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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三章 寒山迢(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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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贺悦见卫卢看信时脸上并没有浮现出怒色,反而是见卫卢越看越开心,心里隐隐有些拿不准,甚至开始有些不安起来。
再三看过那封信之后,卫卢抬眼看向都贺悦,只见他笑容勉强道:“可达,这封信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不过就是莫颜写给她远在吴国的父母一封再正常不过的家书罢了。可达若是不信,不妨亲自看一看。”
面对卫卢递来的信,都贺悦面色不佳:中原文字我又看不懂,卫卢这不是当着众人的面给我难堪吗?
好在当术及时替都贺悦解了这尴尬。
“既然王爷自己都看过了,那想必这封信并没有问题。”
明珠咽了咽口水,她问他们:“既然如此,现在是不是可以放行了?再耽误下去,天冷路滑,人家可不好赶路了。”
当术却不肯就此罢休,他不信这中原女子是真心实意喜欢卫卢,更不相信她会心甘情愿留下来。
当术还想叫人来再搜查一遍,却被卫卢给阻止了。
“王叔还嫌你自己不够丢脸吗?莫颜虽然还不是本王的王妃,可也容不得王叔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羞辱。”
都贺悦也不想再当着众人的面叫卫卢赢了这索扈城百姓的支持和拥戴,于是就命人给他们放行,然后自己灰溜溜的带人离开了。
明珠把信收好后重新塞进了那件莲蓬衣的帽子里,并嘱咐那四个梁国人:“烦请诸位大哥替我将这个包袱完完整整的按着信上的地址亲自送到我哥哥的手里,诸位今日大恩,我哥哥必有重谢!诸位一路平安!”
“姑娘放心,这件事我们一定会为你办成!姑娘在此千万保重身体,静候佳音!”说完,这四个梁国人便骑着快马出了索扈城。
此去山高路远,加上他们又是梁国人,明珠希望他们真能如刚才所言,平平安安的将这个包袱完完整整的送到永安城、交到哥哥手里。
纵使舍了将宁岛不要,他们也要趁此大好机会一举攻破萨羯王庭,收复其它几座落入萨羯人手中的城池。
……
那四个梁国人的突然出现就像是一场梦一样,近来时光的流逝总叫明珠心里觉得那几日所发生的事有些不真实。
日子自那四个梁国人的离开后便过得飞快,没过多久,就到了卫卢二十岁的生辰。
那一天,整个索扈城里十分热闹,就连都贺悦也带着乔兰洛亲自来了卫卢府上。
在认识卫卢的这将近半年以来,明珠今日还是头一次见他不戴帽子时束发的模样,也是在这一晚卫卢醉酒之后,她才在无意间得知原来卫卢的母亲并不是萨羯人,而是和自己一样,是个吴国人。
酒后之言真假难辨,但回想起之前王庭里的那些人以及婆多罗他们总是对中原女子讳莫如深的样子,她便在心里信了七分。
王庭的巫医来为明珠看过她的头痛之症,却没有找出卫卢之前口中说的那个‘长久之计’,只是用着萨羯这边的药材重新给她开了一个缓解头痛的方子。
也不知道这巫医看得准不准,又或者是因为他来自王庭,有都贺悦的交待在先,所以有些话说了、有些话没有说,他倒是没有说她这头痛之症究竟是因何而起。
不知道是因为在此之前都贺悦让明珠难堪不成反而让他自己颜面尽失,还是因为那个巫医回去之后暗地里向都贺悦说明了自己的病情,这几个月以来,明珠明显感觉到都贺悦对她的态度比起之前缓和了许多。
虽然在这里的日子越来越好过了,可明珠的心里却是度日如年,日子在她眼里过得越发的煎熬。
她不担心哥哥看不懂她信上的言外之意,她只是担心信还没有送到。
她担心七月之前吴国无法调集兵马攻打萨羯。
她担心自己马上就要实现当初的承诺嫁给卫卢。
她担心吴国一旦错过这两年的机会,以后的她就要永远留在这里、留在卫卢的身边了。
醉酒醒来之后,卫卢大概记起了曾对她模模糊糊的提到过几句关于他母亲的事,所以后来在二人成亲的前两日,他就把他所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诉了她。
明珠听完之后大为震惊,震惊到连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
那个故事的背后有太多的吴国百姓、甚至是自己的母亲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萨羯人属实可恨至极!
听完那个故事后,明珠开始重新审视起卫卢对自己一腔热血的喜欢和一厢情愿的爱。
她发现,如果他的父王和他的母亲芝夫人之间没有那么多惨痛的过往,自己或许会对他的这份爱有所动容。
可就是因为他父王和他母亲芝夫人那段惨痛的过往,叫她心里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卫卢对她的感情会是所谓的‘爱’。
他对于自己的执着,充其量不过是用来抚慰他心伤的药、缓解他幼年苦涩的糖、覆盖他回忆不堪的一方漂亮织锦。
其实,他还是不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爱、发自肺腑的爱,他与他父王那自以为是的对一个人的爱其实充其量只能算得上是‘热烈的喜欢’。
热烈的喜欢会选择占为己有,而温和的爱则是小心呵护。
他的父王喜欢上了他的母亲,所以不顾及别人骨肉分离的痛苦,一心只想着要带她走,要把她留在身边。
后来她偷跑,他就带兵血洗整个牧州,杀光了她的家人。
他自以为从此她就不会再离开他了,可他错了。
即便是后来他们有了卫卢,她也从未喜欢过他,甚至始终没有放弃过要离开他的念头,所以才会在风雪交加的夜里丢下卫卢偷偷离开了王庭。
她宁愿冻死在外面,宁可让大雪洗净她身躯、让寒风将她的灵魂送归故土也不愿意多留在这里哪怕只是一天。
也就是因为他的芝夫人宁死也要离开他偷跑回吴国,所以他才会一怒之下派兵攻打吴国都城宁平,害得明珠的母亲客死他乡,害得明珠流落在外十七年,更害得无数无辜的吴国百姓死于萨羯的马蹄之下。
他如此,卫卢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为了他心中所谓的‘爱’害得人家家破人亡、骨肉分离。
卫卢呢?他现在不也是在用自己与家人的永远分离去成全他心中所谓的‘爱’吗?
萨羯与吴国世代血海深仇,明知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会有所谓的爱出现,可他偏要倒行逆施。
自以为他会是那个幸运的人?
可笑,隔着这么多吴国百姓的鲜血和尸体,他居然还有脸和自己谈爱情?
是他太天真还是太自负?
他凭什么能踩在这么多吴国无辜百姓以及自己母后的尸体上和吴国的公主谈爱情?
就凭他身上流有一半吴国人的鲜血吗?
他真不配!
他要真的在意他身上那一半吴国人的血脉,他就该能体会到他的母亲从前都经历过怎样的绝望和无助。
而不只是轻飘飘的和自己说一句他亲眼见过被活活冻死的人,不只是在提及他母亲的时候神色淡淡的说一句她真的很不喜欢这里。
他倒是永远不告诉自己他的身世秘密还好,说了,不仅不会得到自己的同情和可怜,反倒只会加深自己心中对萨羯人的仇恨!
望着脚边正对着自己摇尾乞怜的步奴,明珠冷心冷肠的训斥它道:“你的主人是他不是我,不用在此讨好我。我告诉你,以后你要是再敢像以前那样吓我,我会让你最喜欢的主人亲手处置了你。滚!”
也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听懂了,居然真的就乖乖的夹着尾巴蜷缩在了墙角。
明珠拿起下人刚送来的金簪狠狠地在礼服上划了一道口子,她心满意足的笑了笑,起身端着这身礼服出了门。
走到卫卢书房外时,正好听见里面传来了他和斛谷莫说话的声音。
“可达这两日又叫人来传我去王庭,都被我找借口拒绝了。王爷,我斛谷莫还是之前那句话,咱们手里的兵马不能交上去。我斛谷莫活了几十年了,从来就没听说过可达要自己兄弟手里兵马的,他这不明摆着是仗势欺人吗?”
只听卫卢说道:“要是在父王刚去世那会儿,我可能还会给他,可现在看来,他之前和我说的那些话究竟是真是假也难说!他这么猜忌、算计自己的亲兄弟,萨羯迟早要毁在他手里。我们手中的兵马虽然不是很多,但我不想有朝一日会因为手中没有兵马而受制于人。更何况,我发现他最近为了得到我手中的兵马,已经开始对莫颜的态度有所转变。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我才准备等成亲之后就离开索扈城去宿沓。继续留在这里,我怕终有一日我与他也会走到彼此都不想看到的那一步。”
明珠毫不避讳的在这个时候抬手敲门。
卫卢抬头见她出现在这里,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似乎也不在乎她刚才在外面都听到了多少,只是用二人独处时那种平常自然的语气问她:“有什么事吗,莫颜?”
明珠低头看了看眼前的礼服,走过去将它们放在了卫卢面前。
“礼服破了,看来得要换一件。”
卫卢不可置信的拿到手中看了又看:“他们送来的时候我还检查过,当时并没有破损的地方。怎么会这样呢?莫颜,你别着急,我马上叫他们去重新准备。”
这几个月来,斛谷莫对明珠的看法虽然有所改变,也查出来了之前她‘逃离’一事其实是王庭那边的人有意设计陷害于她,但他总觉得眼前的这个中原女子不简单,看着并不像她表面上这么单纯无害。
斛谷莫凑到卫卢跟前去看了一眼,开口说道:“这礼服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划破的,幸亏莫颜姑娘心细,及时发现了。”
明珠却是一副神情寡淡的模样。
卫卢觉得她是因为礼服的事情心情不好,所以并未察觉到此刻的她与往日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