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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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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四月中旬的时候,燕秋诞下一名女婴,段申为她取名为段水流。
燕秋发丝和着汗渍贴在额头上,眼球里布满了红血丝,眼泪滚滚而下,全身的肌肉都失去了控制,无法笑,也无法去抬手摸一摸自己的女儿,更不要说去拥抱她。
燕秋微微转动眼球,看着段申抱着那小小一坨软趴趴的小孩子,灯光从他的头顶打下来,燕秋看不清段申的表情,不知道他是不是开心,只听见他说:“燕秋,是个女儿,我们叫她段水流,好不好?”
燕秋这会儿脑子正乱,并不能完全明白段申对她说了些什么,只是在听懂他询问语气的时候习惯性的点了头。
不过后来她也没有后悔,段水流,挺好听的,名字嘛,叫着顺嘴就好了,她并不在意这些,孩子健康快乐就好。如果这会儿有个道士跑出来说这孩子要叫狗蛋才会有福气,燕秋也是能考虑的。
唐时黎送的贺礼是一张婴儿床,同时还有一个厚厚的红包,普也和苏眉则是玩具衣服杂七杂八买了一大堆,燕秋打趣他们这是为了以后练手呢。自然,红包是少不了的,郑孔薇也是,不仅包了红包,还送了令人意外的粉色儿童服来,实在是不像她的审美。段申还说呢,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成为小富婆了。
姜玖没有他们有钱,只送了一对毛绒玩具过来,段水流还小对这些东西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兴趣,倒是燕秋很是喜欢,总是放在身侧陪伴。
姜玖从病房里出来之后遇到了来接苏眉的普也,苏眉去保育箱看段水流了,普也便和姜玖坐在楼道里的长椅上交谈。
“官复原职了?”姜玖像一个恶心的成年人一样,恭维着普也。普也并没有笑,保持着双手插在风衣里的姿势,低头看着地面,并不看姜玖。
姜玖也觉得自己失言了,说了既不搞笑也没有意义的话,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扭头看向走廊的尽头,不再说话。
走廊里的人来来去去,过了很久,苏眉还没有来,姜玖觉得外边的天可能都黑掉了吧。
半晌,普也说:“六月份的毕业典礼你来吗?”
“应该可以吧,看时间。”
“嗯,好。”
“你……可以去……我是说……嗯……”
普也笑了笑,这才是他认识的姜玖嘛,会说些直白的也许会伤害到别人的话,但是对于他来说却无法对她生气。
普也语气平缓,并未恼怒或者烦躁,说:“嗯,并非刑事犯罪且关押时间较短,事出有因,准许毕业。“
普也脑子里想着学校教务处发给他的消息上的字样,这样说道。
“那就好。“姜玖松了一口气。
普也被她紧张兮兮的神情逗笑了,说道:“怕我啊?”
“没,没有啊。”
“我不会对你生气的。”
“啊?”
“你说过的啊,我是你哥哥。”
“是。”
普也拍拍手,转而看向姜玖,“你和他怎么样了?”
“啊?哦。分手了,不会再见了。”
“听说他要订婚了。”
姜玖看着普也的眼睛,定定地,她不太懂为什么普也要告诉她这件事,但细想又觉得没什么,顿了一会儿,才说:“哦。”
“你知道?”
姜玖点点头,反问道:“是不是叫林言?”
“你还真的知道。”
姜玖笑了,又追问普也:“那你到底想不想我知道?”
普也一摊手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不想你以后才知道,但我不知道你居然这么早就知道了。”
像是说绕口令一样,姜玖摆摆手,示意跳过这个话题,不要再继续了。
“会好起来的。”普也这样说。
可他说话的声音轻飘飘的,一点儿说服力都没有。姜玖想,现在的普也是竹子了,以前的菩提花变成了竹子了。
姜玖正不知道怎么接什么才好的时候,苏眉来了,兴致勃勃仿佛有什么石破天惊的重大发现,惊叹不已地对姜玖和普也说道:“哇!她会握拳!小小一团!脾气一点儿都不好的样子呢!”
“我也去看看。”姜玖借故离开,并不想与他们二人共处。
苏眉却追上来,:“我和你一起!”
普也在一旁宠溺地问苏眉:“你还没看够啊?”说着站起来和他们一起往育婴室走去。
得,还是三个人一道了。
姜玖见过苏眉很多很多的样子,她的冷艳,她的脆弱甚至她的眼泪,却是第一次见她这样孩童的样子。
普也倒是一幅习以为常还略带享受的样子,甚至凑到苏眉耳边,用气音问道:“要不要自己生一个?”
苏眉一脸迷惑地看着普也,衷心地发出“啊”的一声。
姜玖忍住了想翻白眼的冲动,走到前面去看段水流。苏眉回过神来,却没有半分的开心或者害羞,而是驻足抓住了普也的衣袖,她好像有些害怕。
苏眉几乎是带着恳求的语气说道:“你没必要这样做。”
“什么?”
“故意当着她的面说这种话,证明给我看什么的,没必要的。”
“我不是……”
普也几乎是在苏眉说出她这个字眼的同时,就懂了苏眉的意思。他皱着眉头辩解着,却发现对于苏眉的误解他所要说的话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但他更错误地什么都没有说,任由苏眉在他的视线当中走远,转身追着姜玖进入了育婴室。
普也站在原地无法动弹,走廊里的灯因为来来去去的人群和嘈杂的各种声音,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走廊尽头还未暗偷的青灰色天光照进来,像是姜玖曾缠着他一起看过的恐怖片里面的场景一样。
一步步逼近的压迫感,普也想到了在拘留所里的日子,房间的窗户很像,光却很亮,照得其他的地方更加黑暗了,但他又无所遁形。
他抱着双膝,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想不明晰,混沌成一团,以快到可怕的速度繁殖,充斥着他脑海的每个角落,明明那么庞大了,紧绷着神经,每一个脉络和血管都清晰可见,绷得紧紧的,几乎透明,能看见流淌着的血液。
就算这样,还是勉强维持着运作,并没有爆炸。
普也有些发抖,但很快又消失了,他快步走向育婴室,平静而自然地看向那个在保育箱里的,脆弱的,崭新的生命。
普也又开始发抖了,伴随着翻涌而上的眼泪,在它们要掉落眼眶之前,普也快步退出去,下楼找了个地方去吸烟了。
按理说,医院里是不允许吸烟的,可这个洁白又通红的地方实在是承载了太多的悲伤与离别,所以必须有一个地方来承载这些燃烧掉落的烟灰,和无穷无尽的眼泪。
比如说,入口与出口,比如说,育婴室与太平间,再比如说,苏眉的遍体鳞伤的心与普也指缝间夹着的香烟。
知道周元令即将与林言订婚的人,除了普也,以及姜玖所能想到的所有人之外,还包括唐时黎。
所以唐时黎在百忙之中于一个工作日的晚上,约姜玖去靠边站的时候,姜玖就知道唐时黎是因为这件事才叫她喝酒去的。按照常理,这会儿的唐时黎应该奋战在办公桌上永远看不完的文件当中。
姜玖在天彻底黑透之前到达,点了一杯红色的玛格丽特,并不喝,只是趴在桌子上看它,看各种颜色灯光之下的玛格丽特。
唐时黎称之为艺术家变态的颜色执念。
唐时黎来的时候,姜玖已经要在酒吧盯着一杯酒睡着了。唐时黎匆匆赶来,将手包甩到吧台桌子上,招招手对调酒师说:“一杯杜松子酒!”
唐时黎和郑孔薇一样都不喜欢喝调配过的鸡尾酒,只喜欢简单的纯酒,郑孔薇喜欢威士忌,唐时黎总是选择杜松子酒。
唐时黎下班就匆匆赶过来了,紧身的西装以及毫无弹性的包臀裙让她只能保持着矜持拘束的动作,双臂撑在吧台上,等待着酒杯呈上。
等到和唐时黎对上了视线,姜玖保持着趴着的动作,悠悠开口:“吃完饭了没?”
唐时黎摇摇头,姜玖这才疲惫地从桌面上爬起来,叫了一盒炸物,要了双倍番茄酱。
唐时黎看姜玖一幅打不起精神的模样,问她:“导师又为难你了?”
姜玖叹了一口气,又一次抱怨着:“自从我换了毕设之后,他的标准是越加严苛了。”
不过好处是,导师并没有问她为什么一定要换掉完成度已经很高的策划书。在姜玖提出更换请求后,他并没有犹豫就答应了,要求是进度要和以前保持一致,很明显,姜玖并没有办到。
唐时黎更不会问,哪怕她认为继续做下去才是最好的,她不想姜玖逃避,逃避意味着,问心有愧。
他们都知道的。
但姜玖还是这样选择,唐时黎也和那位未曾谋面的导师一样,什么都没有说就点头表示了支持。
唐时黎大口饮下一口烈酒,耳边的音乐切换,传来了架子鼓的声音,有女声唱起来那首《花房姑娘》。
她想起郑孔薇曾经一度痴迷于这首歌,转身想要同姜玖讲话,却见她目光炯炯地看着台上,嘴巴长成了不太明显的O型。
顺着姜玖的目光看过去,绚丽的灯光晃得人头晕。
唐时黎觉得自己一口气喝了太多的杜松子酒,已经醉了。
不然她怎么看见了郑孔薇。
在台上,唱着歌,那首她爱唱的《花房姑娘》。
就像他们高中时候的那样,她逃课去领校看郑孔薇的文艺演出。
只不过那时候她高声喊出:“献给我们的青春!献给爱情!”
但她现在握着立式的话筒,忧郁地低声细语道:“送给我不能成为最爱的姑娘,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