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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晚的阁楼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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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姜玖第一次见苏眉的时候,苏眉就站在普也的身旁。
高一新生入学,选了两名高二的优秀生代表发言,便是普也与苏眉。
那天并不是个好天气,阴沉沉地很闷。早上新生在班级里报到又领了校服,便被放回家,下午的时候穿戴整齐带好文具才来学校参加新生典礼。
姜玖是被普也载着来上学的,单车后座的风也没有吹散姜玖的困倦,到普也讲话的时候才打起来精神,聚精会神兴致勃勃地看着台上普也,以及苏眉。
苏眉那时候就是短发了,细碎的刘海露出大片的额头和整条的眉毛,耳畔的发丝也都服帖地趴在耳侧,像是京剧里女性角色的鬓角。她高傲地站在普也的身侧,不,她只是自己站在那里罢了,不因为任何的人。微微扬着下巴,垂眼看着台下的同学。苏眉的眼角微微下垂,嘴唇薄且时常抿着,经常不笑所以显得更为冷傲,炎炎夏日里都像是冬雪中的白梅。
在那个时候,全世界都已经知道苏眉喜欢普也了,而姜玖只是普也的妹妹。
放学的时候姜玖站在楼下的花园边等普也,普也是同苏眉一起下来的,见着了姜玖便说了再见,快步向姜玖走来。
普也揉了揉姜玖的头发,柔声问道:“等很久了吗?”
“没有。”姜玖看向普也背后的苏眉,彼此对上了眼神。
苏眉没有背书包,抱着一本英语书站在楼梯口看着普也同她一起走向停车棚。
姜玖坐在普也的自行车后座扯着普也的校服衣摆,回头就看见苏眉在他们后面走着。
姜玖想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苏眉看她的那一眼,羡慕而又嫉妒,那是她第一次在苏眉的眼中看到了自卑与不甘,也是唯一一次。
到单元楼下的时候,憋了一整天的大雨终于落了下来。
普也本来已经锁了车子,伸手接了几滴雨才转身开了锁。
“玖玖,你先上去吃饭。”
“哥哥要去找那个女孩子吗?”
普也边点头边蹬出去一点距离,姜玖连忙叫住他:“你喜欢她吗?”
姜玖这样问普也,问普也是不是喜欢苏眉。
普也没有给她答案,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快上去吧,下雨了。”
那天的雨下了一夜都没有停,姜玖趴在窗前等了普也很久才来,还撑着一把她没有见过的紫色碎花雨伞。
从那之后,姜玖再也不肯坐普也的单车后座。
就像那个雨天一样,姜玖问普也喜不喜欢苏眉,不曾得到回答,今天她也问普也是不是喜欢她,也不会得到回答。
只不过她已经不再执着于那个答案了,她曾经百思不得其解,一心探求,到如今她终于可以不用在乎普也的回答,不管他的答案是什么,他都已经做出了选择。
场上的音乐声响起,姜玖想到刚才对周元令的允诺也是为了尽快逃离开普也的周边,急忙说道:“小丝还等我,我该上去了。”
“玖玖!”
普也茫然无措地看着姜玖,见她想走却也不知如何留住她,只得本能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姜玖转身上了台阶,不肯再看见普也眼中的痛。姜玖不知道普也为何痛,又因谁而痛。
是因为自己说了喜欢他的话吗?是为难了他吗?还是其他的姜玖不敢想的些什么?
“玖玖,奶茶。”
“不用了,以后都不用了。”
姜玖逃一般的跑到了唐时黎的身边,在唐时黎关切地询问中,只是呆呆地望着楼梯口。
普也并没有追上来。
不用了,以后都不用了。
不重要了,答案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玖玖?玖玖?你没事吧?”
姜玖笑着摇摇头,却是满眼的泪花。
节目已经开演多时,周元令一个大跳在空中看向姜玖,他并不能看清姜玖泪汪汪的双眼,只看见她来了,她在,就觉得很好了。
周元令戴着面具扮作夸父,一直追着那轮红日。而他无论如何奔跑却都不能接近分毫,好像触手可及,又偏偏总是远在天边。
终是口渴难解,含恨而终。
姜玖问唐时黎:“小丝,是否在爱情里,我们都是夸父?”
唐时黎看了眼姜玖,又抬头去看天上的艳阳,最后目光落到周元令的面具上,回答道:“你也会是别人眼里的太阳。”
原来我们一直奔赴在一场夺命的旅程中,只是为了永远都得不到的太阳。
“可这样也是幸福着的,不是吗?”
“如果可以一直追求下去的话,一直奔跑着,最后饮干了两条大河,又有什么关系呢?”
“留下一片邓林,不也很美好啊?”
“玖玖,爱上太阳没有错,人人都会爱上太阳,只是你别忘了你自己是谁,别死在去往大泽的路上。”
姜玖流泪流得眼睛痛,微微阖眼,眼前一片模糊,说道:“我不想饮大泽,我已经为死在了去黄河的路上,人人都说不到黄河心不死,我还没到,就死了。”
“可你还活着,不是吗?”
唐时黎搂住姜玖,借着身高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我以前高中的时候就喜欢读张爱玲,她说:也许爱不是热情,也不是怀念,不过是岁月,年深月久成了生活中的一部分。”
“玖玖,我希望你永远都能爱着,爱着一个人,在爱情里活着说——爱自己。”
“小丝。”
姜玖终于哭了出来,唐时黎牵着她的手将她抱在怀里在众人的关切中离开了。
“她中暑了,我带她回去休息。”
那边周元令一曲舞毕,躺在草坪上做出完结的动作,却忍不住侧头去看讲台上姜玖匆匆离开的背影。她被唐时黎护在怀里,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猫。
那一刻周元令想:可以是我吗?
保护她,让她依靠的人,可以是我吗?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周元令仰躺着看天,心中却升起一轮明月。
晚间,唐时黎应约去参加了学生会的聚餐,留了姜玖一个人在宿舍。周元令在楼下看见姜玖宿舍的灯暗着,便没有去打扰,只是站在对面的路灯下面看了一会儿,被蚊子叮了好几个大包都不肯走,也不知道在等些什么。
姜玖高三的时候普也总是拍思青大学的月亮给她,所以姜玖总是喜欢在晚间趴在窗前看月亮,如今看来倒是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习惯再难改。
想来若是没有普也,姜玖也不会在临睡前看见等在楼下的周元令。
姜玖也不叫他,就趴在窗户沿子上看他,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上面,也没有穿鞋,只着了一条纯蓝色的裙子,在没开灯的夜晚里像是一条从月亮上流出来的河。
周元令也看见她了呀,知道姜玖在看着自己,便笑着看回去。
周元令小的时候总被关禁闭,在那个小小的阁楼,放着不少陈年的杂物其中就有各国的文学巨著,从《红楼梦》到《小王子》应有尽有。倒不是周爷爷买了又不珍惜,只是实在太多了,便把这些不常用的都堆到阁楼里去了,反正周家的书柜也不用这些书来充门面。
周元令小的时候调皮,既不肯跟着周爷爷去读诗词歌赋,也不肯随着周妈妈学古琴弹古筝,更不要说周爸爸硬要给他看的灰不溜秋的文物图片了。周爸爸常年不在家,周爷爷对于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虾的周元令,只能想出来这样老土粗暴的惩治方式。
周元令最像周家人的一点,大概就是性子轴得不像话。刚开始被关禁闭的时候还会哭闹,后来便一声不响地呆着,该吃吃该喝喝,周爷爷越发拿他没了办法。只不过稍微长大就乖了许多,却适得其反地不怎么活泼好动了,让周爷爷好不自责。
不过周元令并不是因为小时候经常被关所以才性格冷淡孤傲,只是刚识字地小孩便在狭小的阁楼里读过许多晦涩高深的文字,也就冷静自持起来。
这会儿周元令站在姜玖窗对面的银杏树下,抬头看着窗前的姜玖,让他想起小时候在阁楼的窗户里瞧见的后花园月光中的玫瑰。
只不过现在那朵玫瑰在窗户里面,他在窗户外面。
里里外外的倒都不大重要了,玫瑰是真的,月亮也是真的,就够了。
姜玖每次见到周元令都会无端的想起很多个记忆中不重要的瞬间,比如普也,比如佛祖,比如一滴闲来无事被她细致观察过的雪花。而周元令便会无数次的回到小时候,回到自己在阁楼中的岁月。他小小地蜷缩在角落里,把自己埋藏起来,然后遇到了《红楼梦》中的薛宝钗,也见到过月光下的红玫瑰,最后在白天看到了月亮,在日光中爱上了姜玖。
有一种喜欢会让你回到最难忘的过去,而有的喜欢,会让你找到自己。
姜玖没有扎头发,散落在细长带子搭着的光洁肩头,别有一番风情。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一个化作窗台的盆栽,一个当作银杏树下的小草。
唐时黎回来的时候,姜玖还在窗前趴着。唐时黎第一时间并没有按亮灯,靠在门上问姜玖:“又在看月亮啊?”
姜玖把窗户拉住才说道:“没有,我关窗户。”
随即拉住了窗帘,灯也被打开了,她没管还站在窗外的周元令是否回去。
好像她刚与周元令在黑夜里缠绵过,差点被撞破的绮丽气氛之下,周元令顺着雕花的白色栏杆翻身到了开满玫瑰的后花园,依依不舍地逃跑了。
往后姜玖再没躲过周元令。
这个夜晚成为姜玖和周元令之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