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尘飞》好风如水

25、第二十四章 孤舟泊（二）

　　萨羯可达久居索扈城王庭，外界对他的消息知道得并不多，所以即便是在被定为和亲公主之后，明珠也对这位可达知之甚少，只是大概知晓他年过半百，仅此而已。
　　明珠以为，年过半百的萨羯可达应该还是身强力壮、声如洪钟的，只是，没等他开口说话，明珠便听到上方传来一阵咳嗽声。
　　听着这架势，倒像是重病已久的样子。
　　明珠侧目，见站着卫卢坐了下来，心中思忖着：可达生病，这卫卢……之前知不知道？
　　就在这时，上方的可达出声问向那位王叔：“当术，你与都贺悦究竟在背后搞什么鬼，为什么要背着我答应吴国，还把那二州拱手相送？你们可知那二州对我萨羯来说，咳……有多重要？”
　　当术？
　　那位王叔就是当术？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明珠立马把头又埋低了些，她有些心虚：那当术应该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吧？此前自己并未见过他，况且离开永安城那日，自己头上盖着金丝绣案的红纱，他应该是不认识自己的！
　　那个当术倒是不觉得此事他做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便理直气壮的回答道：“王兄之前说过，等去到吴国，一切可以商量。臣弟以为，不过区区二州，能换来我们萨羯一个喘息恢复的机会，数十年不与吴国交战的和平，此事没什么不妥！”
　　他刚才说……换来萨羯一个喘息恢复的机会？
　　没错，他就是这么说的。
　　萨羯此前发生了什么大事，怎么会这么需要一个喘息恢复的机会呢？
　　这当术究竟是真不知道牧泰二州的重要性，还是萨羯实则是在断尾求生、不得已而为之？
　　明珠认真的听着可达与当术的一问一答，亦是听出了当术此人心中对这可达似乎略有不满，于是更加在心中乐见其成：还真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今日这一趟虽然冒了风险，不过眼下看来，倒是不虚此行。继续听下去，应该会收获颇多！
　　又是一阵咳嗽声响起。
　　上方的可达应该是极其不满意当术不经他同意就将牧泰二州送给了吴国作为和亲公主的聘礼，只听他怒斥道：“当术，你糊涂啊！你忘了这两处地方我们用了多久时间才打下来的吗？”
　　当术像是心中不服气，当着众人的面说道：“王兄怕不是忘了你当初是因为谁人才会不惜一切代价要拿下那两座城池！为了一个一直背叛你的人，留着它们不值得！倒不如不要的好！再说了，它吴国即便是得了这两座城池，眼下也对我们造不成威胁。不然的话，他们是不会答应和亲的。况且现在和亲的公主死在了半路上，它吴国不也是不能拿我们怎么样吗？依臣弟看来，王兄一开始就多虑了。吴国哪里能知道我们王庭这边的情况？”
　　照着当术这么说的话，萨羯之所以会主动提出要和亲，是因为王庭这边出了问题，他们害怕吴国知道后会趁此机会攻打，所以才不得不主动提出和亲，以此保平安？
　　只是，王庭这边究竟出了什么大事呢？
　　明珠低着头正想得认真，丝毫没注意到身旁卫卢脸上的表情变化。
　　可达似乎被当术这番话气极了，于是就将他面前的酒杯扔了下来。
　　“当术，你总是这么自以为是！和亲公主死在了半路，吴国那边现在是没有动静，可谁又能保证他们以后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呢？眼下你将牧州与泰州给了他们，日后若是两国起了战事，他们就再也无需顾及东北，大军只要越过了云鹿山，便可一路杀往索扈城。你啊你，糊涂啊！”
　　看来这可达倒还没有并糊涂，只可惜，为时晚矣！
　　现如今，牧州和泰州已回我吴国手中。
　　正如你所言，只待兵强马壮之时，便可长驱直入你索扈王庭！
　　明珠在底下暗暗高兴。
　　当术不信，见可达动怒，此刻他也只好默不作声。
　　大王子都贺悦却在这个时候站了出来：“父王多虑了，我们与吴国交战已久，且不论他们的兵强马壮要等到何年何月，就单单只说是战马，他们吴国的就与我们的相差太远。等这两年过去了，咱们此前损失的战马都填补上了，又何需把它吴国放在眼里。到时候，儿子愿为先锋，带兵攻破吴国，再用五年时间，一路向东打到梁国去。那时候，整个中原大地都将是我们萨羯的天下。随处可放牧，遍地是牛羊，即便是到了寒冬腊月，马儿也可以自由地奔跑。”
　　损失的战马？
　　等这两年过去了？
　　听都贺悦刚才那话的意思，看来是此前不久萨羯王庭这边曾损失了大量的战马。
　　他们一直引以为傲的骑兵没了马，就等于是他们的骑兵眼下只能是步兵，再没了与吴国骑兵交战的先天优势。
　　要是能趁着他们战马短缺的档口突袭的话，岂不是……势如破竹？
　　不过得要快，刚才都贺悦自己也说了，要赶在这两年之内，应该是最迟不能超过三年。机会难得，要如何想办法把这消息尽快传回吴国呢？
　　明珠在下方苦苦思索着这个难题。
　　都贺悦说得煞有其事又信誓旦旦，可达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他的目光自都贺悦身上移开，然后看向了远处的卫卢。
　　他先是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接着当他发现卫卢身旁还坐着一个女子时，面上又表现出了万分的诧异。
　　似乎有些不确信一半，只见他抬手缓缓指向了卫卢身旁的女子：“她？”
　　众人的目光亦是跟随着可达的手指向了那个让他们同样也十分好奇的女子。
　　此时此刻，只有明珠自己还没意识到此刻的她正备受大家的关注。
　　卫卢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站起身来恭敬地向可达行了个礼，然后当着大家的面郑重的向可达介绍到：“卫卢今日带她前来，是有一事想要请求父王，还望父王能答应。”
　　都贺悦的位置离卫卢这边还不算太远，乔兰洛坐在都贺悦的身旁朝着卫卢这边看了过来。
　　她看向卫卢身旁的这个女子，总觉得她的侧脸有些熟悉，但却又想不起她是谁，更是在心里觉得好奇，从未听说过卫卢有喜欢的人。
　　面对其他人的窃窃私语，卫卢心中虽有担忧但仍是选择在这条路上坚定地往前走：莫颜说过，她的去留全看自己的选择。
　　可达点头，他对卫卢说道：“你说，是什么样的请求？”
　　卫卢转头看着明珠，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说道：“再过两个月儿子便成年了，儿子想，成年后娶她为正王妃！”
　　这边，明珠还在盘算着要怎么把这里的消息传到太子哥哥手中。
　　那边，大家正饶有兴致地期待着可达的回答，以及王子卫卢身旁的女子究竟长什么样，竟然能让卫卢现在就动了要娶她为正王妃的念头。
　　怕不是一个长得比萨羯第一美人乔兰洛还要美上三分的天仙！
　　可达倒是没有马上就答应了下来，他只是也和众人一样，十分好奇那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竟叫他这最疼爱的小儿子喜欢她喜欢到了这个份上。
　　可达指着明珠，对她命令道：“抬起头来！”
　　明珠根本没听进去他说的话。
　　卫卢见她坐在一旁低着头不为所动，于是干脆拉着她胳膊，让她和自己一样堂堂正正地站起来。
　　不明所以就被他拉着站了起来，明珠好奇地抬起头来看向卫卢。
　　却是在她抬头后不久，原本还在窃窃私语、对她十分好奇的众人突然一个个的全都安静了下来，四周一片死寂。
　　可达在看见明珠那张脸之后，愣住了。
　　乔兰洛在认出她以后，眼中慢是不可置信，面上却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都贺悦在看见她那张中原女子的脸之后，当即便冷笑了一声。
　　当术在见到明珠第一眼的时候，并未有多余的想法，他只是当着可达的面、当着众人的面突然大笑着说道：“王子卫卢这是在开玩笑吧？她一看就是个中原女子！”
　　当术的话仿佛是一道惊雷，瞬间就在众人心里炸开了锅，众人脸上的表情变得很是精彩。
　　卫卢见众人皆是一副不看好、不赞成的样子，却又见可达此刻脸上并未有半分怒色，于是就当着众人的面说道：“王叔说的不错，莫颜是中原女子，也正是我要娶的人！”
　　当术笑着摇头，摆着手说道：“她一中原女子，怎可做王子正妃？王子卫卢还是不要开玩笑了！”
　　明珠不理解当术说的话：为何中原女子就不能做正妃了？
　　此前嫁与都贺悦，是因为他已有正妃，加上他会是萨羯未来的可达，所以她只能做他的侧妃，这说得过去。可现如今卫卢并没有正妃，为什么就不能娶中原女子为正妃呢？
　　明珠看向当术，用萨羯话问他：“为什么不行？”
　　她很镇定从容，眼中没有露怯，叫可达的脑海中不禁想起了一位故人。
　　当术见她这般并不胆怯的模样，瞬间便也想到了一个人。
　　只见他立马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转而开始认真的看向明珠，口中说道：“你这个女娃娃，长得倒是很像一个人！”
　　明珠可不关心他口中的那个人是谁，只是不屈不挠地继续问他：“你倒是说说，为什么中原女子就不能做正王妃了？难道中原女子和萨羯的女子有什么不同吗？还是说，你其实根本就看不起中原人？”
　　明珠这个问题问得很是犀利，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因她今晚的大胆而开始改变了他们对中原人的看法，尤其是对中原女子的看法，不禁觉得这中原的女子胆大得很！
　　当术越想越觉得这两个人很像，于是站起身来缓缓走到明珠和卫卢的身前。
　　他仔细的端详着明珠的脸，问她：“你是吴国人还是梁国人？”
　　明珠不解地看了卫卢一眼，她回答当术：“吴国人，怎么了？”
　　当术摇了摇头：“奇怪，你们长得可真像！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明珠心里开始变得有些慌张：他到底是觉得自己和他认识的哪个人长得像？对了，他见过太子哥哥，难道……
　　明珠的目光有些闪躲地看向了别处：“莫颜！你若不信，大可派人去查。”
　　此话她说得十分坦荡，反倒是叫站在她面前的当术有些不确定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