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尘飞》好风如水

15、第十四章 飞雪迎（二）

　　再睁开眼时，入目看见的是几个装扮奇奇怪怪、长得也和自己见过的人都不太一样的男男女女。
　　他们正一脸好奇的看自己。
　　明珠被他们吓了一跳，慌忙起身之际又因为脑袋昏沉没能坐稳，然后结结实实地倒了下去，撞得后背生疼。
　　那几人见此情形连忙走了过来，嘴里叽里咕噜的说着话。
　　明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正准备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嗓子疼得厉害，像是有无数根细细的鱼刺卡在了自己喉咙里一样，头更是昏昏沉沉的，浑身上下根本没什么力气。
　　一女子见她皱着眉不停的咽口水，便端了一碗水过来给她。
　　只是这女子手中的这个碗和明珠所见过的碗不大一样，很不一样，小小一只，造型奇特。
　　喝下水以后，明珠这才觉得自己瞬间活了三分。
　　听着另外几人口中的对话，隐隐约约间明珠开始觉得有一点点的熟悉。
　　后来在听到他们口中所说出的某一个词的时候，明珠这才终于反应了过来。
　　难怪自己一开始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后来却又觉得有一点点熟悉，原来他们说的是萨羯话。
　　这么说来的话，眼前这些人不就是萨羯人了吗？
　　想起那些走散了的护卫和宫女，明珠就近抓住了自己身边一女子的袖子。
　　此刻，明珠迫不及待要告诉他们自己的身份，叫他们快派人去找皇甫煦他们。
　　只是可惜，她现在的这副样子在这些萨羯人眼中看来，无异于是一个哑巴在干着急。
　　突然有人掀开帘子从毡房外走了进来，外面的寒风也跟在他身后窜了进来。
　　明珠虽然此时说话有些困难，不过耳朵倒还算好使。
　　认真细听，她发现这毡房里的萨羯人好像是在称呼那个刚走进来的男子为‘王子’。
　　明珠定睛看了他一眼，她以为眼前这个戴着帽子、披散着头发的年轻男子便是自己要去和亲的那位萨羯大王子，于是便满眼急切的看向了他。
　　只是当明珠终于看清了他的五官后，心中却有些诧异：他倒是长得年轻，看着约莫也就二十五左右的样子。可是奇怪，他分明是萨羯人，为何总感觉他长得和这里的人有些不太一样？
　　尽管他和他们站在一起时，面上并没有叫人瞧出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可是明珠总感觉这个王子和中原人的长相好像也有那么几分的相似。
　　就在明珠满心诧异的呆呆的看着他之时，他仅仅只是轻飘飘的朝明珠这里看了一眼，然后就叽里咕噜和身边的人说了一长串明珠不怎么能听懂的萨羯话，他说得极快，明珠愣是一个字都没听明白，只是觉得他面上神情冷漠，看起来心情似乎是跌落到了谷底一般。
　　毡房里的人都很是恭敬的埋下头去听他说话，此刻，这里除了他说话的声音外，再无其它的声响。
　　等他说完了，才见一中年男子走去了他身旁。
　　那个中年男子似是在问他些什么，但他没说话。
　　接着又有人开口问他，可他却突然变了脸色，面上的冷漠被阴沉取而代之。
　　这时，一妇人走到了他身前去。
　　那妇人用手指了一下明珠这里，并问了他一句话。
　　明珠在心里猜测她大概是在问他要怎么安排自己。
　　遗憾现在自己嗓子疼说不出话来，明珠只能趁着他看向自己时立即用手向他比划。
　　见他看着自己时皱了一下眉头，明珠担心他没明白自己的意思，于是干脆颤颤巍巍、脚步虚浮地向他走了过去，并在他跟前又比划了一次。
　　可他似乎仍是没看明白明珠的意思，只是反问了他身边的人一句话，那几人皆是面带可惜的纷纷摇头。
　　明珠不懂他们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神情，于是干脆上前去抓着他的袖子。
　　明珠先是指了指自己，接着又指了指他，最后再主动牵起他的手，用一种坚定的眼神看向他。
　　她觉得自己刚才的做法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应该是能明白的。
　　牵手，我和你牵手，我就是要与你和亲的公主，明白了吗？
　　可惜，对方非但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反而还有些厌烦地一把将她推到在地，并面带嫌弃的看了一眼他刚刚被她牵过的那只手，最后怒气冲冲地掀开帘子走出了毡房。
　　？
　　他怎么走了？
　　对于他这样的反应和做法，明珠表示自己虽然有收到打击和挫败，但为了大局着想，她不与他计较。
　　明珠打算起身去追他，结果却被这毡房里的两个年轻女子给拦下了。
　　与此同时，刚才还在这毡房里的男子也已经跟在他身后离开了，就剩下明珠和眼前这两个年轻女子。
　　明珠失望地坐在地上，目光茫然，眼神空洞。
　　可还没坐多久，她就被那两个女子合力架着胳膊从地上扶了起来。
　　回过神来一眼看过去，明珠发现这个毡房似乎是她们用来休息睡觉的地方，这一排排的架子上铺着厚厚的毯子，这……应该就是她们用来睡觉的床了。
　　不多时，有一妇人端了东西进来。
　　只是她手中碗里的东西味道闻着很是奇怪，说不出来的怪。
　　明珠以为那是她们的吃食，却没想到那是她特意端来给自己的。
　　黑漆漆、粘糊糊的一大碗，却不知道碗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而且它上面还飘着几缕红丝。
　　明珠警惕的抬起头来望着眼前的这个夫人。
　　因为明珠没有主动伸出来手来接，端了已有片刻的她此时面上的神情已明显是有些不耐烦了，只听她一声声的用萨羯话对明珠说着‘喝了’‘喝了’。
　　明珠不肯。
　　见此情形，这夫人就叫来毡房外的另外几个女子一同将明珠给按住，然后把这碗来历不明的东西给明珠灌了下去。
　　明珠被呛着了，她咳了许久才缓过气来，却也在这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裳不知何时已经被人全部换下。
　　明珠现在说话不太方便，加上她萨羯话会的本来也不多，还都是要慢慢的说才行，于是只能这么任由她们这么‘欺负’自己，一个人缩在一旁角落里偷偷流泪，心中期待着皇甫煦他们都平平安安，早一点来这里找到自己。
　　……
　　明珠不知道的是，其实她是因为风寒入体发了严重的高热，在睁眼醒来之前，她已经在这毡房里躺了将近三日。
　　算算日子，这两日就该是她到达萨羯王庭与王子成亲的时间了。
　　但明珠却是始终不知道今夕是何夕，还只以为是才过了一日，以为这里的王子便是她要嫁的人，所以根本不知晓外面那些人找她已经快要找到发疯了，不管是吴国那边的，还是萨羯这边的。
　　明珠这两日都被困在了这个毡房里，也就再没找着机会能见到那位王子。
　　她见这毡房里的人对自己似乎都没什么好意，于是便干脆如她们所想，装起了哑巴。
　　不说话，顺便仔细留意她们说话时的语气和表情，用自己学过的萨羯话来大致猜测判断她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三天，明珠的高热终于渐渐退去，喉咙也变得不再像一开始那么疼痛了。
　　这天早上，这里的人突然全部开始收拾东西，并准备把这个毡房给拆了收起来。
　　看她们这样子，明珠估摸着她们应该是要准备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了。
　　趁着她们在忙着收拾东西拆毡房无暇顾及自己，明珠便悄悄跑出毡房去了外面。
　　可是一跑出毡房明珠便傻眼了：这里究竟是哪里？
　　积雪在阳光下渐渐融化，露出下面枯黄的草。
　　除了附近几个大小不一的毡房外，这里可以说是荒无人烟。
　　明珠在心里觉得，萨羯王庭绝不会是这个样子才对！
　　正当她在心中怀疑时，见有人从前面的毡房准备掀开帘子出来，立马就转身躲在了这毡房的后面去。
　　虽然有极大的可能听不懂他们将要说些什么，但也不妨先听听看他们说话时的语气，万一能听懂一些呢？
　　于是明珠就蹲在毡房后面偷听了起来。
　　她先是听见有几个人的脚步声从里面传了出来，接着又听见他们断断续续的说了好一会儿话。
　　明珠皱着眉，她听了半天也只听见什么‘算了’、‘可达’、‘招惹’、‘忍耐’这些词儿，如坠云雾之中。
　　正当明珠泄气地准备弯腰离开不再继续偷听下去之时，她身前的毡房突然就‘塌’了，然后她就这么明晃晃的出现在了那几个说着话的萨羯人的眼前。
　　她心虚的站起身来，正准备装聋作哑的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却见这位萨羯王子面上阴冷一笑，随即他就开口说了一句话。
　　明珠这次倒是听懂他说的是什么了，但她恨不得听不懂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才好，只好装作听不懂的样子继续站在原地，左看看又看看，上看看下看看，就是不再看他。
　　他叫她过去。
　　才不要过去呢！
　　谁知道他要自己过去干什么，笑得那么阴森森的。
　　他身边的人以为明珠不仅是个哑的，还是个聋的，于是就向她做了手势，要她过来。
　　明珠恨不得自己现在还是个瞎的，看不见他的手势才好。
　　众人见她站在原地不动，就有人走过来拽着她胳膊把给她带了过去。
　　见这王子用比白雪还要冰冷的眼神看着自己，明珠的心里很是慌张，生怕他接下来直接一刀斩了自己。
　　不是说萨羯人都很凶残的吗？况且现在自己在他们眼中根本就不是和亲的公主，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原人，他们应该会更加肆无忌惮的对自己下手吧！
　　此时此刻站在在他们面前的明珠紧张害怕得连眼珠子都在颤抖，她整个人更是如同一只惊恐的小鹿，随时可能会被吓得跳起来。
　　他的双眼一眨不眨的静静看着她，嘴里却是在和他身边的那几人飞快的说着明珠听不大懂的萨羯话。
　　最后，他突然伸出了手来。
　　明珠以为他这是要一掌劈碎自己的天灵盖。
　　就在明珠准备后退逃跑时，他却是将他温暖的手背停在了明珠的额头上。
　　惊恐未定的明珠先是略感诧异的抬眼凝视着自己额头上的那只手，接着才终于看向了他。
　　只见他面上冰凉一笑，似日照雪山般似有似无的温暖和显而易见的冷。
　　接着他很快便将手收了回去，然后转身离开了。
　　转身离开后他说了一句明珠能听懂的话。
　　“带上一起。”
　　带上一起？
　　他指的是自己吗？
　　他的意思应该是要把自己带上？
　　不过，他要带自己去哪里呢？王庭吗？
　　怎么他的新娘子丢了他现在却一点儿都不着急？
　　萨羯究竟是真心要和亲，还是在背地里筹划着什么阴谋？
　　他刚才的行为举止、面容神情可一点没看出半分对吴国和亲公主下落不明的担忧。
　　还有，他身边的这些人真的是要去扶叱城接自己的吗？
　　这老老少少的，士兵好像也不多，他背后的诚意究竟有几分？
　　明珠对萨羯从一开始提出要和亲、到后来又明确指出要自己来和亲这件事总是心存疑惑，尤其是最后他们这么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拱手让出牧州和泰州。
　　这前前后后，萨羯人的态度奇怪得很，叫人难以琢磨，难怪太子哥哥那时候说什么也不愿意让自己和亲。
　　只怕这整件事情的背后的确是有外人不知的古怪和蹊跷。
　　既然这萨羯王子现在要带上自己和他的人一起，那么，与其孤身一人留在这茫茫雪地里担惊受怕，防备着不知何时会冒出来的狼群，倒不如先跟着他们，看看他们究竟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