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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周铭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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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每个人小时候都会被老师要求写一篇作文,叫做《我的爸爸》,周元令也是。
他写,“我的爸爸是一个考古学家,他会去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找寻很多的秘密,每次当他发现一个新的秘密的时候才会回到家里。他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的秘密,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人要告诉我们的话,因为时间的流逝而被岁月掩埋,就需要他这样的人来向这个世界转达这些语言,他说他是关于时间的翻译家。
尽管我需要很久很久才能见到我的爸爸,但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他,也为他敢到自豪,我爱我的爸爸。”
后来,小男生在幼年时期对于父亲的特殊崇拜慢慢消逝了,青春期的时候再次见到从远处归家的父亲周元令还是会感到陌生与不自在。十一二岁的少年正是变化快的时候,身高抽得也快,心态也变成了一个自以为是的假大人。不过周铭木像是一点儿都察觉不到儿子的不自然,也不知道是假装的还是真的有些神经大条,见到周元令就将胳膊搭到他的肩膀上,问他最近怎么样有?仿佛他们昨天才见过,他也只是作为一个父亲问自己的儿子是否吃过午饭。
周元令一直以来都没有什么叛逆期,除了小时候调皮了一些但总归都没闯出什么大的祸事,稍微大一些便更听话了,一门心思扑到舞蹈当中连过多的情绪都没有,与家人的关系也都客客气气平平淡淡的。
甚至有时候他对于家的感觉都是似有似无的,他不知道想念是什么,也不知道血脉是什么。周元令没有过过什么其乐融融的亲子时光,只是明白对于陌生人来说,这些人与自己多了一些血缘关系,他们会告诉自己不要做什么事,也会告诉自己最好去做什么,让自己不至于成为一个品德败坏的人。
但对于很多家庭来说,教育出一个明辨善恶黑白的人已经很难得了。
所以他该是幸福的吧,周元令这样想。
在学校呆了一段时间提交了毕设提纲,姜玖终于在导师回复可以二字的时候立刻下单了回家的车票。
周元令开车送了姜玖到高铁站,已经临近过年了,最近这几天到处的交通枢纽都是人满为患。在人群中,周元令一手提着姜玖的行李,一手把姜玖护在怀里,两人还没来得及好好告别,姜玖就得上车了。
不过现在这个时代,不用车马也会有信鸽,敲敲屏幕打打字就会传来爱人的讯息。
姜玖和周元令摆摆手转身过了安检,拖着箱子往里面走了几步回头时周元令还站在不远处看她。
对上视线,周元令立马活泼地踮起脚伸长手臂冲姜玖打招呼,双手放在嘴巴边夸张地说道:“注意安全。”
周元令知道姜玖害羞,只是用了嘴型没有发出喇叭一样的音调,姜玖远远地举起手臂在自己头顶比了一个OK的手势,成为了头顶长出三根草的小妖怪。姜玖穿了明黄色的羽绒服,因为已经做好了要在车上睡觉的准备,所以没有扎头发只是简单地披散着。周元令怕她冷,硬给姜玖围上了一条白色的短绒围巾,整个人就像一盆生长茂密的吊兰。
不知道为什么,周元令就像这样遥遥地看着她,隔着人群和一道安检门,周元令的心变得好软好惆怅,明明只是几天的寒假,却品出了一些离别的滋味。
总会相见的,还有几天可以见到了,或者说,也许自己可以去找她。
为了安抚心中的那股莫名其妙而来的心悸,周元令找了不少的说法,但总归还是依依不舍。
那天晚上,周元令久违地做了一场梦,梦到了周铭木,自己许久未见的父亲。
梦中自己回到了狗都嫌的小时候,看到一座秋千。秋千架很高很高,秋千的链条很长很长。小小的周元令站在它的面前都看不到若隐若现顶部。
小周元令的腿很短,费尽了力气也没能爬上摇晃的秋千,他好焦急,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委屈的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忽然有一双手从背后抱着自己放在了秋千上,周元令回头看清了他的脸,是周铭木。
仰视的缘故,他和周元令记忆里的样子完全重合,总是带着温和的笑容,像是好脾气到永远都不会发脾气,头发并不是永远都疏得整整齐齐,更多时候都是被随意地全部向后揽着,有些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复古味道。
他说:“我来推你吧。”
周铭木很少叫他的名字,也几乎没有用儿子这种称呼来唤他,更多的时候都是面对面地同周元令交流,称呼他们之间为我和你。
远远地站着一个人,头发长长的穿着一条绿色的裙子,头上别着一朵黄色的花,周元令仔细辨认一番才认出来是姜玖。他没有见过姜玖小时候的模样,所以就算是在梦里,姜玖还是大人的模样。
定定站着,没哭也不笑没有什么表情,并不像她。
周铭木站在他的背后推着他荡秋千,一下一下荡得很高,飞到了天上去,周元令突然很害怕,他说:“爸爸,我怕。”
周铭木嘴上说着:“别怕别怕。”推着周元令后背的手却没有停下。
“爸爸!爸爸!快停下!”周元令又怕又急快要哭出来了。
周铭木却只是说:“别怕别怕。”
他飞到了空中还能看见姜玖站在原地,双眼空洞地看着面前的空白。
忽然,地面消失了,秋千也不在了,周元令直直地下坠,失重的感觉并没有那么特别,也许是坐惯了电梯的缘故。
他大喊着:“爸爸,爸爸!”
周铭木却已经不见了,只留下姜玖还在原地,这次倒不再是那副木然的样子了,她哭了,她看着周元令哭了。
周元令突然失去了声音,他想说:“阿姜,别哭。”
就像周铭木对他说的那样:“元令,你别怕。”
骤然惊醒。
而他枕边的手机明明暗暗了许久,周元令失神地盯着那亮光很久,半晌才接了起来。
是周记云打来的,掺杂着几个母亲的来电,可意外的周元令并不想接,也并不想打回去。他想继续睡过去,他下意识地觉得就这样睡过去,才是最好的人生。
周记云的电话打过来,周元令看着手机屏幕怔忡了很久,终于在要挂点之前接通了。
“二叔。”
“元令。”
“有什么事吗?”
“元令,我要说一件事,也许你接受不了,但是,我觉得你应该在第一时间知道,虽然还不能确定,但是……你回家一趟吧。”
“公司这边我也没法立马走开吧,很急吗?”
“我哥,也就是你的父亲,可能……遇到了一点不太确定的麻烦。”
周元令接不上话,他总觉得自己还在梦里,在梦里他刚刚见过了周铭木,他不大能理解周记云这样委婉的说法到底想表达什么。
但是突然间他就能听清楚电话那头母亲的哭声了,压抑着呜呜咽咽地。周元令想问母亲,为什么哭?
周记云说:“我们已经联系了搜救队,很快就会有消息了,你先回来吧,陪着你的母亲。,她……状态很不好。”
“好。”
周元令还是保持着拿手机的姿势,木然地看着眼前素色被套上不知名的地方。周记云沉默了半晌,听到周元令越来越急促的呼吸,说道:“注意安全。”
“嗯。”
通话毫无征兆地骤然挂断,外面天还黑着。
人却已经走了。
周元令曾听过一个说法,说是,遇到一个许久不曾梦到的人,就证明那个人正在离开自己。
原来是真的。
周元令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有人恭敬地拉开周公馆的铁艺大门让他可以将车开进去,院子里还有人在修剪树木,厨娘从后门提了今天新送到的蔬菜。
大家都神色如常,似乎并不知晓这一家的大公子遇难的事情,或许他们是知道的,但是对于他们来说无关痛痒。
主人家没有实权的大少爷,一年都见不到几面连同情心都生不出来,更何况并不会影响到他们的生计。
他们是没有难过的理由的,也许会在向别人提起的时候感叹一番世事无常。
不会再多了。
但是对于周元令呢?是怎么样的呢?
其实周元令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才好,他毫无准备,心也迟钝。站在停车场里想要不知所措地站了很久,想要点根烟都没有。
上去遇到管家,说夫人刚睡下不久,二公子正在书房等他。
“爷爷呢?”
“在房间里。”
周元令点点头,往书房去,管家又叫住他,神色担忧地说:“少爷,别太担心了,还没有结果呢。”
“嗯,我知道,谢谢陈叔。”
周元令敲响书房门,却没听到周记云叫他进去的声音,倒是脚步声渐近周记云自己过来开门,一手还在打电话,眼神示意他先等等随便坐。
周元令随着周记云关了门,靠在门框一侧的墙上等周记云打完电话。
听起来像是在和考古队的人说话。
周记云并没有打很久,挂了电话就坐进他的那把软椅里,虎口撑着下巴而胳膊搭在椅子的扶手上。
周记云倒吸了一口气,缓了缓才说:“考古队的人说,他前天说去找楠木,失足掉到了深谷里,山里信号不好,昨天才联系上我们。”
“尸……人还没找到,搜救队已经展开了搜救,最晚明天应该会有结果。”
周记云尽量说得轻松,周元令却还是能听到他的些许颤抖。
周元令没有哭,听完周记云的话之后脸皮扯着嘴角想要发出一声笑,却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息。
像是叹息。
周元令想哭,但是没有眼泪流出来。
他想,原来他是去找楠木的。
他想,他这一辈子都没有办法找到那段楠木了。
周铭木是,姜玖也是,他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