要去往旧都拜祭她的母后的！
　　见她怔怔的站在原地不为所动，皇甫煦以为她是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没有想起来她的使命，便又开口了：“公主，眼下四周危机重重，公主千万不可在这时候意气用事。公主！”
　　一滴泪悄然滑落，明珠抬手擦了擦腮边的泪痕，转过身去：“启程吧！”
　　……
　　此番明珠在半途得皇甫煦相救，纯属偶然。
　　皇甫煦此次是收到皇后急信，从扶叱城昼夜兼程赶回来见大司马最后一面的。
　　他们一行人快马加鞭走的是捷径，却没想到会在半路上遇见被刺客追杀的宫中侍卫，询问过后，皇甫煦立马就折了回来找寻明珠公主的下落。
　　经此一事，皇甫煦这才得知，原来早在去年中秋宴那天晚上，明珠公主就在后宫中遇刺了。
　　自旧都回来后，皇甫煦在大司马病榻之前尽孝时总是会心不在焉的去想这前后的关联，思虑着背后之人会是谁。
　　“都下去吧！”
　　皇甫煦放下手中的汤药抬头看向大司马，大司马靠坐在床上长叹了一口气：“你心里还是放不下她？”
　　皇甫煦没有回答，因为他发现这个问题连他自己也很难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在扶叱城的时候，忙得头昏眼花的时候，他确实不会想到她。
　　可静下来的时候，尤其是夜深人静睡不着的时候，他便总是会想到她，想到她在索扈城外看见自己骑马赶来时脸上的惊喜，想到她在萨羯王子面前如何镇定自若，想到她在萨羯忍辱负重这么久、临走之前还不忘要改良吴国的战马，想到她过人的胆识与谋略，想到她不为私情而迷失本心误了大业！
　　“你这样下去终有一天会为她招来祸事的。你若是真的无法将她放下，干脆……干脆你就去告诉她！与其这样在心里暗暗想着，倒不如让她直接给你一个明面上的拒绝。只有当你清楚的知道往后都再无可能了，只有当她亲口对你说出这句话，你才会死心。去吧，你若真是心里有她，就不要再这么拖下去了。这不仅会害了你，更会害了她，甚至会害了整个吴国！”
　　“父亲，我能……”
　　“你不能！”不等皇甫煦把心里话说完，大司马直接就否定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这条路又黑又长，甚至都看不到尽头在哪里，你会走得很累的！”
　　“我不怕，我只要……”
　　“即便是没有四公主对你的心意在先，单凭长英是你表妹这一事，我们也万万不可再与皇室攀亲。朝堂与后宫，朝臣与外戚之间最好是不要有任何的关系才好！不要忘了梁国的前车之鉴！即便是你我父子二人心怀坦荡、问心无愧，可那梁国的摄政王便是摆在众人面前的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抛开当今圣上与你我父子的交情而言，他不会猜忌于我们，可其他的朝臣呢？除去公私，为了吴国的将来，他们难道不会担心这一点吗？你若是真要一心尽忠于吴国与陛下，难道你就忍心让陛下为了你们与朝臣陷入争吵、让陛下陷入两难之地吗？”
　　皇甫煦哑口无言。
　　他怅然若失的看向大司马，良久，他才垂眸沉重地说了句：“儿子，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