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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残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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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周元令从机场接回周铭木遗体的那一天,错过了两通电话。
第一通是个陌生号码,打来的时候他抬着担架从飞机上下来,震动了很久也没有机会挂断,而后抬着担架放到车上安排妥当的时候,周元令才想起来看了一眼手机,见是个陌生号码自己也没有多大回复的心思就当作误打不了了之。
第二通则是来自于姜玖的。
那时他已经到了殡仪馆,站在门外头等母亲。母亲并没有和他一起去机场,周记云忙着处理葬礼和公司两头的事,见周元令魂不守舍地,就安排他去接周铭木了。
其实母亲是想要同他一起去接周铭木回家的,爱了半辈子的男人怎么会不想第一面就见到他,只是她实在是太过悲痛,一点儿气力都没有了,便劝说她在家,安排妥当了再叫她过来。
母亲,答应了。
她也知道,已经晚了,什么时候在哪里见面都是一样的。
周元令跟着车来的时候就坐在周铭木身边,殡仪馆的人很敬业并没有试图安慰他或者想要和他攀谈什么的。只那个司机中途接了个电话,听起来好像是家里人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吃饭的,他忙说快了,就挂了电话。
周元令不由得想起来周铭木,每次当他去远处的时候,信号总是不好,经常打不通就算打通了也说话断断续续的。久而久之周元令就不大爱给他打电话了,只有母亲还坚持着每天都打,打通了就勉强说几句话,打不通也不难过担心,就这样过去了。
以至于周元令一直对打不通电话这件事没有什么概念,总是会接上的,有了信号会回拨过来的,只要等着就好了。
这个世界上,有人等着你回家,有人等着你放学,有人等着长大,有人等着相爱,但最后等来的好像只有离别。
殡仪馆的人抬了担架进去里间做准备,让周元令在外面稍等。周元令先是在大厅里的长椅上坐了会儿,耳边传来许多许多的哭声。他想点根烟,送到唇边才注意到好多妇人小孩来往,便推门出去站在大门口等。
姜玖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进来的。周元令只是将电话捏在手心里,一下一下的震动像是针扎一样从手指尖传到了心里,周元令嘴里叼着烟,一手按动打火机,眼睛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阿姜”二字,
风有些大,这根烟怎么都点不燃,姜玖挂了电话,周元令将手机丢到衣兜里去才用另一只手拢着终于点着了。
恰巧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并不是故意挑选的,正是那天在风林的电梯里见到姜玖的时候身上穿的,姜玖总不大喜欢见他穿西装的样子,虽然没有真的开口说话,但好几次自己下班急没来得及换了舒服一点的衣服去找她,姜玖总是躲闪着目光不太看自己。
周元令知道原因,经常都是一下班就会换掉衣服才去见姜玖。
很快,周记云就开车载着母亲和爷爷一起过来了,脚边散落着烟头也没人看见。他扶过母亲,周记云和爷爷走在后面。
母亲还是很虚弱,半倚靠在他的身上。
“他在哪里?”母亲问他。
“换衣服去了,也许还要擦拭身体,洗脸什么的?”
“我能见他吗?”
“我去问问。”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说还需要再等一会,开了一间休息室让他们暂坐。
公司又有事务,周记云出去接电话了,老爷子看着哭泣不停的儿媳和满脸绝望的孙子,心中不忍,出去踱步去了。
他来过这个地方,在十多年前老伴儿去世的时候,那时他并没有哭,坦然自若近乎绝情地送走了自己的爱妻。直到她送葬结束半月有余,一日他在院中散步,看到朵牡丹开得极盛极艳,下意识想要指给她看,才发现身侧无人,手中无花。倏尔,眼泪滚滚而下,掩面难抑。
老爷子想着再次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应当是送别自己了,该是他告别尘世奔赴亡妻了,没想到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那日周铭木的死讯传来时,儿媳晕倒在地,周记云强忍悲痛料理众多事务,而他却是悄悄消失在大家的视野里,回房拿出她的照片,忍不住哭诉道:“为何不收了我,也让我见见你。倒是你们娘俩先团聚了,你肯定又要骂我,是我没有照顾好他,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无福享天年。”
与他来说怎么能不悲痛,他的痛又能比谁少呢?只是他已经老了,只盼着儿孙安康,既不安康也要少让他们添麻烦才行。
周元令坐在母亲一侧的沙发上,呆呆地说:“是我拜托爸爸去找楠木的。”
母亲听完并没有说话,只是忽然坐直了身子,将胸腔当中翻涌到喉咙的几股气生生咽了下去。
周元令却还是继续说:“是我,让爸爸去……”
母亲带着风甩了一巴掌到周元令的脸上。
她的手并不算好看,匀称修长有余却因为长期弹奏而在指腹生长着许多硬茧,擦过周元令在外头已经冻过一番的脸,留下了几道不轻的红痕。
“别说了。”
母亲这几日虚得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被周元令这一下激得如同回光返照一般,力道语气都大的惊人。
周元令也不知道到底是想惩罚谁,非要将这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母亲问他:“你为什么这样不依不饶,说到底你想让我怎么样?让一个失去丈夫的女人再去憎恨她的儿子吗?”
“啊?!你为什么不直接让我去死!”
母亲朝他吼着,周元令却突然扑到母亲的怀里,他终于哭了出来。
他喊道:“妈~~妈~~。”
母亲的拳头落在他的背上,又忍不住拥抱住他。
是不是女人都这样,面对一个很爱很爱的男人的时候,都会这样,拳头和眼泪都会落在他的背上。
他怎么那么坏啊,这样欺负人。
有工作人员来敲门,说可以探望了。
周元令扶着父亲去看了最后一面,说到底也是没有见到。
周铭木自山崖滚下,草木繁杂,怪石丛生,他已经面目全非了,叫人忍不住心存侥幸会不会不是他。
可作为周铭木的至亲最爱,他们都没有办法否认。
母亲去握他的手,那么冰冷。在她的记忆中周铭木的手总是厚实而温暖的,会轻轻地落在她的肚子上,和未出生的周元令打招呼。
所有人都哭了,反正周元令的记忆里就只剩下了哭声,眼前一片模糊,他什么都看不清了。
腊月二十八那天,举行了周铭木的葬礼。
只有他们四个人参加的葬礼。
母亲说:“这大过年的,对于别人家来说都是大好的日子,要团聚,要过节。何必给他们再添麻烦,你父亲也是,不喜欢麻烦别人,也不喜欢别人为他难受,更不要说掉眼泪了。就我们家里人去吧,也算是过过我们家的腊八,我们家里人也是团聚了。”
老爷子同意了,其他人更没有意见了,周记云与周元令更是不拘这些细节之人。
周铭木的葬礼就这样简简单单地过去了。
离开墓园的时候,天空突然下起了雪,周元令不禁驻足抬头看向天空,伸出手来去接飘落的雪花。
这是今冬的第几场雪了呢?
今年冬天的雪格外的多啊,快结束了吧。
手机震动是姜玖发送过来的消息,照片里她穿了白色的大衣正在放烟火,将她的眼睛照得明亮绚烂。她们家那边好像也下雪了,飘着一些小雪花。
周元令回复道:“这边也下雪了,大雪。”
姜玖的电话在他的消息送达的一刻拨了过来,“在干嘛呢?”
“看雪。”
“最近很累吗?”
周元令心头翻上一股酸涩,让他头痛欲裂几近崩溃,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被雪掩埋到了地底,又冷又窒息。
“有点。”
“你还是要多注意身体啊,别太拼命。”
“好。”
“你还在忙吗?那你快去吧。”
“好。”
姜玖挂了电话,被母亲叫去和腊八粥,还顺手拍了照片给周元令看,想要馋一馋他。
周元令走了几步碰到了故意停在半路等他的周记云。
“以后打算怎么办?”
周元令知道他是在说姜玖,便如实相告:“不知道。”
“如果你打算和她继续的话,别告诉大嫂那件事。”
“我说了,不过我只说是我拜托的,没提别的。”
“你对她好残忍。”
周元令也不知道周记云在说谁,是姜玖还是母亲,但仔细一想,都没有说错。
“也许你说得对,这是我的命。”
“你会认命吗?”
“我早该认命了,现在已经有些晚了。”
周元令回头望向周铭木的墓地,说出晚了这两个字。
“你恨我吗?”
周记云终于问出口这句话,而周元令却没有回答。
他打开手机发现姜玖发给自己的全家福照片,忍不住用指腹摩擦过姜玖的笑脸。
他想:阿姜,也许我对你最后的保护,就是这一次了,再一次的离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