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途有梦》损色

9、手绳

　　第九章
　　普也对苏眉说分手那天，苏眉正编着一条手链。黑红两色的丝线绕来绕去地编成繁复的图案。
　　端午节系彩绳的习俗原本是为了驱邪辟毒，后来初高中的女生总喜欢弄这些小玩意，送给朋友，送给喜欢的人。
　　苏眉朋友不多，只是听说过罢了，也不敢像其他女生一样聚在一起讨论着编织，只能在临睡前趁着小台灯来勉强尝试。她没有经验也没有人教，她被父母限制了上网和玩手机的时间，只匆匆看过一遍凭着记忆来摆弄错综复杂的丝线。
　　苏眉终于在端午节前几天编好了要送给普也的手链，在要送出去的时候才发现普也的手腕上已经带着一条。
　　是很多男生最不喜欢的粉蓝色，一看就是小女生送的，还是一位很可爱的女生，而不是像她一样无趣，挑来挑去怕普也不喜欢所以选择了最保守的黑红配色。
　　那时候她握着那条手绳，只是觉得遗憾晚了一天。直到后来普也抱着一套全新的五三走进教室，有同学打趣普也，明明已经做完了一套五三居然又买了一套，不愧是学霸。普也笑了笑，没反驳。
　　苏眉偶然间在路过普也座位的时候，看到普也将书中夹着的粉蓝色手绳拿出来看了会儿又放回去，又投入到了题海之中。
　　苏眉便懂了，这书这手绳都是那个在楼梯口乖乖等着普也下课的女孩子送给他的。
　　普也妥帖安放着，藏在课桌里，时不时的把玩，睹物思人。
　　苏眉都没有多少时间趴在桌子上为此闷闷不乐，接了杯热水回来也投入到了书本试卷当中。对于高三的记忆，苏眉想起来的时候都是模糊的，只记得很少看见天空的颜色，很难遇到完全与普也搭话的机会。
　　甚至到了后来，她都忘记了自己喜欢着普也这件事，偶尔看到他都是排行榜上与自己不相上下的一个名字。哪怕到了填报志愿的时候，她都没有去问过普也会去哪里。
　　苏眉在赌，赌他们之间的缘分，赌上天给不给她机会。
　　她像个揪着花瓣问花神普也到底喜不喜欢她的小女生，她心中没有底气，才要选择这样的方式。盲目的相信缘分，单方面的迷信。
　　幸好，学校之间离的并不算远。苏眉再也没有放弃的理由，她虔诚地对神明祷告，无论如何都不该辜负天意。
　　去江市的那天，普也在候机厅遇到苏眉。他自然记得面前的这个女生曾对自己告白，也被自己拒绝。
　　手足无措地站着，面面相觑好不尴尬。
　　还是苏眉先打了招呼：“好巧。”
　　“是挺巧的。”
　　苏眉就大大方方地盯着普也看，她不经常笑，总是冷着脸，眼神却稍微温柔些，也不近视看人时很是认真。
　　普也被她看得红了脸，又接话说道：“恭喜你啊，林山大学，很厉害。”
　　“你也是。”
　　要说普也一直以来对苏眉没有心动也许说得过去，但是若是说他从未将苏眉看到眼里，那必然不是这样的。
　　普也很欣赏苏眉，学习很好，气质优越，在人群中便是一眼就能看见的傲然，更何况，她面对着自己的时候，不卑不亢，自信而又坚定。普也上学的这些年来遇到对自己表白示好的女生不在少数，可只有苏眉一人在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我喜欢你。”
　　姜玖就爱看言情小说，讲各样的人，讲各种爱情。普也记得在她初三毕业的那个暑假，姜玖穿着一套白色的连体短裤赤着脚趴在他卧室的凉席上看言情杂志，杂志的摘抄栏目里有张爱玲的一句话，说：“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姜玖轻轻地若无其事地将这句话读出来，却落到了普也的心里。他站在姜玖的身边，低头看到她的发丝散乱地搭在肩头，两只脚在空中晃来晃去地，嘴巴里还噙着一支水果味地棒棒糖。
　　普也明明是站着的，却觉得自己才是低到尘埃里的那朵花，在姜玖的身边卑微的不成样子。那时候普也便以为这就是爱情里的真理，所有爱着别人的人都是这样的。
　　直到他遇到了苏眉，充满爱意，而又高傲泰然。
　　原来爱情里面，是没有真理的。
　　也许苏眉对于普也与姜玖之间莫名的断言是来源于此，是来自于普也同她一样——对爱的自卑。
　　他们是如此的相配，才得以相遇。
　　普也来找苏眉的时候还带了一束黄色桔梗。普也与苏眉在一起的那天，他也曾送过苏眉这样一束黄色桔梗花。
　　他说：“苏眉，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那天的风很大，吹起的风沙迷了苏眉的眼睛，双眼生出了些许泪花，吹起的发丝贴着她的眼角不肯离去。
　　苏眉看不清楚普也的神情，只听得见普也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响起，用熟悉而陌生的声音对她说了一句她想要普也再说一遍的话。可她舍不得再问，她怕普也只是一时兴起，不想给他后悔的机会。
　　她来不及细想是否听岔，匆匆忙忙地点头，哑着声音连说了两遍好。
　　苏眉拿着那束桔梗花，以为自己真的等到了。
　　苏眉以为他和她在一起，是真的喜欢上了她。
　　而如今普也又送了她一束桔梗花，对她说：“分开吧。”
　　苏眉接过那束花，都不敢用力地攥紧。
　　她只是问普也，“你以为你和我分手你和她就可以在一起了吗？”
　　普也摇了摇头，看起来还是那副清神俊朗的模样，却颓然了太多。自嘲道：“怎么会呢？”
　　“我只是突然发现，我做错了，就算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也不应该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明明是你先说的。”
　　苏眉委委屈屈地说道，声音轻飘飘地都落不到地上去。她看着普也，想不明白他为何要说出这样的话来。
　　“对不起，苏眉。”
　　“对不起？”
　　普也说不喜欢的人，苏眉痛苦地回味着这五个字，想到普也用它来代指自己，就好像化成了一柄剑，戳到了自己的心窝上，而后便是天崩地裂。
　　普也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多余的声音，低下头不敢再看苏眉。
　　苏眉没有留他，也不想再多说些无用的话，她是知道普也的，没有人会不了解自己喜欢的人，更何况是喜不喜欢自己这件事。
　　苏眉就这样让普也走了，没有纠缠没有挽留。
　　她是个极聪明的人，她知道她能和普也到这一步，也不过是她太懂得体面二字。
　　给普也留足了面子，给自己留够了尊严。
　　苏眉没有看着普也的背影等他走远，在他转身的时候，她也离开了。
　　失魂落魄地往宿舍走，被一支桃树枝扫过了额头。
　　小的时候读灰姑娘的故事，她祈求父亲从远方回来时带来碰掉他帽子的树枝，她觉得那是幸福的恩赐，只是她并没有等到父亲的平安回来。
　　苏眉想，也许自己对普也的爱也死在了这段路途当中。她笃定地知道普也与姜玖之间并不会有结果，也坚信着普也会回头，自己也会等。只是确确实实是有什么东西死在了这条路上。
　　苏眉手中还捏着那条一如既往黑白分明的手链，她以为自己终于有资格把它戴在普也的手腕上，原来时至今日，她还是没有这个资格。
　　不被普也放在心上的资格。
　　苏眉将手链挂在那根树枝上，以后任凭风吹雨打，寒来暑往，她都不会再拿会它了，也不会再重新编织一条，又一次丢掉。
　　高中毕业以来，她见过姜玖两次，第一次是烧烤摊上的见面，第二次是她和普也刚在一起没多久就被拉去见了姜玖。
　　说起来苏眉和普也并没有很正式地聊过关于姜玖的话题，甚至可以说是避而不谈的。这样正式地如同见家长一样的会晤，是有些奇怪的，这样一个妹妹对于他们俩关系之中的地位是什么呢？
　　苏眉没有问，只是对着有些慌乱局促的普也说：“好。”
　　而见到了姜玖，在烈日炎炎之下，三个人对上了眼神，她却突然觉得自己变成了恶毒的配角，可她想到了普也送自己的那一束黄色桔梗花，便暗暗地为自己打气，她是名正言顺地站在普也的身边，就像高中时每次开大会时学生代表发言的时候一样。
　　苏眉不由地挺起胸膛，却看到了姜玖受伤的不可置信地双眼，皮肤惨白，摇摇欲坠。
　　她想普也爱姜玖，不是没有原因的。
　　苏眉没有故意找谁的麻烦，也并不是想要为难姜玖，她只是想要见一见这一位只要一句话就可以随意毁了她多年努力的人，在干什么。
　　看来也并不是很好。
　　苏眉看着她烦躁地在纸上画着无意义的线团，突然觉得自己并不是那么地可怜，那么地受伤。
　　其实她本来想问问姜玖为什么突然对普也告白，可在姜玖一开口的一瞬间，苏眉便懂了——姜玖不想再喜欢普也了。
　　苏眉不知道是否该庆幸，亦或者惋惜。
　　她就像一个最了解姜玖与普也之间的旁观者，观摩了一场长达四年的戏剧，然后在最痛的时候写下最贴切的注解。
　　“你们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的。”
　　亦或者可以说是，诅咒。
　　以爱之名。
　　所以姜玖用眼神告诉她，不是诅咒，是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