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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飞雪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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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萧关这日还是晴空万里,可刚入云城就下起了潇潇雨雪。
前方来信,萨羯大王子已派出亲卫前来迎接明珠公主,不日便可到达扶叱城。
昨日皇甫煦也收到了太子慕容璋的加急密信,大司马已经带了兵马前去牧州和泰州进行交接,眼下只等萨羯许诺的五千良驹过了扶叱城外的云鹿山,他便可放心的将公主送往萨羯王庭。
只是这牧州和泰州尚未交接完成,况且五千良驹也还没有踏入云城地界,皇甫煦担心萨羯那边会出尔反尔,于是就下令队伍先留在云城修整,至少要等牧、泰二州的事情尘埃落定了,大家才能放心走出吴国、进入萨羯。
西北边境,现如今萨羯与吴国以云鹿山为界,云鹿山以西归属萨羯,而扶叱城正是萨羯距离吴国属地云鹿山最近的一座城池,不过这扶叱城原先本是吴国疆土。
云城的这场雨雪连着下了两日未停,而且越下越大,所以大家不得不又多在城中停留了三日。
等到牧州和泰州那边传来消息再启程时,日子已经到了八月底,离明珠公主到达萨羯王庭的时间只剩下了五日。
不过奇怪的是,萨羯扶叱城那边这两日一直没有消息传来,不知他们派来迎接公主的人现在到底走到了哪里。
时间紧迫,皇甫煦便只能依照约定先行护送公主前往扶叱城方向而去。
……
等出了云城过了云鹿山之后,皇甫煦才渐渐意识到前路险阻。
原来前几日的那场雪是云鹿山西麓的大雪所带来的,因有巍峨的云鹿山作为天然屏障,所以云城这边的雪不算很大。
可扶叱城方向这边的景色就大不相同了。
如今整个云鹿山西面全都覆盖着皑皑白雪,向西望去,白茫茫的一片,一眼望不到边。
云鹿山下,天冷路滑。
这一日天色不佳,大家在路上走了许久都不见太阳,仿佛是一直在傍晚时分前行。
只是眼下若不抓紧时间赶在天黑之前到达扶叱城的话,今夜便又只能是在野外安营扎寨了。
天气这么寒冷,此举是万万行不通,况且现如今已有几名宫女染上了风寒,若是还找不到郎中,只怕会有损公主身体的康泰。
可这大雪封了路,冒然前行极易走错,到时候反而会耽误了时间。
望着前路铺天盖地的雪原,皇甫煦当即就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下马转身走向明珠公主的马车,并在马车外请示公主。
明珠掀开车帘,入眼依旧是铺天盖地冰冷的白。
她示意宫女将和亲诏书取出递给皇甫煦:“萨羯王子那边收到消息后,派人从扶叱城出来亦是需要一日左右,皇甫将军还是带领大家继续赶路吧!”
皇甫煦接过和亲诏书后,当即就点了六人带上诏书快马往扶叱城方向而去,随后他再上马带着和亲队伍继续行走在茫茫的雪地里。
……
按着路程推算,这六人要是半路不出什么岔子的话,天黑之前便是会有萨羯人前来相迎。只是眼看着天就要黑了,前方却迟迟不见踪影。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越往前,寒风越是凛冽,叫皇甫煦的心中越发的忐忑不安。
风雪交加的茫茫雪原之上,即便是天已经黑了,皇甫煦也不敢贸然把队伍叫停,而是大家举着火把继续往前,期待着那六人的归来。
大家坚持着在风雪中又走了半夜,马儿又累又饿又冻,人也不比马儿好到哪里去,大家都在咬牙坚持。
突然,马车颠了一下,车轮偏偏在这个时候陷在了雪地里。
无论马鞭如何抽打在马儿的身上,这四匹马终究是再无力气能把马车再拉出来了。
天冷,非常冷,所以明珠早就已经下令将后面马车里的陪嫁衣物全都拿出来暂时分给了宫女和将士。
眼下若是陷在雪地里不走的话,大家再没有多余的衣物可以防寒,只怕这一夜过后大家都会冻死在这里。
见状,皇甫煦便让随行的侍卫纷纷下马前去将马车推出来。
可是公主的这辆马车非同寻常,它不仅比寻常的马车高大宽敞许多,加之马车上还放着一些公主日常用的器物和金银首饰,况且眼下公主还在车上,所以众人在推马车的时候须得万分小心。
见大家忙活了好一阵也没能把马车推出来,明珠不想继续这样在雪地里耽搁下去,于是便从马车上下来,好方便大家。
那日离了永安城后,明珠便自己将头纱取了下来,这一路都没再戴过,所以明珠现在只身着锦绣冬衣,外披一件紫色莲蓬衣。下车后见雪下得密,于是她便将莲蓬衣上缝着一圈白狐毛的帽子戴上,等着大家把马车推出来后好继续赶路。
可就在大家齐心协力将马车从雪地里推出来的时候,暗夜之下的雪原,无人发现的地方有危险正在悄悄靠近。
“啊!那是什么东西?”
“狼!有狼!”
双双绿眼在暗夜中突然出现,并迅速朝着这里靠近。
皇甫煦拔剑站在明珠身前,他一边叫大家赶紧把马车推出来,一边召集队伍后面的将士上前来围在一起保护公主和大家。
但此地对于他们而言到底是陌生,反倒是对这群恶狼来言无异于是他们自己送上了门来,况且,正是他们手里的火把才将这群山上的恶狼从寂静的雪夜里给引了出来。
换了平时,他们对付这狼恶群倒也不在话下,可偏偏现在大家都饱受风雪摧残已经筋疲力尽了,面对这深夜下山觅食的狼群,众人心里不免有些犯怵害怕。
明珠在皇甫煦身后忧心道:“扶叱城怎么还不见有人来?眼下要怎么办?这狼群来势汹汹,看样子若是无法将它们驱逐,它们势必要饱餐一顿才肯离开。”
皇甫煦紧紧握着手中那冰冷的剑鞘,而他的手背已是被冻得泛红,红到开始泛紫。
他双眼死死盯着狼群,慢慢带着明珠向身后他的战马退去:“公主请先上马。”
明珠跟着皇甫煦后退的步子一步步后退,一回头果真看见了自己身后立着一匹马:“你要做什么?”
皇甫煦仍是用自己的目光锁住狼群,眼神未有一瞬的交错。
这群狼数量不少,虽然队伍里的宫女比侍卫少,但……眼下这种情形,只怕是不仅赶不走它们,继续抵抗下去反而会成了它们的腹中餐。
与其在这里做无谓的抵抗,倒不如各奔东西试一试,或许能侥幸甩开这群恶狼。
“等会儿大家分别骑上马往不同的方向跑,以此来分散狼群的注意。无论如何,卑职一定会保护公主平安。大家听着,就近上马,二人一骑,快,先不要管其它的东西了!”
闻眼,大家背靠背小心谨慎地纷纷上了马,明珠亦然。
皇甫煦用余光见公主已经上了马,于是下令大家将手里的火把全都朝着狼群扔去。
随即他便飞身上马,带着公主与大家分别策马将后面跟上来的狼群甩开。
冰冷的寒风呼啸在明珠的耳畔,皇甫煦一边策马甩开狼群一边回望身后。
虽然跟着他的狼不多,但它们追得很紧,只怕是这赶了一天路的马儿很快就会被它们追上。
马儿跑得很快,寒风裹着飞雪砸向了明珠的脸,让她的有些睁不开眼,头痛又开始隐隐发作了。
身后的恶狼穷追不舍。
在雪地里狂奔了将近一个时辰之后,这匹马终于不行了。
它突然前脚跪倒在地,将明珠一下子就甩了出去,她就这么晕倒在了雪地里,纷纷扬扬飘散着的雪花一片又一片的落在了她的身上。
皇甫煦自马上摔下来后又雪地里滚了一圈,连忙起身持剑,一边与恶狼厮杀一边等着救兵的到来。
天亮的那一刻,他手中的剑终于刺进最后那匹狼的咽喉。
剑身早已被鲜血浸染,叫人看不出它原本的寒光。
在这白雪之境,它与天际处那一轮初升的朝阳般赤红鲜艳。
鲜血有些模糊了他的视野,筋疲力尽的他捧起地上的白雪擦了擦脸上的血渍。
好不容易挣扎着站起身来,还没等走到明珠身边就双眼发黑晕倒在了雪地里,并失去了知觉。
……
明珠醒来时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异常冰凉,好似就连自己身体里的血液都如同凝滞的冰水一般刺骨。
刺眼的阳光照射在脸上,它是暖和的,它是明珠睁眼后感受到的唯一一丝温暖。
四周寂静无声,头还有些隐隐作痛。
突然听见身后响起马儿的嘶鸣,明珠慢慢从雪地里坐了起来。
回头一看,只见皇甫煦的马此时正站在他身旁舔舐着他的脸,他静静的躺在雪地里,身旁的白雪早已被鲜血染红。
明珠急忙起身想要过去,却因为双脚被冻僵没能站稳而摔倒了。
她好不容易来到了皇甫煦面前,见他现下这般浑身是血的模样,便下意识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好,活着!
再看一眼不远处,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几匹狼。
回想起最晚的危急情形,明珠飞快的在皇甫煦身上来回看了又看,等确定无疑他身上没有流血的地方后,又花了许久时间、费了不少力气才终于将他扶上了马背。
雪地里,明珠牵着马一步步的循着来时的马蹄印往回走。
松软的积雪没过她的脚踝,鞋袜早已全被浸湿。
每走一步,她都能感受到自脚下传来的犹如赤脚踩在寒冰上那般冻人心骨的寒和冷,身后留下的只有一串脚印。
寒风侵肌,此刻即便是有暖阳高照也无济于事。
走着走着,明珠渐渐发现原先那些浅浅的脚印早已被后来的新雪所掩埋,她无助的牵着马站在茫茫雪地里。
四下无人,她只能凭借着日光下自己的影子来辨别方向,最终决定往西边方向走去。
她心想,若是萨羯人出了扶叱城的话,自己一定能在路上遇见。
若是随行的侍卫发现这么久了皇甫煦和自己还没有回去,也一定会一路向西找来。
明珠就这么慢慢的牵着马追着太阳一路向西而行,留下一串交错的脚印和两道被斜阳拉长的影子。
她在这雪地里走了许久,久到双脚再次被冻得麻木,走到额头发热,走到两眼昏花,久到再也迈不开步子,久到呼吸不过来,久到人倒下了,久到缰绳从她的手里滑走了。
马儿驮着皇甫煦停在她身边看着她,似乎在等她醒来带他们继续前行,走出去。
只是等到天黑了也不见她醒来,马儿便驮着皇甫煦悄悄离开了,将明珠孤零零一个人在这片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