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途有梦》损色

51、相册

　　第五十一章
　　唐时黎还是见到了林言。
　　在郑孔薇的葬礼上。
　　来的人不多，郑孔薇生前就不大喜欢与不想熟的人勉强维持关系，虽然性格很好但碍于那股子野性的气息，很多人还是会选择敬而远之。
　　她就是会活在女生口口相传故事里的那种人，提起她的话，应该是以“哇！我以前有个同学！”
　　以这样惊讶的口吻道出她的故事，不算称赞也不算贬低，但总是沾染着些许的炫耀，仿佛在为见过这样的人而感到骄傲。
　　唐时黎去学校收郑孔薇的东西，同学们也都听说了这件事，同宿舍的女生见她穿了一身黑裙便知晓了她的来意。
　　“您好，我来拿郑孔薇的东西。”
　　“好，请进。”
　　临近毕业季已经有学生早早的搬离了学校，宿舍里还有两个同学没走，这会儿只有一个同学在宿舍。
　　大家的东西都收拾的七七八八了，空落落的，只有郑孔薇的还都整整齐齐的放着，好像她只是出了一趟门，就在楼下，随时都会回来的样子。
　　以前听人说真正的离开就是这样子的，仿佛只是要出门在楼下买一束花，轻轻地关上门，什么都不带走。
　　这一去，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原来，是真的。
　　唐时黎没来得及多伤怀，需要她去做的事还很多。
　　舍友问她：“需要帮忙吗？”
　　唐时黎客气而又坚决地回答道：“不用了，谢谢。”
　　那人却办了椅子过来，反趴在椅背上，和唐时黎开始搭话了，明明带着一些笑却语气冷冰冰的。
　　“你和她还真是像呢？真的不是姐妹吗？”
　　“是吧。”
　　“我还以为她会和你在一起呢？”
　　唐时黎停下手中的动作，对上舍友亮闪闪的眼睛，疑惑地问道：“什么？”
　　“她只在朋友圈发过你的照片哦，有时候在睡梦中会喊你的名字。”
　　“我们不是。”
　　“我知道啊，她和别人在一起了。”舍友撇撇嘴，上下扫视了唐时黎一眼，继而说道：“一个娇滴滴的公主，还不如你呢。”
　　唐时黎被她这样的口无遮拦吓到了，没有再理她的打算，把她当作一个疯子来对待了。
　　“早知道不和她告白了，也许她就不会意识到女生也可以谈恋爱了。”
　　“嗯？”
　　“我喜欢她啦，告白被拒绝了，没过多却和那个女生在一起了。让人难受。”
　　唐时黎不知道如何回应她，但好像她也没有想要让唐时黎给她一个说法的打算，只是想要找人说一说话的孤单样子。
　　唐时黎也没再拒绝，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听她碎碎念，她却说了几句就没有在说话了，唐时黎再转头时发现她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
　　“嗯？”
　　“你和郑孔薇还真是像呢？真的不是亲姐妹呢？”
　　“有没有血缘关系很重要吗？”
　　“倒也是，如果我死掉了来给我收尸的应该也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吧。”
　　唐时黎最近听不得死这个字，将手里的书重重地摔到箱子里。
　　“我说错话了吗？”
　　“好好活着吧，活着最重要了。”
　　为什么活着的人总是这么轻易地将死脱口而出，仿佛这是一件一点都不重要的小事，随便怎么样都可以的。
　　她想了想，认真地说道：“真幸运啊，郑孔薇，有你这样的朋友。”
　　唐时黎已经决意不理她了，只想快点收拾完成赶紧离开，涂迁还在楼下等她呢。
　　她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地待到唐时黎抱着东西离开。
　　涂迁已经将车开出去一段路了她却追了上来，唐时黎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穿着拖鞋努力地朝自己跑来。
　　“停一下。”
　　唐时黎下车问她什么事，她艰难地喘着粗气，将一本相册送到了唐时黎手里。
　　一沓厚厚的拍立得，全是郑孔薇。
　　“送给你吧，都是我拍的。”
　　“为什么给我？”
　　“我不要啦，你拿走吧，我要忘记她了，不喜欢的人，再也不要想起来了。”
　　她这次倒是干脆地结束了对话，转身就走了。
　　唐时黎对她说：“谢谢。”也是摆摆手就利落地走开了。
　　唐时黎拿着这相册，不知道要给谁才好。这是关于郑孔薇的东西，由另外一个爱着郑孔薇的女孩交到她的手上，可她总觉得这不是给自己的，会有更适合的人来从自己这里拿走它。
　　等见到林言的时候，唐时黎便知道了，来拿相册的人就是她。
　　只能是她。
　　林言来见郑孔薇那天，穿了一套露小腿的白色长裙，耳朵别着一朵白色的芍药花，当然也戴了郑孔薇最喜欢的那一枚碎钻发卡。
　　每次她带着这发卡见郑孔薇的时候，郑孔薇总是更喜欢盯着她看。
　　林言问郑孔薇，“怎么这样盯着我？”
　　“好看。”
　　“什么好看？”
　　“你。”
　　“哼，我看你是更喜欢这个发卡吧？”
　　“因为你戴才喜欢。”
　　“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
　　“像星星。”
　　林言红了脸却不大懂，只以为这是普通的情话，后来她才懂，很久以后她才懂。
　　郑孔薇是说，她是她的星星，在黑夜里的星星。
　　而她只是黑夜里的人。
　　郑孔薇还说喜欢她的眼睛，她故意问她，就只喜欢眼睛吗？郑孔薇认真想了想，又说，还喜欢嘴巴。
　　只不过今天林言来见她，用了厚厚的口罩和大大的眼镜将自己完全遮得严实。
　　唐时黎在看见林言这样打扮的第一瞬间，心里生出一股怒气，这么怕丢人的话就不要来了，与其这样遮遮掩掩，为什么又要来呢？何必呢？也没有人会怪她，只要她自己觉得可以过意得去的话。
　　林言并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看着，站在人群的最边缘，像是一个误入的路人。
　　“林言。我能找你谈谈吗？”
　　“啊？好，好。”
　　这边儿也没什么地方可以坐着闲谈，就只是走远了一点，在树林后面说话。
　　“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
　　林言没有说话，觉得带着墨镜与口罩和人讲话不太礼貌，就摘掉了。
　　唐时黎这才看清楚她红肿的双眼和脸颊重重的手指印，以及结痂的嘴角。
　　林言受了伤说话嘴巴都张不开太大，只能动动嘴唇。
　　唐时黎愣着，自己刚才说话那般刻薄，可林言却毫不在意只是看着远处并不在意。
　　“你……你这是怎么了？”
　　“我爸打的。”
　　“……”
　　“他不让我来，是周元令假意接我出去，送我过来的。”
　　“是他？”
　　林言点点头，说：“他说他没有喜欢人的资格了，可是他希望别人有，他不希望再有别人受伤害了。”
　　林言问唐时黎，“你找我做什么？我以为你不想见到我。”
　　“为什么这样认为？”
　　“我不知道，我以为你讨厌我。”
　　“也许是有那么一点讨厌的吧。”
　　这话说出来两人却都是相视一笑。
　　“给你。”
　　“这什么？”
　　“我去收拾薇薇宿舍，拿到的。”
　　林言打开袋子拿出相册，翻开就看见了各种各样的郑孔薇。
　　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将脸颊都压变形了，看起来笨笨的，上课的时候认真地用笔在书页上画出各种卡通图案，还有笑着的，发呆的，各色各样的郑孔薇。
　　林言珍惜得翻开着，指腹拂过郑孔薇的脸颊，眼泪掉到上面急忙擦掉，然后就合住抱在怀里，舍不得再往后看了。
　　“谢谢。”
　　林言哭着说。
　　唐时黎突然懂到底为什么郑孔薇会爱上林言，她太漂亮了，精致却又天然的单纯。
　　郑孔薇一定会爱上林言的，一定会。
　　唐时黎被林言勾出了眼泪，反而笑着说：“薇薇一定很爱你。”
　　“嗯？”
　　想了想，唐时黎还是觉得有些事要告诉林言才行，“这相册不是我的，也不是薇薇的，是，你的情敌，送给我的，但我想你拿着才更合适一些。”
　　“情敌？”
　　“对，另一个喜欢薇薇的，女孩子。”
　　“哦，是她的舍友吧？”
　　“你知道？”
　　“第一次见那个女生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喜欢薇薇了。”
　　“这么厉害？”
　　林言像是小孩子一样，傲娇地翘鼻子和嘴巴，说道：“要相信女人的第一直觉哦！”
　　“是。”唐时黎笑着同意。
　　“就像你说你觉得我今天不回来，可是还是带上了这个相册，不是吗？”
　　“对哦，原来这就是女人的直觉。”
　　“是哦。”
　　两个人开始莫名的看着对方傻笑。
　　也许很不合时宜，但是唐时黎还是问林言：“你还会和周元令结婚吗？”
　　毕竟唐时黎一直都是这么一个不合时宜的人。
　　“我不知道。”
　　“为什么？”
　　“以前我不想和周元令结婚我因为我有薇薇，可是以后呢，我不知道。”
　　“你不喜欢他，这难道不够吗？”
　　“可我又还能喜欢上谁呢？谁又能让我不再回头看呢？”
　　“会有人的，你会遇到的。”
　　“不会了，不会了，我失去了我唯一一次机会。”
　　“以前我也觉得，自从那个人之后我再也不会爱上谁了，其实不是的。你终究会走向前，你会爱上其他人，会遇到再次让你开心的事。”
　　林言蹲下来抱着自己，哭出声。
　　唐时黎知道这样说也太残忍了一些，在郑孔薇的葬礼上告诉林言，她会爱上其他人。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刽子手，在死刑场上，杀掉一个又一个的人。
　　杀到红眼，痛到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