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途有梦》损色

52、深夜来电

　　第五十二章
　　又是一年运动会，今年不知道因为什么举办地有些晚，等姜玖注意到这件事的时候，开幕式已经过去，运动会都即将结束了。
　　闲来无事，就坐在操场的高台上看低年级的同学打比赛。
　　姜玖的脑子里出现了一系列类似于巴金老舍等文学大家的著作里才会使用的排比句，【跳绳的，跑步的，跳高的，万箭齐发，一时之间，操场上加油声，呐喊声，全都迸发出来，或激动，或欢呼，或疲惫，或遗憾，人生百态，聚于一隅。】
　　姜玖这样想着，竟痴痴得笑了出来，不过藏在欢呼雀跃的人堆里并不突兀。
　　明明姜玖今天只是随意搭配了白T恤牛仔裤，居然还有人来询问她的电话号码。
　　“同学你好，我可以……可以要的联系方式吗？”
　　那人站在台阶底下更好与姜玖的视线平齐，姜玖没有站起来而是侧着身子靠在胳膊上，头发从一顺搭下来。
　　男生紧张着却努力露出一个笑容来，想要留下一个良好的第一印象。
　　啊，是大一的新生吧，姜玖很容易就从他的身上看出来某些特质，终于知道当初自己新入校的时候，想要装作老练而融入学长学姐的那种笨拙感到底是从何而来了，真的会被一眼就识破。
　　少年是这样子的。
　　“并没有谈恋爱的打算啊我。”
　　男生还是不依不饶地追问，“可以交个朋友吗？”
　　姜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突然地去和一个陌生人做朋友，说来好像没有人会相信，姜玖以前却是很少收到别人的告白，就算遇到那么一两次，唐时黎也总是会在她的身边，帮她说了谢谢就拉着她走开了。
　　“我下学期就大四了。”
　　姜玖带着一些遗憾的语气来说出这句话，男生突然就有些犹豫了，说：“谢谢。”
　　姜玖也挥挥手，很明朗地同他道别，男生心中更加不舍了。
　　也许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懂，大四意味什么。
　　不仅仅是离别与成长，而是在一瞬间让你明白，所谓的天长地久的爱情，无坚不摧的友情，自以为还可以挥霍的青春，都要消失殆尽，离你远去了。
　　然后你就会发现，你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在喧闹的街头，在漆黑的深夜，在往后余生的分分秒秒，原来你都是一个人。
　　没有人能留住这个时间上最美好的东西，所以连拥有都开始恐惧。
　　姜玖还保持着这个动作看着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所有的生命都茁壮生长着，微风拂过她的泪痕，在耳边发出低声吟唱。
　　姜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通畅和舒服，闭上眼睛都想要在人群熙攘的站台上安安稳稳地睡一觉。
　　唐时黎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给姜玖打电话，问她暑假怎么办，实习的事情想好了没。
　　姜玖支支吾吾地半晌才坦白道：“一点想法也没有，什么也没有做。”
　　“不如来风林吧，我已经忙秃头了，你来帮我吧。”
　　“我一个学设计的能帮你什么呀？”
　　“哎呀现在哪个大学生能找到与专业对口的工作啊，都是牛头不对马嘴的，工作又是新的学习了。”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是，我还想做设计相关的工作。”
　　“风林也有啊，你去设计组就好啦，现在好的美工和设计真的难找！你要是来我绝对给你双倍工资！”
　　“算了吧，我可不想当空降兵。”
　　“什么意思？我也是啊！”
　　“啊！你可是唐时黎哎！”
　　“你可是姜玖哎！”
　　姜玖从来都说不过唐时黎，被她又鼓舞了，只好大笑着不再说话。
　　唐时黎也还忙着，就说：“好啦，不逗你了，你要是需要实习证明啥的我帮你开，你去做你喜欢的事就好了。什么时候回家告诉我一声。”
　　“谢谢唐总！原来这就是被富婆包养的感觉？真好！”
　　“少贫啦你，我忙去了，有时间找你吃饭。”
　　“你快去吧，我会经常骚扰你的。”
　　“爱你哟，拜拜。”
　　“拜拜。”
　　姜玖知道这是唐时黎的挽留，她已经失去郑孔薇了，永远的，她不想再失去姜玖，各种意义上的。但是姜玖姜玖又何尝不是呢？
　　她孤单像是冬天的枯叶，挂在枝头，北风吹，白雪打，而地上掉落的枯叶也都被清理打扫干净了，却没有给她掉落的机会。
　　有时候姜玖也在想，这样坚定地痛苦地紧抓住枝头不放，对于她而言到底算不算一桩好事。可她就是没有办法放开，没有办法对过去说再见。
　　她很幸福，也很幸运。姜玖自己也知道，这么多人爱着她，对她好，几乎是呵护着她，可是怎么办就算是玻璃罩中被悉心培养着的花朵也会有无病呻吟一般的烦恼啊。
　　她想去飞，去爱，去奋不顾身地为了谁而付出。而不是静静地呆着，乖乖地美着。
　　受尽苦难的人们啊，总是谴责这样的想法，觉得正是没有品尝过苦涩的滋味才能这样炫耀一般地说出这番话。
　　可是，不是啊，不是啊。不用付出就能得到的宠爱就像枷索，就像毒药，它和其他的东西是不一样的，和金钱，和权力和地位，都是不一样的。
　　爱就该付出代价才会甜美，否则就会失去品尝爱的味觉，食之无味如何坦荡如何享受。
　　有时候姜玖也想，自己能做些什么呢？
　　想来想去也只是不给那些爱自己的人添麻烦罢了。
　　姜玖买了车票之后就给唐时黎发消息，说自己要回家，唐时黎正好那两天在忙就说要不要让涂迁送她去车站，姜玖说不用了，自己打车过去就可以了。
　　姜玖坚持拒绝，唐时黎也只能答应，只说等她开学回来有时间一定要陪她去逛街，姜玖说好。
　　其实她们再从郑孔薇的葬礼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分离是难免的，忘记是注定的，无能为力是结束你我之间所有最常见的方式。
　　离开学校的前一晚，姜玖失眠了。每当头放在枕头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来去回荡，姜玖就觉得头痛的厉害，从眼眶开始泛着酸胀的疼痛，顺着神经爬到脑后，贯穿了整个大脑。
　　她车票买的晚，所以想着干脆爬起来去收拾回家的行李好了。
　　学校女生宿舍的夜晚，光是想着这几个字就有些害怕，姜玖开了大灯，又拿了手机出来放歌。
　　学生的手机一般都是静音，姜玖习惯了所以就算放假了也没有换回铃声。
　　当音乐突然停了，手机屏幕显示出收到电话的界面时，姜玖着实是吓了一跳。
　　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没有姓名的陌生来电，但只凭着那一串数字，姜玖就轻而易举地认出来人。
　　是周元令。
　　稀客。
　　等到自我挂断需要很久，姜玖一直盯着屏幕变暗，紧接着对方又锲而不舍地打来。反反复复。
　　姜玖明明闲着无事，呆呆地盯着手机屏幕，情绪也是被挖空一般的平静。却在接起电话的一瞬间对周元令发起了火。
　　“喂。”
　　是很烦躁又是早就知晓的语气。
　　“对不起，吵醒你了吗？”
　　姜玖本来就没睡，却不解释，她的礼貌在周元令这里统统变成了被遗忘的传说。
　　“你不是经常这样吗？每一次都这样。”
　　“对不起。”
　　“听到了。”
　　“我只是有些……想你了。”
　　姜玖这才听出来周元令喝醉了，说话咬着舌头字都吐不清楚，带着缱绻且模糊不清的鼻音，像是在撒娇。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周元令意识还不算完全被酒精麻痹了，能听明白姜玖的意思，没了回复的能力。
　　“没事的话……”
　　“对不起。”
　　周元令又说道。
　　姜玖有些好笑又坦诚地说：“从我们认识以来，你对我说过的对不起，比我爱你三个字都多。”
　　“周元令，如果你还不明白的话，我可以再告诉你一次，我们已经分手了，再也不会在一起了。你也不要觉得对不起，我早就……早就不在意了，更不要依依不舍，你我都清楚，都清楚的，我们之间再也没有可能了，再也，永永远远地不可能在一起了。你，我，都心知肚明的。”
　　“别再打来了，周元令，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阿姜。”
　　“ 哥哥因为我而放弃我，你因为我而离开我。是不是我就是注定无法得到爱情。这样一想的话，不要也罢。”
　　“我不要了，不要你的喜欢也不要你的好，不要你带来的所有悲欢离合更不要你这个人了。”
　　“我不要了。”
　　周元令沉默了半晌，姜玖的话语变成了无数把带着锯齿的匕首，在一瞬间割开了周元令全身的血管，将他带着酒精的血液全部放空，流成了一个湖，将自己漂浮起来。
　　他变得无比清醒，却在这一刻将思绪都凝固。
　　原来是这样子的吗？他和姜玖之间的结局竟然如此惨淡收场。
　　他以为只要他固执着惦念着，就会有结果。不是说过的吗，有人这样说过的——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怎么不对，那些大道理怎么一个都不对啊。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那个他爱着的姑娘，他以为会走到一生尽头的女孩，就这样离他而去。
　　“好，我知道了，阿姜，我知道了。”
　　“我记住了，我不会想你了。”
　　“你能不能不要……。”
　　“没什么。”
　　“叨扰了。”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