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尘飞》好风如水

36、第三十五章 东风至（二）

　　马儿在大营前渐渐慢了下来。
　　看着两侧被抛在他们身后的高山和草地，明珠觉得这一路走来自己就像是做了一场长长的梦，现在这场梦终于可以醒了。
　　低头看着眼前那只紧握着缰绳的手，明珠有些不可置信而谨慎小心的开口喊了一声：“皇甫煦？”
　　“吁！”
　　马儿刚一停下，身后的皇甫煦就翻身下马。
　　当看到他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明珠终于松了一口气，压在她心头的那座山终于没有了。
　　真的是皇甫煦。
　　终于，哥哥收到自己的信之后派人来了。
　　还好，他们赶在了七月初七这一日，皇甫煦也还活着。
　　皇甫煦却跪在地上向她负荆请罪：“卑职来迟了，还请公主恕罪！”
　　明珠激动得笑着摇头：“不迟！还好你们来了。”
　　正说着，明珠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大营，瞬间惊喜的问他：“哥哥也来了吗？”
　　皇甫煦低下头去：“太子殿下身负监国重任来不了，不过二皇子来了，现在不在大营，公主刚才或许没看见。”
　　二哥来了？
　　见她要下马，皇甫煦连忙上前来帮忙扶着。
　　“对了，刚才那些士兵都是你和二哥带来的？怎么我见军旗上绣有‘梁’字？”
　　皇甫煦顿了顿，他先是看了明珠一眼，然后才回答道：“不全是。有一部分是我们吴国的将士，不过大部分是梁国的兵马。”
　　明珠诧异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皇甫煦走过去牵着马领她进了大营，边走边向她解释起来：“自打年前太子殿下突然收到了公主的来信后，便一直暗中筹备着要派人秘密潜入索扈城救公主回来。本来是都快要筹备好了的，只是后来梁国的平王突然修书来了吴国，说是等到明年开春后，邀请太子殿下同他一道北上擒狼。若单单仅以我们的兵马，是没办法能像现在这样叫萨羯王庭这边无所察觉突然就兵临城下的。况且梁国那边早已挑明，他们的目标是要攻破王庭，至于这一仗攻下的城池，除了原先本就属于我们的以外，其它的都归梁国所有……”
　　明珠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向皇甫煦：“你刚说太子监国？宫里出事了吗？”
　　皇甫煦点了点头，语气瞬间就变得有些沉重了起来：“自公主在云鹿山下失踪的消息传回宫里后，皇上就病倒了。后来又传回公主……公主尸骨无存一事，皇上的病情便突然加重到已经无法上朝，所以一直以来都是太子殿下暂代国事。”
　　见她面上悲痛，皇甫煦连忙补充道：“不过公主不要担心，年前殿下收到了你传来的书信和信物，皇上在得知公主殿下尚且平安的消息后，这半年多来身体已经渐渐有所好转，正在宫里等着您平安回去！”
　　明珠抬眼看向了面前的大营，她问皇甫煦：“大军准备何时班师回朝？”
　　“可能会在攻下索扈城之后不久，若公主眼下要走的话，还请公主等到了明日再动身。”
　　明珠想了想，还是决定先不着急回去。
　　既然父皇身体已经有了好转，回去报平安倒是不必急于一时。
　　只是此次攻打萨羯是吴国与梁国合力出兵，未免战后引发矛盾，先暂且在军中多留几日。
　　况且大军既然已经打到了王庭，必然是要带点儿战利品回去的。
　　“对了，大司马也来了？”
　　“太子殿下为了不让梁国那边误会，此次并没有派出与梁国势力相当的兵马，所以在攻下扶叱城后，大司马带着五万兵马驻守城池，二皇子则与卑职带着一万我们吴国的士兵随梁国平王的十万大军继续西进，一路杀来索扈城。”
　　明珠听闻后点了点头：“有大司马带兵驻守扶叱城，进可攻退可守。对了，后来找到莫颜她们了吗？”
　　皇甫煦遗憾的回答道：“后来太子带兵在云鹿山下找了数日才找到他们，不过人已经不行了。”
　　“当时带着和亲诏书前往扶叱城的几人后来可有被找到？”
　　皇甫煦摇了摇头：“提到他们，卑职后来一想倒是觉得奇怪，至今为止他们几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明珠心中不禁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只怕是他们好不容易赶去了扶叱城，结果却被城中的萨羯人给扣下暗杀了。不然为何当时都贺悦来找自己求证时脸上的神情会那么奇怪。
　　想得入神，一抬头竟发现皇甫煦正用一种费解的眼神打量着自己现在的这一身打扮。
　　回过神后，明珠顿时觉得自己身上这身衣服穿得她浑身不自在，于是快步走进了大营，边走边取下了戴在头上的帽子，顺手就将它丢在了一旁的草丛里，又让皇甫煦赶紧给她找一身干净的衣裳来。
　　……
　　慕容珅带兵回到大营时已是半夜。
　　明珠当时正在帐内休息，结果慕容珅不顾帐外皇甫煦的阻拦硬是闯了进去。
　　“明珠妹妹？”慕容珅一进来就四处张望着要找人。
　　“二皇子，你……”皇甫煦赶在慕容珅的目光落在明珠身上的那一瞬就将他推着转过了身去背对着她。
　　明珠有些生气的抓过一旁的外衣赶紧穿上，随即就站起身来。
　　“这么晚了，二哥找我有什么事？”
　　二皇子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随后同她说道：“二哥今日在索扈城外活捉了几个人，又恰好得知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明珠妹妹既然醒了，不妨就出来看一看，似乎是要见你的。穿好之后速来我帐中。”
　　慕容珅留下话就离开了。
　　没过多时，皇甫煦就带着明珠去了慕容珅的帐营。
　　她一进去就见慕容珅正好整以暇的笑着等自己。
　　见自己进来了，他又冲自己抬了抬下巴。
　　明珠顺着他所示意的方向看去，一眼便看见了一旁站着的卫卢和斛谷莫。
　　此时他二人都被结结实实的绑着，而他们衣服上斑驳的血迹也早已干涸，变成了一大片一大片的暗红色。
　　不等明珠先开口，慕容珅刚准备要问她，就先听见有人喊出了‘莫颜’。
　　此刻，卫卢正一脸不可置信的望着明珠。
　　慕容珅一头雾水的看向了卫卢，很是不耐烦的冲他喊着：“你乱喊什么？你要见的人我已经给你找来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们萨羯的其它几支兵马藏在哪里了吧？”
　　明珠只是淡淡的瞥了卫卢一眼，旋即就转眼看向了慕容珅：“二哥深夜叫我来这里，就是为了从他口中问出这个？”
　　慕容珅笑了笑，他反问明珠：“不然呢？明珠妹妹不会以为我好心到要留这两个萨羯人的小命吧？怎么说这次能在收回我吴国的城池和救你这两件事上不留遗憾，也是多亏了梁国出手才能一举两得。眼下平王帐下士气高涨，想要趁此机会打得他们以后再无还手之力，咱们能帮的就尽量帮好了，你说对不对？”
　　“明珠？妹妹？莫颜，你……”卫卢用明珠教他的中原话问她，一旁的斛谷莫却根本听不明白。
　　不过照着此刻的情形看来，斛谷莫觉得眼前这个中原女子果然是不值得信任的，他们全被她给骗了！
　　明珠也不打算再瞒他了，她转头看向卫卢，一身傲气、不卑不亢的对他说道：“不错，其实我的名字不叫莫颜，莫颜不过是在我来萨羯时负责教我萨羯话的一个女先生的名字。我就是你一直想见的那位和亲公主。”
　　卫卢听完后先是愣了片刻，随即又仰头大笑道：“原来如此？原来你就是那个公主？莫颜，哦不，我现在该叫你明珠？我想请问一下明珠公主，萨羯今日之事，是不是拜你所赐？老实告诉我！”
　　他的笑声悲凉，叫明珠的心里对他产生出了一丝丝愧疚。
　　可他语气中愤怒的气焰却又叫人有些胆颤，好似夜空下孤傲的狼即将要向它发现的猎物开始进攻前的狂妄宣告。
　　认识他将近一年，今日这还是明珠第一次见他冲人发这么大的明火，而且这个人还是自己。
　　愧疚与胆颤不过产生于心底，明珠的面上倒是始终平静。
　　至少眼下是在我吴国的大营，而卫卢，此刻已经沦为了他们的俘虏！
　　反倒是卫卢身边的斛谷莫被他最后那一声怒吼给吓了一跳。
　　大概是因为他跟在卫卢身边这么久以来从来没见他像现在这么怒不可遏地冲人大吼，而且对方还是一个此前他爱到要娶她做他的正王妃的中原女子。
　　明珠没打算再骗他，更没打算否认这一切，于是就在他面前点头承认了此事。
　　此时此刻，卫卢恨不得要上前来亲手掐死她，奈何如今他的双手正被人紧紧的捆绑着无法动手。
　　皇甫煦在察觉到卫卢想要靠近明珠时立马就拦了上去，挡在了明珠的面前。
　　卫卢看了看眼前的这个吴国将军，接着又看了看站在这个吴国将军身后的明珠，回想起刚才二人进来时的情景，不禁又想起之前她是主动跟着一个中原将军上马从他身后离开的，克制着满腔的怒火，卫卢用中原话问眼前之人：“你就是上午趁乱把她从我身边带走的那个人？”
　　明珠就站在皇甫煦身后，此刻她距离卫卢不过只有几步之远，但卫卢说话的语气突然就叫她想到了之前自己被人绑着送走时，他在马车外说话的语气。
　　和此刻一模一样。
　　这明显是要爆发的前兆。
　　抬眼看向卫卢，只见他眼底发红，眼神凶狠的瞪着皇甫煦，像是恨不得要把皇甫煦生吞活剥了一样，现在他整个人都在气得颤抖。
　　没人料想得到卫卢会突然抬脚踹向皇甫煦的胸口。
　　好在皇甫煦一身武艺反应敏捷，这才险险躲了过去。
　　慕容珅在上方看得动了气，提着刀就要过来斩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萨羯人。
　　“都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了还敢在我面前叫板，你脑袋不要了是吧？好，我今儿个就成全你！”
　　卫卢并没有要后退的打算，他昂首挺胸站在原地，像是恨不得和慕容珅比一下究竟是他手里的刀快还是自己的脖子硬。
　　反倒是斛谷莫上前来挡在了卫卢身前。
　　“斛谷莫。”
　　“二哥！”
　　卫卢和明珠同时开口。
　　慕容珅拿着刀指向眼前这两个萨羯人，他缓缓转过头来，用不解的眼神看向明珠：“明珠妹妹难道是不舍得？”
　　皇甫煦亦是在这时候忍不住看向了明珠。
　　明珠提了提气，她对慕容珅说道：“二哥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只是想提醒一下二哥，你刚才不是还说想要从他嘴里问话吗？你现在就这么杀了他，可就找不到可以问话的人了。”
　　慕容珅转过头去看向站在他面前的这两个萨羯人，冷笑一声后说道：“问不到话不要紧，想来平王他老人家此次与我们合作十分愉快，不会因为这件事就伤了双方的和气。可这两个萨羯人实在是嚣张！明珠妹妹放心，等杀了这最后两个萨羯人，就没人知道曾有人痴心妄想要娶我们吴国的公主了。”
　　原来他都知道！
　　“二哥既然知道他喜欢我，不如就暂时先留他二人几天性命？我另有打算！”
　　慕容珅嘴角上扬，并用手里的刀拍了几下卫卢的脸，还一脸挑衅的看向卫卢。
　　“我现在这么一细看，发现这小子倒是有几分模样！明珠妹妹要真舍不得，把他带回去养在身边当个面首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只是这小子我瞧着脾气挺倔，暂时就先绑着吧，免得一个不注意叫他伤了你。”
　　明珠也不再多言，只是向他道了一声谢。
　　“多谢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