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尘飞》好风如水

37、第三十六章 断孽缘（一）

　　斛谷莫被外面的士兵先带了下去看押起来，卫卢则被皇甫煦押着跟在明珠身后走出了慕容珅的帐营。
　　回去后，明珠直接挑明了问他索扈城外的马场在哪里。
　　卫卢费解的看向她，他不懂这个时候她问自己马场在哪里是几个意思，想不明白她心里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你这个虚伪的女人，都到这个时候了，你以为我还会像之前那样再被你欺骗吗？”
　　明珠目视下方，挑眉后又点了点头，口中对他说道：“行，既然事情你现在都一清二楚了，那你也应该知道，我是不会对你和你身边的人心软，更不会手下留情的。除非你现在告诉我我想知道的，否则，不如我先拿斛谷莫开刀好了？啧啧，他对你倒是始终如一的忠诚。如何？你现在是要告诉我马场的位置，还是等我叫人去取了斛谷莫的首级来给你？”
　　卫卢从未料到过她会这么心狠手辣的一个人，也从未见识过她今日这般翻脸无情、冷血残忍的一面。
　　他眼神空洞的看着她，骤然间发现自己似乎从来就没有真正的认识过她，也从未想过她虚伪的外衣之下居然会有这样一个叫他感到可怕而又陌生的灵魂。
　　眼前的这个人，在她身上哪里还看得到‘莫颜’的半点影子？
　　这一年时间以来与她相处的点点滴滴，到了今时今日都只不过像是自己的一场梦而已！
　　以前的她会害怕步奴，会在陷在了厚厚的积雪后费力挣扎，会对身边一切她觉得新奇的事情感兴趣，会和自己闲谈半日，也会和自己围炉听雪……
　　可是现在，她却能这么不动声色的说着要去取人性命的话。
　　她……真的是自己之前认识的那个‘莫颜’吗？
　　还是说那个答应了要留在自己身边的‘莫颜’已经死在了中原人的这场屠杀之下？
　　不，眼前这个人、这个中原女子她根本就不是莫颜，她不是她！
　　明珠看见了他眼里的匪夷所思。
　　她负手走到他面前，并对他笑了笑。
　　“怎么，你不相信？”
　　卫卢缓缓开口说道：“我相信！此刻的你早已不再是我认识的‘莫颜’。同样，眼下又有什么事情会是明珠公主做不出来的呢？能提出以牧州和泰州作为聘礼的明珠公主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就死在了和亲途中呢？原来还是你们中原人诡计多端！你在我身边快有一年了吧？这一年来你是不是每时每刻都在等着今天？你，忍得很辛苦吧？我真是瞎了眼才会被你骗得团团转，还要娶你做我的正王妃？当初我就不该从乔兰洛的手里把你救下，一开始就该让你冻死在雪地里，把你喂狼。”
　　皇甫煦刚要抽出剑来，就听见了“啪”的一声响。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卫卢的脸上，还是明珠公主亲自动的手。
　　眼下，卫卢的脸上倒是看不出明显的巴掌印，反倒是明珠的手心变得又红又痛。
　　“多谢你的提醒，也多谢你当时好心没有把我交给乔兰洛。脸上疼吗？刚才那一巴掌是我替另外一个中原女子给你的。也不是别人，就是你的母亲。”
　　皇甫煦站在一旁默默把剑收回。
　　卫卢眼露凶光看向明珠，咬牙切齿：“你现在提她是什么意思？”
　　明珠笑了笑，转过身去看向帐外的夜色，她对他说道：“没别的意思，不过是想提醒你一下，有些话可不要轻易就说出口。别忘了，你的母亲也和我一样是个中原女子，你身上也还流有一半中原人的血脉。你前面说的没错，这一年来在你身边我的确是过得辛苦，不过谁让我偏偏就等到了今日呢？终于，天马上就要亮了。教了你这么久的中原文化，今天我不妨再教你一句。‘人在做，天在看’。不是我运气够好所以才等到了今天，而是你们萨羯作恶多端、残暴不仁，所以才会有天降灾难、才会这么快就无力抵挡我们的攻势。比起从前我们无数的百姓和将士死于你们冰冷的刀下、被你们的马蹄所践踏，我所做的不及万分之一。”
　　“好！明珠公主这番话说得可真是好！说得这么在理，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想必明珠公主此前不愿给我讲那些你们中原人经世治国之论，根本就不是你知之不深讲不明白。你可真是太明白了，你是怕教会了我这个萨羯人之后，以己之道还施彼身，你们吴国就会越来越危险了是不是？原来一开始你就在想着要怎么算计我？枉我之前还救了你一命！你们中原人不是向来爱讲什么‘滴水之恩要涌泉相报’吗？原来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你还真是送了我一份大礼！满口仁义道德的中原人也不过如此！卑鄙！”
　　明珠转过身来抬起下巴看着他，面上并无惭愧的对他说道：“我想你可能忘了，早在一开始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我是吴国来的和亲公主，只可惜你们萨羯人太蠢，当时竟然没有一个人明白我的意思。尤其是你，当时还一脸嫌弃的把我推倒在了地上。这也就不能怪我后面用假身份骗你们了。不错，你是救了我，只是你自己忘了你说过的话。既然我已经用教你中原文化来报答了你对我的救命之恩，后来为何还要以此恩情来让我接受你那一厢情愿的喜欢？既然是你得寸进尺在先，就不要怪我翻脸无情在后。说到底，你我之间谈感情，难道你就不觉得太可笑了吗？隔着血海深仇、隔着尸山血海、隔着国仇家恨，萨羯的王子和吴国的公主谈爱情，哈哈哈，是你单纯到无可救药还是你认为我痴傻疯癫到分不清大是大非了？”
　　卫卢被她这一番话刺激得一时没站稳，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
　　而默默站在一旁的皇甫煦却是在听到这番话之后越发对明珠刮目相看了起来。
　　他想，明珠公主若是男儿身，日后定会是太子殿下最为得力的左膀右臂。
　　明珠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去背对着卫卢：“即便是退一步，我若真只是一个平平无奇、普普通通的中原女子，纵使你再真心又如何？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我也不怕告诉你，十多年了，其实你还是没明白为什么你的母亲当初不愿意留在你父王身边，为什么她宁可冻死在外面也不要留在王庭。归根到底，这背后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她是吴国人！”
　　卫卢抬眼看她，看着她转过身来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向自己。
　　只是她每走近一步，卫卢就觉得她像是来找他索命的鬼、讨债的魂一样，叫他失了言语，开始无力反驳她说的话。
　　“你父王那自以为是的爱不就是一个关得人透不过气的牢笼，里面肮脏到连空气都叫人恶心！你们都只说她不喜欢留在这里？呵！一个杀你同胞、毁你家园的恶魔转过身来和你说他喜欢，换了是现在的你，你会相信、你能接受吗？对了，还不止这些。以后他还会杀光你的亲人，带兵来血洗你的城池，害得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更害得……差点儿害得你的国家从此一蹶不振，被打得苟延残喘。这种情况下，你还能有脸说出这所有的背后都是因为那口中所谓的‘爱’吗？不，我说错了。因为有的有人能这么理直气壮、、恬不知耻、冠冕堂皇的说出这些话来，不是吗？”
　　卫卢摇头。
　　他现在已经快要崩溃了：不是她说的这样，人人都说父王对母亲很好很好，不是！
　　“你身边的人都是萨羯人，他们自然是都会帮着你父王说话。你可曾想过你母亲得是有多恨他才会选择走到那一步？你又可曾想过她之所以能逃出王庭，得是在等了无数个日夜之后才终于等到了那一天？你又认真的去想过在那之前她真的就过得好吗？开心吗？只怕是生不如死却又不能死！”
　　“别说了，你别说了！”
　　此刻，卫卢的情绪已经失控了。
　　他跌坐在地上连连后退，试图要逃离眼前这个为他揭开残忍真相的声音。
　　明珠却是依旧一步一步的缓慢走到他面前去，最后逼得他退无可退。
　　屈膝蹲在他面前，看着他此刻这副崩溃的样子，明珠开口问他：“我还知道好多你不知道的真相呢？要听吗？不着急，我慢慢说给你听。”
　　卫卢连连摇头，一边用乞求的眼神看向她，一边在嘴里说着‘不听’。
　　明珠也不再对他步步紧逼，她蹲在他面前问他：“好，你不想听我就不说。告诉我索扈城的马场在哪里，好不好？”
　　此时此刻，站在一旁的皇甫煦正用一种极为震惊的眼神看着明珠。
　　就在刚才，他亲眼目睹了明珠公主是如何用话把一个人给慢慢逼到了崩溃的地步。
　　皇甫煦已经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不禁在心中想道，公主这一年来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变得这么深谙人心？仅凭三言两语就把一个大男人给逼得快疯了。
　　看之前的样子，她不像是有想起了从前的事，不然她不会像现在这样一心只想着吴国。
　　明珠在等卫卢口中的答案。
　　看着此刻他在自己面前可怜无助的眼神，明珠对他笑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皇甫煦也在等答案，只不过他不是在等卫卢的答案，而是在等公主为何执意要问出马场下落的答案，难道说马场那里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二人卸下了防备，都以为卫卢真的已经被逼得崩溃了。
　　卫卢用一双可怜的眼睛眼泪汪汪的看着明珠，在看见她笑容的那一刻他不自觉将身体前倾向她缓缓靠近。
　　明珠以为他这是被自己的语言和笑容所安慰蛊惑，以为他是要告诉自己答案，所以在他靠近时没有起身后退，而是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等他开口。
　　慢慢的，他越来越靠近她。
　　明珠近距离的看着他的眉眼，看着他长长的睫毛，以及他眼里瞬间就闪现出的狠厉。
　　“啊！你……”
　　明珠没料到的是，卫卢刚才的崩溃居然会是他装出来的。
　　也或许他是在靠近她的最后那一刻突然就清醒了过来，所以才会咬得这么狠，恨不得要从明珠的脖子上咬下一块肉来。
　　皇甫煦大惊失色，立马拔剑刺穿了卫卢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