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尘飞》好风如水

12、第十一章 云妨月（二）

　　明珠公主这两日夜里多梦，睡得不安稳。
　　太子听太子妃在他耳边提及此事，于是就传了医监周世和前去诊治。
　　周医监去的时候，太子妃正好也在明珠宫里。
　　心中感念太子的提拔之恩，周医监先是向太子妃问了安，才再去见过明珠公主。
　　只是，在这次近距离看见太子妃的时候，周医监心中突然觉得有些奇怪：太子妃看着精神不错，倒不像是此前诊脉那般被头疼之症困扰，莫非真是自己的药起了疗效？
　　就在周医监暗自窃喜时，却听见明珠公主问他：“听皇兄皇嫂说周太医医术精湛，不知周太医可有什么安神助眠的良方？这两日总是被噩梦惊扰，心神不宁，整日有些昏昏沉沉的。”
　　周世和倒也不敢自夸自大，只是恭恭敬敬地先请脉。
　　只是这请了半天的脉他也没瞧出个名堂来，反倒是忍不住偷偷的又看了一旁的太子妃一眼。
　　奇怪，这明珠公主的脉象怎的竟与太子妃的脉象如此相似？
　　宫里的事不要多打听，这是前不久秦医丞曾对他的叮嘱。
　　周世和心中不解，于是就问：“不知公主近来可有头痛之症？”
　　明珠下意识看了太子妃一眼，随即淡淡地说道：“哦，许是之前贪凉所致，倒不怎么厉害。”
　　这就对了，或许，那日在宫外太子要大家诊治之人并非是太子妃，而是明珠公主。
　　周世和心下大骇，面上仍旧故作无常道：“公主无需忧心，卑职这就为公主开方子。公主这两日还需坚持服用，相信应该可以让公主睡得安稳。卑职告辞。”
　　等到周太医走了，太子妃才秉退了宫人，关心道：“妹妹近来可还会头疼？”
　　明珠摇头，神情疲惫道：“这周太医新研制的药丸倒是比之前的汤药效果更好，头痛已经好几日没有再发作过了。只是，这两日夜里我总是会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每每夜里惊醒，总是叫人心里慌得很、甚至还会很难受。”
　　太子妃面上很是心疼，她双手握着明珠的手安慰她：“妹妹这几日也不要多想，且不管外面的事，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顾好自己的身体。殿下已暗中派人打听到了一名医，近几日应该就快到了。妹妹且先把周太医开的药喝着，等那名医到了，妹妹这病情许是就有根治之法。”
　　明珠倒是没怎么把自己这件要紧之事放在心上，她总觉得冥冥之中似乎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可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心里时常会浮现出一种自己把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给忘了的愧疚感。
　　明珠点了点头，骤然间忽又想起前两日在宫里遇见皇甫煦时的情景，回想到之前太子妃称呼他为‘表兄’，于是就忍不住好奇问了一句：“对了，嫂嫂，皇甫……皇甫将军，他的夫人你可认识？”
　　太子妃面上先是浮现出一瞬的惊讶，接着又浮现出不甚的惋惜。
　　许是觉得此事不应该在明珠面前表露过多的情绪，于是太子妃立马又收起面上的哀伤，装作一副‘事情已经过去了’的安然神色，她问：“妹妹可是听别人说了什么？”
　　明珠心里纳闷：怎么这件事在嫂嫂这里倒像是什么不能提及的秘密一般？那日皇甫煦自己反而说得那样坦然。
　　明珠老老实实把那日与皇甫煦的谈话说给了太子妃听，却发现太子妃在听完后眼眶红红。
　　“嫂嫂，可是明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吗？”明珠小心翼翼的看着她。
　　太子妃揉了揉眼睛，笑着说道：“没有，妹妹多心了。只怕是表兄他没告诉你，他夫人……是我亲姐姐。”
　　什么？
　　皇甫将军的夫人竟然是嫂嫂的亲姐姐？
　　太子妃双眼空空地望着窗外，开始回忆起往事来：“姐姐自小体弱，每逢变天的时候，都是她容易生病的时候。那时候我们一家人跟着父亲母亲住在萧关城中，那里的冬天很长，差不多在九月的时候就会下雪，然后要等到来年的三月雪才会化。当时的都城还是宁平城，虽然是在永安的北边，但比起萧关，冬日还是要暖和不少的。据说大概是在姐姐三岁的时候吧，那年父亲正好要进宫述职，于是就带着一家大小都回了宁平。母亲心疼姐姐，于是就把姐姐留在了宁平城舅舅家。心里自然是舍不得的，但比起萧关那个地方，母亲也只有狠下心来了。想着等姐姐在宁平城长大些了，或许身体也会渐渐养好，日后自然是有机会能一家团圆的。”
　　说着说着，太子妃就开始流泪。
　　“只是谁都没想到，五年后，就当父亲准备带着我和母亲去永平城的时候，萨羯人突然就打了过来。没想到……没想到五年前竟会是父亲母亲与姐姐此生见的最后一面！”
　　说到这里，太子妃早已是泣不成声。
　　明珠无心要提起她的伤心事，又想起之前自己也是这般无意间的三言两语就触动了皇甫煦的伤心事，于是只能在心里狠狠责怪自己口无遮拦。
　　她想要说些什么来安慰太子妃，却发现自己好像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更是担心自己嘴笨。最终，也只能是递上了自己的手帕给太子妃。
　　太子妃接过手帕，转过身去整理了一下，一边极力平静下来，一边摆手对明珠说：“哎，一时没忍住，在妹妹面前失态了，妹妹别见怪！”
　　太子妃如此，更是让明珠心里无比自责，连带着明珠整个人头顶上都像是笼罩了一团厚厚的愁云。
　　“是我提到了嫂嫂的伤心事，是明珠该请嫂嫂勿怪才对。”
　　太子妃见明珠这般戚戚然的样子，忍不住伸过手在明珠的嘴角比了比：“妹妹要多笑一笑，别这么苦兮兮的，明珠笑起来多好看？”
　　明珠笑起来最好看！
　　这句话怎么突然觉得这么耳熟，像是之前在哪里曾听人说过这话似的。
　　明珠在心里疑惑，随即便挤出了一个笑容来。
　　……
　　就在姑嫂二人说话时，何公公突然叫人带了话来：皇上和太子在前面吵起来了！
　　要只是平常那样父子二人出现了意见相左的情况，何公公自然是不会叫人带话来给太子妃的，可见今日这事只怕是非同小可。
　　等到宫人领着明珠与太子妃走到御书房外的时候，她二人正好听见里面传来了清脆的破碎声。
　　里面的人在摔东西。
　　太子妃担心太子顶撞皇上，于是不顾侍卫阻拦，想要进去。
　　明珠在门外正好听见太子在里面对皇上大声说了这样一句：“不行，父皇若是真的答应让明珠去和亲的话，她会死的！”
　　太子妃也听见了，她停了下来，示意身旁两名侍卫不要出声，她想知道他们究竟是因为什么吵起来的，她更想知道皇帝为何心思变得这么快，竟要答应了萨羯的要求。
　　“混账！有你这么诅咒自己妹妹的吗？”
　　太子妃听得正认真的时候，明珠却上前来一把将门推开。
　　屋里争吵的父子二人闻声纷纷转眼看向门外，面上皆是一脸诧异。
　　御书房外暗处一隅，慕容珅转头笑着看向慕容昕，尘埃落定道：“妹妹可以放心了，此次和亲必是她明珠无疑！”
　　慕容昕得意谢过：“二哥不怕皇兄日后发现今日之事是你做的吗？”
　　慕容珅一笑而过，看着御书房方向，他对慕容昕说：“这宫里人这么多，谁又知道哪些是我的人呢？这底下人来来往往的，要逐一全都找出来可不简单。他何公公不过就是一个奴才而已，以为巴结上了太子就可以目中无人了？可笑！”
　　慕容昕这次亲眼见识了自己二哥的手腕，瞬间觉得世上无难事，只要二哥肯帮忙。
　　于是，慕容昕便趁此机会在慕容珅耳边央求他道：“二哥，你再帮我一回好不好？就这一回了，最后一回，好不好？”
　　慕容珅淡淡的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身离开，边走边说：“别的事二哥都可以帮你，除了皇甫煦！”
　　慕容昕气得跺脚，但也只能快步追上去，边走边求着慕容珅帮她。
　　一个铁了心不帮，一个又缠着不依不饶，这件事只怕终究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
　　太子诧异地看向此时推门进来的明珠以及明珠身后站着的太子妃：“明珠？你们怎么来了？”
　　皇帝也好奇明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既没有出卖了何公公，也没有回答自己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明珠只是坚定地走上前去。
　　她看着她的父皇：“父皇心里可是已经认定了？”
　　皇帝在面对自己这个失散多年、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女儿这么问自己时，心里很是慌张。但作为一国之君，身为他们的父亲，即便是心里如何慌张，也绝对不能在他的儿女们面前表现出一丝一毫。
　　皇帝看向明珠，看了她半晌才开口。
　　“明珠刚才在外面都听见了吧？父皇想知道此刻明珠心里的真实想法。”
　　太子着急，若是父皇真的舍不得让明珠去和亲，又怎会如此问明珠。
　　父皇会这么问，俨然是已经有了六分的意愿，他这是要把明珠推出去了。
　　“父皇，明珠她……”
　　“明珠以为这不失为一个两全之策，只是，明珠有两个条件。”
　　太子更是万万没想到明珠会主动答应。
　　皇帝很是欣赏明珠身上的这股魄力，当即龙颜大悦拍手称快。
　　“好！明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父皇一定想尽一切办法满足你。”
　　只见明珠缓缓走向一旁的地图，她抬手一指，口中说道：“吴国公主出嫁，萨羯王子既然不能许以正妃之位，那么，明珠就要牧、泰二州以及萨羯五千良驹为聘礼。还请父皇派人告知使者，若是答应，婚期可有萨羯来定。”
　　此言一出，太子心中顿时百感交集：明珠不过一个女儿家，不仅能如此舍身为国，在这种紧要关头心里牵挂的居然仍是吴国的兵马大事，如此胆魄胸襟，倒是强过世间不少男儿。
　　闻言，此刻皇帝心中自然也是感慨良多。
　　他既是后悔又是自豪。
　　他想，明珠若是男子，假以时日多加栽培的话，以她的魄力与见识，才能定是远胜于太子，明珠将会是自己最满意的储君人选。
　　不过，此生能有明珠这样的女儿，又夫复何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