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尘飞》好风如水

57、第五十六章 风葬香（二）

　　他们从附近捡来枯枝在屋里生了一个火堆。
　　许是投缘，明珠与这位易公子聊到了天快亮时才浅浅睡去。
　　昨日经历的事情太多，她这一睡便是大半日，醒来的时候发现已近黄昏。
　　见连平正坐在自己对面烤鱼，味道闻着很香，叫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连大哥去哪里抓的鱼？这条鱼好大啊！”
　　连平咧嘴一笑，转过身去抓了盐来撒上，开心地说道：“就在山后，那里有一条很宽的河，河里鱼多，小姐若是喜欢，等会儿我再去给你抓两条回来烤着吃，我烤的鱼可香了，小姐等会儿吃过就知道了。”
　　“嗯。”闻着香味，明珠忍不住又咽了咽口水，连连点头，目光未曾从烤鱼身上移走半分。
　　不多时，那位易公子就从外面走了进来。
　　“明珠公主此次出宫是有要事要办吗？你要去哪里，不如明日我们送你？”
　　他这一说，明珠才想起来自己这次出宫是有要紧事要办的。
　　“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我要去的地方是宁平城，离这里应该已经不远了。我此去是要祭拜我母后。昨日有事耽搁了路程，今日这一天也要过去了，不知昨日遇袭之事我皇兄是否已经知道。易公子足智多谋，依你看，若是我明日下山前往宁平城，路上可还会有杀手埋伏？”
　　易泩想了想，转眼看向了正在烤鱼的连平：宋薇到现在都还没有消息，连泽那边虽然已经将杀手全都处理干净了，可那批杀手的来路却是一直探听不出。此番若是只他与连平二人陪同明珠前往宁平城的话，途中再遇杀手可能会有危险。不如且再等上一日，等明日过了看宋薇或是连泽那边有没有消息传来再决定下山也不迟。
　　“公主遇险，你的家人一定会为你担心。此番公主前往祭拜，心意到了，你母后在天之灵一定都是知晓的。依在下看来，为了以防万一，明珠公主不如再等上一日？说不定你皇兄那边已经得知了消息，正派人来找你。也许你身边的侍卫现在也在四处寻找你的下落。现在这种情况，安全对你来说才是最重要的。公主觉得呢？”
　　的确，冒然下山，幸运的话或许能先遇见寻找自己的人，不幸的话则是撞上那批杀手。
　　背后之人尚未揪出来，眼下这种情形，自己还是不要出去冒险的好。
　　“易公子言之有理。”
　　……
　　白日里明珠几乎是睡了一整天，入夜后她便怎么也睡不着了。
　　她起身出去看月亮，在外面站久了又觉得冷，只好进来坐在火堆前烤火。
　　易泩中途醒来时见她睁着眼睛望着火堆不睡觉，转头又见屋外月色正浓，便问她心里可是在担心什么。
　　明珠转头一看才发现他也醒了，摇了摇头：“没有，就是不困而已。是我刚才吵着你了吗？”
　　“公主平日里很少出宫吧？”
　　明珠正要点头，却突然想到自己好几次出宫都遇见了他，便笑呵呵地说：“倒也不是，好像我们每次都是在宫外遇见的。不对，你我也不可能会在皇宫里遇见。哎，我在说些什么啊。”
　　“公主若是不困的话，不知在下可有这个荣幸邀请公主去外面赏月？”
　　明珠看了一眼旁边睡着的连平，最后欣然点头答应了下来。
　　他俩坐在这里聊天，一定会吵着连平的，倒不如出去。
　　“昨晚我在山顶，发现上面的日落很美，想来那里也是一个绝佳的赏月之地，易公子可愿意随我一同前往？”
　　“荣幸之至。公主请。”
　　……
　　明珠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和一个梁国的商人站在山顶赏月。
　　月轮之辉撒向大地四野，似淋淋泄下之银河，如细细飞来之碧落，四周静谧安然。
　　“山上风大，明珠公主小心着凉。”说着，易泩便将他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来为明珠披上。
　　“多谢。”
　　“连大哥今日就是在这下面捕的鱼吗？这里看下去好深。不看下面，还不知道原来这里这么高。”明珠主动找话来和他说。
　　“连平是从山下那条路绕过去的。此处风大，明珠公主不要再往前去了，危险。”
　　他的提醒明珠听了进去。
　　她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向他：“对了，易公子，我听你说话并不带有太多梁地的口音，易公子的吴国话说得很不错。之前你说你们要去迦勒，那易公子是不是也会说迦勒话？他们说话是什么样的？”
　　易泩笑了笑，对她摇头道：“在下并不会说迦勒话。”
　　明珠心中略微有些失望，遂将心里的疑惑脱口而出：“那你是怎么学会说吴国话的呢？”
　　“两地语言相差不大，学起来不算难。”
　　明珠扬眉垂眸看向脚下，小声问他：“易公子之前提到的那位姑娘，后来你可有去见过她？”
　　却听他这般说道：“前尘往事就让它随风去吧，眼下与未来才是更应该要珍惜的。”
　　也是。
　　既然勉强不来，干脆就放手吧。
　　明珠不禁想到了昕儿对皇甫煦的一片痴情，略显伤感地说道：“是啊，感情之事最是不能强求。但真要完全放下，却又比登天还难。”
　　易泩听后脸色略有异样，他问她：“公主可是有心事？”
　　明珠立马抬起头来对他摇头说道：“啊？没有。我只是想到了我认识的一个人，她也是像易公子之前那般痴痴的喜欢着一个人，可那个人却不喜欢她。这几年来我都看在了眼里，除了能在心中为她感慨一二，却并不能帮她做什么，感情这事终究是不能强求的。”
　　“当断不断，反受其害。”
　　明珠静静的看着他，只听他接着又开口说道：“世间的距离可以丈量，但心与心的距离却无法衡量。它可以是近在咫尺的远，也可以是远在天边的近。”
　　山风吹得二人衣袂飘飘，听他这么一说，明珠的心里顿时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惆怅。
　　她觉得自己与眼前这位易公子好像已经认识了好久好久，久到她觉得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好听到她似乎从前经常听他说话，好听到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他刚才说的那句‘近在咫尺的远’和‘远在咫尺的近’让她心里有一股莫名的情愫隐隐将要涌出，好听到好像有什么话就在她嘴边、可她却迟迟说不出来。
　　二人对视了许久，久到明珠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种奇怪的情绪，似乎像是‘不忍’。
　　最终，明珠错开了他的目光，她走到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与他继续谈笑风生。
　　……
　　夜晚终将会过去，黎明始终会到来。
　　朝阳破晓，旭日东升，日月同天，云雾袅袅，二人就这么在山顶坐了一夜。
　　“公主可曾去过将宁岛？”
　　明珠摇头。
　　“将宁岛上的日出也很美，水天一色、江鸥展翅、渔民晨归的将宁岛，是我这辈子印象中最深的一幕。他朝若是有机会，公主可愿去将宁岛看一看？”
　　明珠欣然点头：“好啊。”
　　红日出山，霞光映照在二人身上，云雾萦绕在山下，此情此景，他们就像是山中一对不问世事的神仙眷侣，忘却机心，身无烦忧，相看着青山远黛，回避了红尘滚滚。
　　等了这么久，筹谋了这么久，眼看着此刻正是合适的时机，那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易泩就被身后射来的暗箭给袭击了。
　　他二人本是隔了小小的距离并肩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因着这支射来的暗箭力道不小，易泩一时没坐稳就这么朝着前面倒了过去，靠在明珠的肩上。
　　明珠正在心里觉得此人唐突，却见他左肩上有一支箭。
　　她急忙站起身来扶他，却见有十来人已经出现在了他们身后五十步不到的地方。
　　“易公子，易公子你没事吧？”明珠扶着易泩站起身来，她看向了那十来个来者不善的人，“你们到底是谁？”
　　明珠以为是之前那批杀手找来了这里。
　　眼看着自己现在已经无路可退了，她也想在死之前能死个明白。
　　可眼前这些杀手却是始终保持沉默。
　　看着他们一言不发要再次拉弓，易泩觉察出了不对：之前那批刺杀明珠的杀手善用刀，而眼前这些杀手身上却并未带刀，用的是弓箭，他们到底是不是之前那批杀手？
　　易泩赶紧将明珠护在自己身后。
　　他回头看了明珠一眼，本是想要叫她不要担心，他会想办法保护好她的，却见她头上的发簪不错，于是顺手给取了下来。
　　明珠正在诧异他为何取了自己头上的发簪，只见发簪从他手里直直的飞了出去，正好命中为首之人的咽喉。
　　那人倒地之后，数支羽箭开始朝他们这边射了过来。
　　躲避一会儿后，易泩才发现这些人的目标似乎不是明珠，而是他自己。
　　他夺过一人手中的弓箭，并从箭镞处发现了古怪。
　　他们用的不是吴国的双翼镞，而是梁国才有的三翼镞。
　　所以，眼前这些杀手是梁国人，他们的目标是自己！
　　发现这一点后，易泩终于可以不必一边保护明珠一边对付这些杀手，他现在可以认认真真的收拾这几个鼠辈了。
　　“留下背后之人的姓名，我饶你们不死！”
　　无人应答于他。
　　“很好，我先送你们下去见阎王，你们的主子马上也会下去陪你们的！”
　　明珠本以为这位易公子只是一位富家子弟，却没想到原来他的功夫也不错。
　　眼下即便是他左肩负伤，但对付起这十来个杀手他也还算是游刃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