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尘飞》好风如水

18、第十七章 细看取（三）

　　来了索扈城后，大家都住在了有厚厚土墙的房子里，再也不用住毡房。加上卫卢的身份又是王子，所以大家也不用再像之前那样好多人挤在一处，而是两人住一间房。
　　房子很小，一半是因为她们都是下人的身份，一半则是因为这里是萨羯，像这种有墙有房顶的住处并不多见。除了萨羯的贵族之外，大多数的萨羯人还是住在平原的毡房里的。
　　与明珠同住的是个年长的萨羯妇人，叫婆多罗，就是当日给明珠灌药的那个妇人。
　　自从她将搽脸的药膏递给明珠后，明珠发现婆多罗总是会用一种奇奇怪怪的眼神看向自己。
　　明珠觉得，这些萨羯人看人的眼神古怪得很，总是叫她心里生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那个卫卢的眼神是这样，那个大美人就更不用说了，现在这个妇人也是如此。
　　是他们长相的问题，还是自己和他们长相不同的原因？
　　不过，只要不危及到自己的性命，明珠现在都没有心情去理会这些，因为接下来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如果此次公主失踪的事情萨羯人决定就此翻页过去了的话，那自己就不必向他们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可以先找机会留在这索扈城探一探萨羯的虚实。
　　若是一切恰如自己所料想的那般的话，那么，可尽早想办法传消息给哥哥，告诉他萨羯人已不足为惧，只需暗中派人游说，萨羯内部自会瓦解。
　　如果萨羯人想要在和亲公主失踪一事上大作文章的话，到时候自己就站出来，不给它这个问难于吴国的机会。
　　无论如何，在局势不明之前，吴国与萨羯之间绝不能就这么起了战事。
　　是战是和，一切只看萨羯这边的态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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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珠耐心在卫卢的府上住了五日，脸上的伤已经结了痂，照现在的情况看来应该再过几日便可好了。
　　这五日里，明珠再没有主动靠近过卫卢住的地方，因为他在那里养了狼，而且这几晚明珠时不时就能听见它的叫声。
　　第六日，卫卢突然叫了人来请她过去问话。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明珠只得小心翼翼的硬着头皮过去了。
　　因为再也不用在他面前装哑巴，这六日以来围绕在自己身边的又都是萨羯人，所以这几日明珠的萨羯话倒是又多学了一些。
　　倒是还不至于到达对答如流的地步，不过比起之前还是能听懂得更多，也能简单回答一些问题，自然更是方便了她日后留在索扈城探取消息。
　　只是明珠没想到的是，这萨羯的大王子都贺悦今日也在这里，还有那位大王妃、大美人乔兰洛。
　　明珠刚一进来，都贺悦就迫不及待的走到她面前来问她道：“护送吴国公主的将军是谁？”
　　明珠诧异的看向了他身后跟着的卫卢，见他也是一脸好奇的看着自己，又见那大美人乔兰洛此时正用一副轻蔑的表情看着自己。
　　在场几人的脸上，明珠倒是单单只从都贺悦的眼里看出了着急。
　　想来，此人应该是在担心吴国公主的下落与安危的吧。
　　明珠告诉都贺悦此次负责护送和亲公主的将军名叫皇甫煦。
　　都贺悦听完后若有所思的重复了一遍皇甫煦的名字，接着就召来他的侍卫低声询问了一句。
　　只见那人在都贺悦耳边低语着，明珠没能听清他在他耳边说的是什么，不过此番他二人的举动倒是让明珠心里生了怀疑。，
　　都贺悦听过之后点了点头，随即他又问明珠：“你与公主是何时走散的？”
　　明珠算了算日子，对他如实说道：“公主自云城出发时是八月底，在云鹿山下与公主走散时正值风雪，算算日子应该是在九月初一这一天。”
　　果不其然，明珠回答完后，都贺悦身后的侍卫又在他耳边低语着说些什么。
　　明珠觉得都贺悦之所以会这么问自己，分明就是从卫卢这里知道了自己‘宫女’的身份之后，想要来试探自己有没有说谎。
　　都贺悦在听完他身后侍卫的回话后，先前脸上的着急神色已全然不见，反倒是瞬间面露喜色。
　　他先是回过头看了卫卢一眼，接着就对明珠说道：“你们公主已经葬身雪海，就连那位护送他的将军也没被找到，你们的公主到不了这里了。吴国的太子已经带人到了云城，正在沿途寻找你们公主的尸体。既然你是吴国公主身边的人，你现在可以离开了。你可以去云城，我放你回吴国去。”
　　这么久了，皇甫将军他们还没有被找到？
　　太子哥哥已经带人去了云城，正沿途寻找自己？
　　也是，这都过去这么多天了。或许在他们看来，我们真的如这都贺悦所言，已无生还的可能。
　　不过，他突然这么好心的放自己离开，真的只是出自一片好心而已吗？
　　那他刚才为何又要试探自己？
　　萨羯人真的会这么好心？
　　卫卢养狼，乔兰洛伤我，本该要娶和亲公主的都贺悦在得知和亲公主半途殒命之后此刻脸上却不见有半分的遗憾和惋惜，反倒是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他们……真的会对一个小小的宫女如此好心？
　　既然和亲的队伍十有八九已经无人生还，他现在放自己回吴国究竟又有何意义？
　　是要自己亲口把消息告诉太子，还是……要借自己的口撇清萨羯没有如约派人来接到公主、是因他们的疏漏害得公主下落不明的罪责？
　　一个半路死去的公主换回他萨羯从我吴国手中夺走的两座城池以及五千良驹，怎么算好像都是萨羯这边更吃亏才是。
　　他萨羯人、萨羯可达当真会如此心甘情愿的认了这笔稳赔不赚的买卖？
　　还是说这背后其实有自己尚未想到的、于萨羯而言的天大好处？
　　那会是什么呢？
　　明珠抬头看着都贺悦脸上满意与期待的笑容，再三抉择过后，她给出了一个让在场三人都大吃一惊的回答。
　　她不走！
　　确切来说是她现在不走，她要等明年春天再走。
　　明珠给出的理由也很在理：现在出发的话，如果路上又遇上大雪，她再不能像之前那么幸运能在半路上遇见人救她走出雪地，反倒是更有可能遇上恶狼。
　　既然二位王子如此好心，那不妨就让她暂时留在这里，稍稍报答卫卢王子的救命之恩。
　　她要在这里留到明年春天，那时雪化了、天气也暖和了，不会再下雪了，她自会离开。
　　明珠自信，九月初便下了大雪的萨羯应该是要在第二年的三月底才会雪化。
　　现在是九月底，距离明年三月底还有整整半年的时间。再过不久便是年关，如今可达还在，到时其余几位王子应该会来王庭看望可达。纵使他们不出现，明珠也能想到办法打听到他们不出现的原因。
　　既然都贺悦与卫卢之间早有嫌隙，那么，其余几位王子与都贺悦的关系究竟如何是目前对明珠而言至关重要的。
　　即便是最终事情不成，留在这里半年，至少也能对萨羯的情况有一些相对深入的了解。
　　所以，不管怎么看来，现在就离开都不是明智之举。
　　正所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日后只要不招惹这卫卢，平安的留在这里，她就有机会探一探这处龙潭虎穴。
　　明珠想得轻松，结果却被乔兰洛狠狠地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乔兰洛慢悠悠地走到明珠面前，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明珠，随即开口问明珠：“你……不走，不会是有什么别的目的吧？”
　　这大美人还真是轻易就能看穿女人的心思。
　　明珠面上镇定如常，一副胸怀坦荡的样子回答她道：“之前不知您的身份，多有得罪，还请大王妃不要怪罪。”
　　乔兰洛冷冷一笑，高傲轻慢的对明珠说道：“区区吴女，未免高看了你自己。”
　　都贺悦走到乔兰洛身边来。
　　他只是淡淡的扫了明珠一眼，然后便搂着乔兰洛说道：“一个小小婢女，王妃不用放在心上，时间到了她自会离开，咱们回去。”
　　呵，这都贺悦倒是不及乔兰洛心思灵敏。他二人离开后，明珠便在心里这样认为着。
　　明珠见他二人已经离开了，也准备赶紧离开这个危险的房间。
　　只是她刚转过身去准备要走，就被卫卢给叫住了。
　　“站住，去哪儿？”
　　明珠只得乖乖地又转过了身来。
　　心中虽是好奇他为何会这么问自己，但面上仍是老老实实回答他：“婆多罗在等我回去煮奶茶。”
　　婆多罗在卫卢这府上的地位大致可以看做是管家一类的，明珠现在算是在她手下做事。
　　卫卢又问她：“你是吴国公主身边的宫女，可读过书？”
　　他突然问自己这个问题做什么？
　　明珠犹疑地点了一下头。
　　只听他接着又问自己识不识字，明珠仍是点头，心想着他指的应该是中原文字吧。
　　卫卢认真的观察着明珠此刻面上的表情，像是在分辨她说的是真是假。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问她：“你刚才说要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明珠依旧点头。
　　对啊，怎么了？有什么问题？我不这么说要怎么找借口留下来？
　　“你……准备如何报答？”
　　当然不可能当牛做马、来世还要结草衔环啰？不过就是以下人身份在这里做事而已。
　　你们萨羯与我吴国多年的血海深仇，是不可能仅凭你好心救了我一次，我就会忘了的。
　　身为吴国的公主、吴国的子民，我当然是要恩将仇报才对，有问题？
　　明珠装作一副还没想好的迷茫样子看着他，却不知他已经在心里给明珠安排好了报答他的方式。
　　“你留在这里的日子，每日下午来这里教我学习中原文字，一直教到你离开的时候。我救了你，你来当我先生教我，这就算是你报答我了，如何？”
　　如何？
　　这听着倒是没毛病，可……你这里对我来说似乎不太合适。
　　卫卢见她面上有些犹豫，以为她是不愿意，瞬间就变了语气：“你不愿意？”这声音听起来阴森森的，怎么感觉他像是准备又要放狼出来了？
　　明珠立马摇头：“不是，不是不愿意，只是……”
　　“只是什么？”
　　明珠环顾了四周后期期艾艾的小声问他：“我……能提一个条件吗？”
　　卫卢笑了笑，好整以暇的看着她，点了点头。
　　“能不能在我来这里的时候，把你的那头狼……牵走？”
　　却见他摇了摇头，明珠心中十分失望挫败。
　　他静静的看向明珠，不容置喙道：“你放心，只要你老老实实的，它不会伤你。”
　　额，他这话的意思应该是不会把它牵走了。
　　明珠无奈，只能垂头丧气的离开，老老实实去熬煮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