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尘飞》好风如水

35、第三十四章 东风至（一）

　　七月初七这一日，索扈城中静悄悄的。
　　今日是小王爷卫卢迎娶正王妃的日子，按照萨羯的习俗，婚礼需要去城外的祭祀台举行，新婚夫妇将会在全城百姓、在天地的见证下，对着山上的雪神起誓。
　　可达都贺悦带着乔兰洛作为证婚人盛装出席，此刻二人正端坐在祭祀台的上方睥睨台下众人。
　　对比卫卢今日脸上的喜色，明珠的脸上倒是看不出过多的高兴。
　　四周很热闹，有对明珠评头论足的，有恭贺小王爷卫卢成亲的……
　　索扈城中的百姓们一圈又一圈的围绕在祭祀台下，大家都在期待着今日的这场婚礼。
　　今日的天阴沉沉的。
　　七月的索扈城外凉爽无风，四周彩旗此刻也都耷拉着，似乎也和明珠的内心一样，跳脱出了大家极力渲染出的这漫天喜悦。
　　卫卢牵着她的手走向祭祀台的时候，她迟疑了。
　　望着前面不远处的祭祀台，明珠觉得自己的心里空荡荡的：难道，今日真的要在这里嫁给他吗？
　　她不甘心，转眼看见的却是他满脸的喜色。
　　再看了一眼围在四周的百姓，他们无一不是在笑着。
　　最终，她还是迈开这沉重的步伐。
　　此时此刻，每走近祭祀台一步，她就心里发出无数的疑问。
　　哥哥到底有没有收到信？
　　如果他收到了的话，是今年无法派兵还是……还是以后都不会了？
　　以后的每一天，自己都要留在卫卢的身边了吗？
　　和他去宿沓？
　　……
　　两侧的流珠随着她的脚步在耳边‘哒哒’作响。
　　望着前面近在咫尺的祭祀台，明珠这才发现，今天城外的风比起卫卢带自己出来放风筝那次要格外的温柔，温柔到几乎无法叫人感觉得到它的存在。
　　她想，此刻就连风也是如此的吝啬，不肯帮她把心里的忧愁带回吴国。
　　认命了！
　　一开始到这里就是来和亲的，如今不过是多等了一年，和亲的对象从都贺悦变成了卫卢而已。
　　此前就知道当初萨羯主动提出和亲的目的并不单纯，加上都贺悦此人比卫卢更加看不起中原女子，想来，换了个身份与卫卢成亲做他的正王妃，应该比作为和亲公主嫁给都贺悦、日后还要受乔兰洛的欺负要好一些。
　　只是从今日起，从前的明珠、吴国的公主真的就要永远的‘客死异乡’了吗？
　　卫卢发现了她面上神情的僵硬，在走上祭祀台之前，他用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背，他告诉她不要紧张。
　　明珠也说不清此刻自己的心里到底是紧张多一些还是失落更多。
　　到头来终究是她太过自信了！
　　此间山高路远，哥哥怎可能会选择破釜沉舟的豪赌一场？
　　比起用举国之力攻打萨羯，吴国可能更需要多年的准备和谋划。
　　一切，终究还是她想得太过简单。
　　她太单纯了。
　　既然是命，那就只能走下去！
　　明珠转过头来看向卫卢。
　　她对着他笑了笑，和他携手一起走上了祭祀台。
　　祭祀台旁，有侍女上前来递给他们一把匕首和一碗酒。
　　卫卢松开明珠的手后拿起那把匕首在他的掌心轻轻一划，鲜血自他手心流出后滴到了碗里。
　　嘀嗒、嘀嗒、嘀嗒……
　　明珠就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他的血一滴一滴的落下，最后将那碗酒染成了淡淡的红色。
　　卫卢把匕首放回去之后，侍女便走到了明珠面前。
　　“王妃，请。”
　　望着眼前的这碗血酒，明珠缓缓拿起了卫卢刚才用过的那把匕首。
　　“你只需稍稍割破手指流一滴血出来就好。”卫卢在她身旁告诉她。
　　这血一旦滴进了碗里，与他的血混合在一起了，只怕自己以后再难能够独善其身。
　　依着他们萨羯的习俗，自己这辈子必定是要就此永远都和他在一起了。
　　永远……
　　这个词真是听着就叫人觉得好漫长、好无奈啊！
　　明珠犹豫了，她拿着匕首望向卫卢：“我……”
　　她想说她怕疼，她想说她不想割破手指，她想告诉他其实自己根本就不喜欢他，更没想过要永远都和他在一起……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她在骗他，她在和他虚与委蛇而已。
　　她想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但是她发现自己此刻却有些说不出口。
　　她做不到。
　　她不知道这大半年来自己撒下的无数谎言要怎么才能和他解释清楚。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出这些之后，会不会被底下的那些萨羯人给当场祭了天。
　　……
　　卫卢只从她眼里的犹豫看出了害怕，却根本没有看出有其它的情愫在。
　　他最终抽走了她手里的匕首，转而取了她身后的一缕长发。
　　他看着她的眼睛：“既然怕疼，那就用你的一缕头发来代替。我记得中原人好像有这个，是不是叫‘夫妻结发’？我应该没有说错吧！”
　　你没说错，只是你的身份错了。
　　明珠不禁在心中这样默默说道。
　　如果今日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真心实意喜欢你的姑娘，她应该会对你为她做的这些事情很感动。
　　只是可惜，你遇到的人是我，是一个吴国的公主！
　　出于我个人内心而言，对不起，卫卢，我骗了你，我骗了你太多太多，也骗了你很久很久。
　　可身为吴国的公主，我所做的这一切不过都只是在‘投桃报李’。
　　明珠回望着他的双眼。
　　她看得出神，直到一支利箭骤然自二人眼前穿过射向了那个侍女的胸口、那碗血酒自侍女手中‘哐当’一声掉落在了祭祀台上，明珠才回过神来，意识到出事了。
　　卫卢早在利箭自二人中间穿过之时就一把将她推向了后面，急忙转头朝着这支箭射来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传来了马蹄声，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冒出来的，此时正朝着这里逼近。
　　循着卫卢的目光，明珠站在祭祀台上远远望去，发现是有大批兵马正朝着这里而来，是杀来。
　　可是她看了一眼后便觉得奇怪，那千军万马似乎并不像是吴国的士兵。
　　因为隔得还有些远，明珠即便是站在高处也无法看清他们手上的军旗绣的是什么字。
　　都贺悦身边的侍卫早已跑了上来保护他与乔兰洛。
　　斛谷莫也从下面跑到了祭祀台上来，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之后，有些不确定的去问卫卢：“王爷，会不会是贺奚的残部？”
　　卫卢走到斛谷莫身边眯着眼看了看，却是摇了摇头。
　　都贺悦也在这时走了过来，远眺过后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难不成是苏禄？”
　　一开始，祭祀台下方的百姓都还只看见了有一小支轻骑部队正朝着这里快速奔来，可不一会儿，他们便发现那支轻骑部队的后面还跟着黑压压的一大片，似排山倒海一般，千军万马正在以不可抵挡之势朝着这里杀来。
　　“不可能，不会是苏禄，他手里不可能有这么多兵马。”说着说着，都贺悦就回头拉着乔兰洛匆匆跑下了祭祀台去。
　　估摸着事情不对劲，斛谷莫赶紧站在祭祀台上对着底下的大声百姓喊道：“快！快进城！有敌人！快，进城去！快！”
　　而此刻，都贺悦早已骑上了快马离去。
　　百姓们只能慌忙往城里跑去，一时间踩踏无数。
　　明珠被卫卢牵着快步走下了祭祀台，耳边的流珠打得她的脸有些疼。
　　卫卢准备带着明珠骑马进城躲避，可下了祭祀台他才发现原先拴在这里的马早已经被人给骑走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和百姓一样，牵着她往城门方向跑去。
　　祭祀台距离城门尚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距离，即便是最先骑马准备躲进城去的都贺悦他们眼下都还只走了不到一半。
　　比起马儿来，人在这个时候的奔跑速度就显得很慢很慢了。
　　卫卢带着明珠跑在前面，斛谷莫带着侍卫跑在后面。
　　他们一边撤退，一边留意着身后敌人的动作。
　　很快，卫卢身后的那些百姓和侍卫们就遭到了漫天射来的羽箭的袭击。
　　不一会儿便已经有不少人倒下了。
　　卫卢接过斛谷莫扔过来的刀，一边带着明珠往城门方向撤退，一边抵挡着身后朝他们射来的羽箭。
　　先前的那支轻骑追了上来，此刻已经冲向了人群。
　　手起刀落间，不少百姓和士兵都被他们斩于马下。
　　马蹄踏过他们的尸体，正飞速的向索扈城城门方向奔去。
　　明珠跟在卫卢身边晃眼看了一眼身后，发现军旗上绣的居然是‘梁’。
　　这场厮杀、或者说是屠杀，它现在已经正式开始了。
　　因为卫卢这里侍卫较多，所以已有不少‘梁国士兵’正骑马过来准备包围他们。
　　跑在最前面的人终究还是没能在大军包围之前赶回城去，都贺悦他们被挡在了城门外。
　　虽然城内有萨羯士兵赶来支援，可比起这突然出现的大军，索扈城内的士兵在这时候就显得少得有些可怜了。
　　萨羯人被这些士兵四处包围剿杀，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四周到处都是鲜血。
　　跟在卫卢身边的明珠忍不住大声问他：“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是梁国的士兵吗？为什么她刚才好像还看见了吴国的士兵在里面？
　　卫卢顾不上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紧紧的牵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倒是难得，都到这个时候了他也没丢下自己。
　　可是这个念头刚一在明珠的脑海中浮现出，下一刻，卫卢牵着她的手便松开了。
　　低头一看，明珠发现倒不是他主动松开了自己的手，而是他的左手手臂刚刚中了一箭。
　　明珠正准备要关心他手臂上的伤，却在这时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公主！”
　　卫卢右手拿刀，受伤的左手则是小心的将她护在他的身后，所以眼下他看不到身后之人面上神情的异常。
　　明珠立即看四周，只见到处都是倒下的尸体，负伤的萨羯士兵正在和骑着马包围他们的士兵搏斗厮杀。
　　四周的混乱与厮杀叫她根本就没机会能够看清楚刚才是谁喊了一声‘公主’，也无法分辨出那个声音是从哪里传来。
　　原来是自己听错了！
　　明珠在心里苦笑。
　　此刻，有一人正骑着马穿过人群、跃过尸山，向卫卢和明珠这里靠近。
　　“公主，把手给我！”
　　说的是吴国话。
　　明珠站在卫卢身后惊喜的转身回头看去，发现朝着这里骑马而来之人居然是皇甫煦。
　　大喜过望，明珠立刻从卫卢身后离开。
　　她笑着跑上前去，并伸出手递给他。
　　皇甫煦拉住明珠的手后一把就将她带上了马，带着她穿过厮杀的人群绝尘而去，将这场战乱抛在身后。
　　卫卢隐约听见有一个中原男子在用吴国话喊着‘公主’，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听错了。
　　他折断手臂上的箭，正回头准备再去牵着莫颜的手时，却发现她已经跑离了自己，紧接着他就看见她被一个中原将军给骑马带走了。
　　偏偏她还不是被人趁乱劫走的，而是她自己主动伸手让那个人把她带走的！
　　望着二人骑马远去的背影，卫卢顿时就杀红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