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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 琥珀浓(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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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卫卢他居然才十九?
看着他的脸,明珠错愕了:虽然他看着年轻,但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年轻!
他应该还不知道自己之前在心中对他年龄的猜测。
明珠开始笑不出来了,便安安静静的坐在火炉旁专心暖手,一言不发。
天呐,自己当时究竟是哪只眼睛看走了眼,把他当成是都贺悦不说,还认为他已是一个而立之年的男子!
这……错得也太离谱了!
回想着当时的情景,明珠想来想去才发现这一切的根源好像是在自己当时既心急又听不太懂他们地地道道的萨羯话,所以才会一听见他们叫他‘王子’,就以为他是要娶和亲公主的萨羯王子。
当然了,谁知道这萨羯人会长得这么成熟呢?
再加上他一直以来的这副打扮又太过深沉,再配上平时他那总是一副话不多的冷漠脸,笑起来又是皮笑肉不笑、有点阴森森的感觉,很难让人将他与一个年仅十九的少年男儿联系到一起。
所以啊,虽然是自己误会在先,但他的外表也是极具迷惑性的,为自己对他的误会煽了风、点了火。
“一个人在那里想什么?”
明珠被他突然这么一问吓得抖了抖,连忙回答道:“没,没想什么。我是在想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这里有吃有喝又不冷,你为什么这么想要出去呢?外面有什么好!”
明珠听着他这不屑中带着厌世的语气,再回想起这一个多月以来似乎都没听说他离开过这里,便心想着这人还真奇怪,怎么就不想去外面看看,或者是去见见他的朋友呢?
“屋里有屋里的好,外面当然也有外面的好。下雪天屋里暖和,晴天的时候可以去外面晒太阳,等不下雪了、天气暖和些了还能去见见朋友。”
卫卢不屑一顾道:“你会不会想得太美了!你口中所谓的不下雪了、天气暖和些了,怕是如你之前所说那般,要等到明年的三月底。你看着吧,往后的日子只可能比现在还冷,冷到……足以把迷路的人冻死!”
听他后面这突然就染了几分哀伤的语气,再看他此可放空的双眼,明珠以为他是在感叹萨羯冬日残酷的严寒,却并未想过他或许是曾经亲眼见过他口中所说的那真实的一幕。
明珠见他不说话了,便也就乖乖的缄口结舌。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屋外却又开始下起雪来。
突然,从外面传来了一声巨响。
明珠好奇地走到窗边,看见了院中光秃秃的树枝因无法继续支撑它上面厚厚的积雪而断裂倒下,眼下断裂处还有细碎的雪花落下。
刚才那是树枝被大雪压垮的声响。
看见这一幕,明珠开始好奇起此时此刻那些牛羊马匹的处境。
这么冷的天,它们应该是不太可能住在温暖的房子里的,应该……会被冻死吧?
只是不知道那五千匹良驹……萨羯这边还有没有如约送往吴国。
不知何时,卫卢也走到了明珠的身旁。
见她此刻若有所思的模样,卫卢也就循着她的目光看向了窗外厚厚的白雪。
他的语气中交织着肯定与哀愁:“你别不信,我亲眼见过被冻死的人。”
见她转过头来看着自己,卫卢又渐渐敛起心中的悲伤,然后以一种稀松平常的口吻对她说道:“是我的母亲。”
他此刻没有半分颤抖的语气以及无痕的眼波,叫明珠心里觉得他好像是在说一个和他无关的陌生人一样。
只是她并不知道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久到这两年来,他自己都有些记不清当时是在白天还是晚上,只记得那会儿的雪好白好白,白得……刺眼!
“她……”明珠开始对他动了恻隐之心,但最终还是没有试探着去揭开他的伤疤。
反倒是卫卢自己,如今倒像是已经全然把这件事看开了。
他站立在窗边静静的望着窗外飘扬的雪花,嘴角微微笑了笑。
“她不喜欢这里,之前趁着父王不在的时候偷跑过一次,结果后来被父王以极其残忍的方式抓了回来。于是,在她第二次逃跑的时候,就被冻死在了雪地里。小时候我不懂,不懂她为什么她不喜欢这里,为什么总是想要离开。不懂为什么她会如此狠心,舍得扔下这里的一切。等我后来长大了,我才渐渐明白过来她为什么宁愿冒着风雪逃跑,也不愿意留在父王的身边。”
“为什么?”明珠想不明白,卫卢的父王是萨羯的可达,地位就等同于吴国的皇帝,卫卢的母亲莫非并不贪图荣华富贵,只是单纯的不喜欢可达。
或者是……她在遇上可达之前,已经有了心上人?
若非如此,寻常女子在并无心上人时,面对一个爱你的君王时怎会不心动?
“莫颜,我之前说过,你很聪明!若是我现在要留你在这里,你愿意吗?”卫卢突然转头看向明珠,此刻他那郑重其事的眼神里带着让明珠感到不安的情愫。
他……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会……不会是我自己想歪了、理解错了吧?
明珠将自己的目光与他交错开来,自嘲道:“王子卫卢说笑了,我只不过是一个小宫女而已,还是吴国人,能教给你的也不多。王子若是有心要学习中原的文化,日后大可重金聘请名师,一定比我讲得好。”
可卫卢却是突然抬手按住了她的肩膀,迫使她不得不抬头看向他的眼睛,并郑重其事地对她说道:“莫颜,你应该明白我要你留下来的意思并不是指这个。我要你留下来,不是要你做我的先生,我是要你留在我身边,永远都留在我身边。用你们中原话来说,叫‘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她没教过他这句话,他是从哪里听来的?
明珠震惊的看着眼前这个说得无比认真的男子,脑海中正飞快的思考着自己要怎么拒绝他的‘好意’。
想来想去,明珠只能选择兵行险招、戳他痛处。
她问他:“留在这里?留在你的身边?以什么身份呢?你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是要我做你的王妃?可是,你的父王、萨羯的可达会同意你娶一个吴国女子为正王妃吗?我们的和亲公主嫁来萨羯也只是做都贺悦的侧王妃。公主深明大义,为了两国和平可以不计较正位侧位,可我不是公主!虽然我不过只是一个普通卑微的吴国宫女,但是,我绝不会做人侧室。若你是真心有意,那么,等到明年三月,我的去留全看你的选择!”
明珠之所以会选择这么铤而走险的和他下这么大的赌注,是因为她认为卫卢之所以产生出了这样一个念头,不过只是他对自己的一时好奇罢了。
真要他以正王妃之位娶一吴国女子,此事定然是不可能发生的。
或者说退一步,即便是卫卢真能做到这个地步,回想之前乔兰洛与自己十分不友好的初次见面,便知他们萨羯人应该也是并没有想要真心实意要与吴国交好的意思。
所以,到时候不仅他上面的几位哥哥会反对,可达也一定会反对。
如此一来,自己把所有的难题都抛给了他,最终,他一定会迫于无奈主动放弃。
明珠看见了他眼中的犹豫,却没想到他最后竟然会点头问她:“此话当真?”
明珠开始在心中徘徊不定了起来。
她想,他不会真的已经这么喜欢自己了吧?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怎么自己之前都没发现、全然无所察觉呢?
他……不会是认真的吧?
完了,他这要是一认真,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坑?
虽然事情到最后不一定能成功,不过看他现在这么坚定又充满了斗志的眼神,明珠开始有些后怕了起来。
她害怕他到时候真的有办法把这事给她办成了。
于是她又飞快的回忆起这段时日以来与他见面、相处时的情景,来来回回的想了几遍也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之处。
她自认为自己好像并没有什么行为举止不当,叫他会错意的地方吧?
他……现在究竟只是一时兴起还是说……蓄谋已久?
为了弄清楚他究竟是为什么这么突然的和自己谈论起终身大事来,明珠问他:“为什么是我?”
卫卢很认真的看着她:“在萨羯女子当中,你长得很特别,但算不上是最美的。不过,你算是我见过的中原女子中长得……最叫我忘不了的一个。你的外貌只是其中之一,最重要的是每次你来这里,在与你相处的这半日时间里是我这十九年来离烦恼最远的时候,甚至有时候只是单纯的听你说话,都会让我觉得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我可以不去理会外面的一切,只需要静静地听你说话。这种感觉,是我以前从未体会过的。”
听他这话的意思,他并不只是单纯的贪图美色,而是更想要找一个能让他放松的人?
他不过也才十九岁,前面的人生究竟还经历了些什么,怎么感觉他的心里沧桑得很、荒芜得很,似乎照不进一点阳光?
难道他是个从小缺少关爱的孩子?
难怪他身边的人都对他这么忠心,也难怪他会养那半狼半犬的步奴。
可是,他所求的成全又为何要自己来赌上往后的一生?
仅凭他口中的‘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吗?
他莫不是忘了他之前曾亲口说过,教他中原文字就已算是报了他的救命之恩。
这人看来是记性不好!又或者是故意言而无信。
答应自然是不能答应了,只是,若是拒绝的话,往后……他会不会因为自己薄了他这尊贵王子的脸面而为难自己?
眼下在他的地盘,他若是有心,那岂不是容易到就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不行,为了以后的安全、为了后面的计划,先暂时不能因为此事就和他撕破了脸面。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明珠决定还是先不要直接回绝了他的好。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知道我之前提的要求对你而言也并非易事。这样,我们都给彼此留有余地。我保证,在明年三月之前,我不会离开。你也不必急着立马就给我你的答案,只需要在明年三月之前给我一个确切的答复即可,如何?”
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卫卢就开心得一把将站在他面前的明珠紧紧抱住。
尽管明珠一时间很难接受他与自己这么亲近,但为了日后的计划,她也只能是先忍了,并在心中腹诽着此刻的情形:现在这个样子算什么?美人计吗?
想到这三个字,明珠浑身上下就泛起了鸡皮疙瘩,觉得这多少有点儿卑鄙了!
可一想到都贺悦在听说和亲公主死在了云鹿山下的那场大雪时脸上露出的喜色,以及……无数惨死于萨羯人手下的吴国百姓、自己下落不明的母后,明珠便不再觉得自己选择与卫卢虚与委蛇、甚至是不惜欺骗他的感情也没什么卑鄙不卑鄙的了,谁让他是与吴国有着血海深仇的萨羯人、萨羯王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