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途有梦》损色

45、死路

　　第四十五章
　　姜玖去探望普也，隔着一道玻璃通电话。
　　普也瘦了些，下巴上冒出了许多胡茬，头发还算整齐但也能看出来没怎么修理只是尽力梳理地整齐，穿着蓝白条纹的监狱服却还是那副泰然自若地样子，衬得他更远离尘嚣了。
　　“你来啦？”
　　还是普也先开了口，还是那样淡然潇洒地笑容，温暖地像是春风，曾经那是姜玖最沉迷的表情，而今在这层隔音玻璃望着普也的笑，听筒里传来他机械而又遥远的声音，总让姜玖有一种录像带的视频与音频错位了的感觉。
　　“别不说话呀，我们只有十分钟的通话时间。”
　　“嗯。”
　　姜玖乖乖答话，却还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开学了？”
　　“还有几天，我听说你……我就上来了。”
　　“你说说你来干什么，这地方……不好，你不该来的。”
　　姜玖有些生气，但又怕情绪太激动会被迫终止这番谈话，咬牙切齿地反问道：“这是什么话，我不该来看你吗？你想要瞒我多久？”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
　　“哥哥。”姜玖哽咽着叫普也，眼泪突然就奔涌而出了。
　　“你是我哥哥啊，我的哥哥呀，我怎么能不来看你呢？怎么能？你怎么能那么狠心，瞒着我那么久，你……我不是你的妹妹了吗？”
　　“玖玖，你永远是我的妹妹，所以……”
　　普也说不下去了，怎么说才好呢，怎样的措辞才能安慰到痛哭如此的姜玖呢，他的玖玖，从小就被放在手心里长大。幼儿园的时候怕她滑滑梯受伤，小学的时候怕她被同学欺负，初中的时候怕她被男人骗，高中的时候怕她学习太累。大学的时候一个没看住她便被男生骗走了，最终还是受了伤。
　　普也伸出手来才发现他们已经是咫尺天涯，他的掌心再也无法落在她的头发上，对她说：“别哭。”
　　他的玖玖，在他的面前哭得好汹涌，比以前在他的卧室里看言情小说时哭得更厉害。那时候他暗暗发誓，永远也不会让玖玖这样流泪，他终究是没能做到。
　　“所以？所以你要保护我，对吗？”
　　“……是。”
　　“为什么？为什么都要用爱来伤害我，你们都一样，用这种最残忍的方式，比恨残忍一万倍的方式来伤害我，说什么要保护我为我好的话都是假的吧？你们都在骗我，根本就不爱我，不疼我。”
　　“玖玖。”普也柔声叫她的名字，想要安慰到她一些。
　　“对不起，哥哥对不起，我没能帮得上你，我好没用……我什么都做不了。”姜玖哽咽着，哭得话都说不完全，断断续续的。
　　“不要说对不起，你不用做什么，玖玖，你只需要快乐就好了，没关系的，我只希望你能快乐平安，尽管我给不了你，也没有那种强大的能力保护你，但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做到。”
　　“你以前总是很快乐，我希望你以后也是。“
　　姜玖捂着嘴巴拼命摇头，说：“我不知道你一直想念的是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哥哥，我已经变了，我长大了，我再也不会快乐了。”
　　普也说：“你知道越王勾践与范蠡的故事吗？”
　　“知道。”
　　“这个世界上很多事都是这样的，可共患难而不可同富贵。”
　　姜玖追问道：“你是说段申？”
　　“不是，我是说爱，各种爱。”
　　姜玖看着普也没有再哭，只是通红着双眼挂了电话，只是隔着玻璃静静地看着普也。
　　很快普也就被带走了。
　　姜玖还在板凳上坐了一会儿，也被催着离开。
　　出去之后便见到了正在门口等着她的苏眉。
　　这是第一次，姜玖在苏眉的脸上看见了憔悴与心碎，明明是那个来找情敌的时候都孤傲清冷的冰山美人，明明是那个就算被分手也只会向前走不会回头的苏眉，没送出去的礼物宁愿挂在树梢也不愿再提起的她，如今却在姜玖的面前笑得一脸疲惫。
　　病西施。
　　今年秋天以来，姜玖痴迷于粤语歌曲，她并不能听懂，可偏偏求得就是听不懂。听着歌者声嘶力竭她也能配合得掉出眼泪来，却不是为了相似的感情，为了什么她也不知道。
　　有首歌就叫《苏眉》。
　　歌词与苏眉本人倒不大贴切，却很是适合苏眉与普也之间。
　　太过相似的二人，最终好像总是不会有太好的结局。
　　“对不起。”姜玖对普也说完，又紧接着对苏眉这样说。
　　苏眉好像变得比以前跟爱笑了，爱这些无所谓的绝望，说：“没事。你说什么对不起？”
　　和普也一样的措辞，他们都觉得这件事和姜玖无甚关系，可他们又如何知道周元令的父亲因为一根楠木而坠入悬崖身亡，而那楠木竟是自己想要的。
　　像是武侠小说一样的死法，也是像武侠小说一样的恩怨情仇。
　　这个世界就是一部武侠小说，是一场被人间正道追杀的穷途末路的大逃亡。
　　“也许，确实是我……做了……一些什么事才会这样。”
　　苏眉斜了她一眼，半是安慰半是嘲讽地说道：“我知道你和伊今的周元令有些什么，但是姜玖，地球不是围绕着你转的。他今天这样无非就是想要投机取巧在伊今手里拿一些多余的东西，结果就……太贪了。与其在这里毫无理由来指责你，我还不如去逼迫一下段申，让他想点什么办法呢。”
　　姜玖低下头不再说话，着实讲她的确不能认定伊今停止对于风林的收购是否和她有关，她也并不明白这些商业上的操作，只是一切都来的太巧了，聚集在一起让姜玖不得不这样发散思维。
　　她帮不上什么忙，所以就将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最重要的一点，也是被她刻意忽略了的一点是，周元令忽略了她，在所有事情发生的时候，周元令不恨她，但也不爱她。
　　姜玖不愿再想，话头提到了段申，姜玖便问道：“燕秋最近怎么样？”
　　苏眉和姜玖并肩走着，看着远处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应该还好吧，离原定的预产期还有两个月。”
　　“公司的事……她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啊。”苏眉笑得怪异，停下脚步面对着姜玖继续说道：“你们都是被保护的人，只需要开开心心的过好每一天就可以了。”
　　姜玖只觉得苏眉笑得让人心疼，忍不住低声叫着她的名字：“苏眉。”
　　苏眉只是向前走，不徐不疾，继续说道：“我这二十多年，出去陌生人，只有两个人对我说过对不起。”
　　“没错，就是你们，你和普也。”
　　“有时候我也在想，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明知道我会难过，还是选择了这样去做，转而又对我说对不起，到底是为什么呢？”
　　“是觉得对不起真的有用，会治疗一切伤痛的特效药，还是说你们根本就不在乎？”
　　“不在乎我的死活。”
　　苏眉终于流下眼泪来，颤抖着双唇，眉毛皱成一团，仿佛她的面前就站着普也，过去的以及现在的普也。
　　她这样的质问着，却并不想要一个答案，她再也不想问了，问普也爱不爱她。
　　答案重要吗？一份为了得过且过充满敷衍的答案还重要吗？从来都没有在乎过的人，还谈什么爱或者不爱之类的话。
　　苏眉想到普也对她说，对不起，又说对不起，其余的什么话都没有了，只有对不起。
　　姜玖过去抱她，苏眉没有拒绝。
　　一直以来她是何其羡慕姜玖，几近病态的嫉妒，在爱情里的女人很难逃脱这一种情感，就像是诅咒一样，会出现在每一个女人的爱情里。但她又偏执地相信，只要她坚持努力地做好自己，就一定会有一个好的结果。可每次苏眉看到姜玖的时候她都无法否认，有的人什么都不用做就会拥有一切。
　　比如说，姜玖。
　　苏眉并不讨厌姜玖，她是个如此可爱优秀的女生，没有人不想和她做朋友。可是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两个人就站在了对立面，以普也为界限。就算后来姜玖单方面的放弃了对峙，苏眉也没有办法停止这场战役，因为普也，作为衡量成败甚至可以取消这场战争的普也，他，从来都没有只面向过苏眉，从来都没有完完全全地看着她。
　　是的，他们并不是没有拥有过幸福美好到让苏眉忘记一切伤痛的日子，只可惜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有着保质期，并且没有表明具体日期，只是在她打开的那一瞬间，才会知道，原来已经过期了，原来已经不能再拥有了。
　　普也，她的爱人，她的青春与只此一次的爱情。
　　都被那道隔音玻璃切断。
　　苏眉对姜玖说：“不怪你，真的，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永远都无法和他在一起。我明白了，这是天意，是注定的。怪不了其他人。”
　　苏眉还说：“普也就是这样的人，他就是这样，分手的时候要送花，离别的时候要说爱。”
　　姜玖问她，还会继续爱吗？还打算等吗？
　　苏眉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点头，她说：“我没有办法回头了，我只能爱着他一直走到底了，不然我会死的，你明白吗？不爱他，我会死的。”
　　姜玖又怎么能不明白，但是她想告诉苏眉，爱一个人和停止爱一个人，都是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