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途有梦》损色

41、楠木

　　第四十一章
　　考试周一结束，学校里就没什么人了，寒假嘛，大多都着急回家过年的。
　　姜玖还没走，抱着两摞书盘腿藏在图书馆书架的最角落里，不时拿起手机拍照，或者在笔记本上记录些小笔记。
　　本来周元令和姜玖约了晚饭，但他今天工作结束的早，在风林谈了合同出来也不过是下午三点罢了，就想着先去找姜玖。他最近负责的案子也就只有这一个，想着专心致志于一个上去，先拿出一个成果的话比较容易服众。他不过是个刚上手的空降兵，以后如何接手周家的产业，那肯定是要一步一步来的，而这段路周记云已经帮他备好了石料，就等周元令自己砌成。
　　说起来也奇怪，前些日子风林的合同迟迟谈不下，段申倒是好谈，无非就是价格和待遇之类的问题，普也却是难缠，无论如何都是以一幅无话可说的样子，可谓是油盐不进，周元令想了不少方法最终也是无计可施，这次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普也突然松了口，变得比段申更好谈了一些。
　　周元令想不明白，不过到底为了什么也不是他要关心的，只要搞定了合同就是好的。
　　他还没有打下他的商业宏图，但他已经是一个商人了。
　　周元令给姜玖打了几次电话，都是没人接，才想起每次来接姜玖她都是从图书馆直接出来的。周元令以前只关心舞蹈的时候，陪姜玖泡过很久的图书馆，知道她经常去的地方，停好车就直接过去图书馆了。
　　周元令的考试周过得很容易，艺术生过了大一就没多少文化课考试了，他底子好，来跳了几段舞就低分飘过，肯定是比不得以前的功夫，只不过他现在心思也不在舞蹈上了，老师也都知道他们家的状况，堪堪过了大家都敷衍了事无事发生，也就罢了。
　　姜玖也没什么考试了，交了几幅设计图就埋头到毕业设计当中。这不，明明考完试许久了，姜玖还整天泡在图书馆呢，一想到那一位声色俱厉的老师，姜玖不由得屏息凝神，恨不得头悬梁锥刺股做出计划书。
　　周元令很容易就找到了姜玖，从大衣的里兜拿出他偷偷藏着带进图书馆的黑糖珍珠奶茶。
　　姜玖双手捧着奶茶，仰头对他说：“谢谢。”
　　周元令也坐在她的旁边，看着她面前摆满的书本，忍不住关切道：“怎么样，有灵感了吗？”
　　姜玖小心翼翼地拿掉奶茶的塑料袋子插上吸管，嘬了一大口，缓了乏气，才回答道：“没有啊，好难哦。”
　　“是你太认真啦，想要做好每一件事。”
　　“也怕导师把设计稿扔我脸上，让我延毕。”
　　“不会的。”
　　“哎，你是不知道那老师有多难搞。”
　　姜玖仰头望天，回忆着导师的样子脸都皱起来了，吃了黄连一样。
　　周元令最喜欢看姜玖这样活泼生动的样子，整个世界仿佛只有她是彩色的。她还是那样喜欢顺手将正用着的笔插到头发里，也不知道是头发方便了笔还是笔方便了头发。
　　周元令还记得那天晚上见姜玖，不大灵敏的声控灯被姜玖费力的叫亮，又短暂地熄灭，就鬼片里的女鬼那样，一帧一帧地来到自己的面前，只不过她长的好看，发间别着一根笔，像是民国而来斜插发簪的少女，正好提着一包东西，像是要来送自己。
　　是那时候就喜欢上她了吗，还是更早，在操场见第一面的时候。周元令固执地不肯叫姜玖学姐，后来又送她回家，取下她发髻中的笔。
　　周元令想不清楚，总归就是喜欢上了，想要用尽各种方式引诱她到自己怀里的那种喜欢。
　　周元令拿过姜玖的本子看她写的东西，说：“来，让我看看我们姜大师都写了些什么，说不定我这样的门外汉倒能替你解决。”
　　姜玖任由周元令拿去她的手稿，倾诉着她的烦恼：“其实其他都差不多可以定了，就是这木头不好找，根据我最近查找资料对比出来的结果，最好是要楠木为上。”
　　“楠木？”
　　“对，楠木，多生长在云贵川地区，可是属于国家二级保护渐危种呢。”
　　“很难找吗？”
　　“说难找嘛倒也不难，并用不着名贵稀少的金丝楠，次一点的香楠就可以了。只是……只是我并不想要人工砍伐的楠木，想要那种自然枯死的楠木，哪怕只是细小的树枝也行，拿回来合成也不错，最起码理念是好的。”
　　“可一位设计师最看重的就是理念，不是吗？”周元令这样问姜玖。
　　姜玖微微诧异，她曾经随口说过的话周元令却还记得，这确实是姜玖所秉承关于设计的初心，但她并不曾挂在耳边，只是在无意间向周元令说过一次，随即又觉得羞耻，怕周元令笑她太过迂腐，便没有再提起过，没想到他还记得。
　　“是啊。”
　　姜玖不禁重重地点头，冲着周元令露出大大的笑容。
　　“不如我们先去吃饭，再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或者去趟云南？”
　　姜玖本来觉得去云南找块木头未免也太疯狂了，但周元令说出来她却觉得有何不可。
　　“好。”
　　姜玖答应道，但周元令却只以为她答应了前半句，自己都忘记自己后半句说了什么。
　　也许周元令根本就没想着和她一起去云南。
　　但姜玖当真了。
　　两人将书都放回到原位置，才去吃饭。
　　姜玖关上车门顺嘴问周元令，“我们去吃什么啊？好饿哦。”
　　“我已经订好餐厅了。”
　　周元令一副求表扬的样子，姜玖却开心不起来，她并不想去周元令订的高档餐厅，倒个水都有人服务的地方她并不喜欢，她想去吃学校后街的烧烤，或者麻辣烫也好。这样冷的天，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麻辣烫，再抱着一颗红薯啃着走回宿舍，一定很舒服吧。
　　如果唐时黎在的话就好了，不用她说也会和自己想到一起去的。
　　“好。”
　　姜玖最终也只这样说。
　　她斜靠在车窗上，冬日的景色怎么看怎么萧瑟，许是人群都穿上了厚衣服，互相之间离得更远了。其实在城市里不大能注意到百花凋零树木颓败的景象，只有原本就是灰白色的建筑，专门挑了四季常青的松柏之类的植物来填充绿化，假意的灯光摧残绚丽的就像撒在腐烂食物上的有毒装饰，掩盖着已经死亡的事实。
　　姜玖突然一阵恍惚，她不知道周元令到底是不是真的懂她，也许他是懂的，只不过他变了。
　　为了在这钢筋水泥森林里，烘托出些许节日欢庆气氛的红色贴纸一样，过了这个时节就变成了突兀的存在。二十岁的姜玖在这样华灯初上的时刻，想着自己是否已经过了用爱去喜欢一个人的年纪，她应该简单一点，随性一点，或者说，见好就收。
　　周元令对她已经很好了，姜玖这样想，却没法真的开心起来，。
　　必须要这样吗？喜欢一个人，想和一个人在一起，原来真相是这样子的吗？无尽地妥协，不断地降低期许，变得越来越不快乐，也离最想要的爱情越来越远。
　　姜玖以为自己是必须依靠爱情才能活下去的凌霄花，不管是甜的苦的，她都必须要爱着什么人才行，必须要拥有爱情才可以。
　　她一直渴求着的，期冀着的爱情，那一腔汹涌澎湃的少女心思，到头来的真面目原来是这样的吗？
　　姜玖说：“阿令。”
　　“嗯？是冷吗？”
　　姜玖突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随口答应道：“没有，快到了没呀？”
　　“饿了呀？”周元令一边停好车，一边去牵姜玖的手，双手握着帮她暖了一会儿才松开。
　　他说：“外面冷，不过很快就走到店里了。”
　　周元令这会儿看起来笨笨地，像是刚出生的小狗，连毛发都没有吹干却知道舔着抱着他的手指来讨好主人。
　　姜玖没有办法不对着这样的周元令露出笑容，就连周元令下车绕过前车窗来帮她打开车门的样子她都盯着不放。
　　也许说女人的喜怒无常就是在这个时候的，一会儿觉得寡淡了，一会儿又觉得有意思极了。但无论如何，姜玖都从没这么确定过，自己是爱着眼前这个男人的。
　　姜玖爱着周元令。
　　她的身体骤然涌出一股暖意，让她想要扑到周元令的怀里去，抱抱他，也让周元令知晓一下自己这会儿的感受，自己是如何如何无法说出口的爱着他。
　　姜玖挽上周元令的胳膊，仰头凑到他的下巴处，盯着他嘻嘻地笑。周元令侧着脑袋耳朵贴到姜玖的额头上，觉得她受了凉风，有些冷，关怀的唠叨还没有说出口，却鬼使神差地贴上了姜玖的嘴唇。
　　和她的额头一样的冰冷，柔软的像是未冻着的冬水。
　　明明先是姜玖撒娇索吻的，现在倒是自己先红了脸，抓着周元令的衣袖不肯放开，羞答答地随着他进了餐厅。
　　饭食到一半，许久不曾联系过的周铭木却给周元令打来了电话，无非就是些问安闲聊的家常话。
　　周铭木提及他近日在云贵川一带跟着考古队挖掘古墓，周元令便说：“爸爸，能不能……能不能……帮我……”
　　“什么事你快说啊？”周铭木那边在深山幽谷之中，好不容易有了点儿信号，容不得周元令这样欲言又止。
　　“我想要一届楠木，嗯，香楠就可以了，最好是自然断掉的树枝。”
　　“这倒是不难。”周铭木仰头四顾周围俱是参天的树木，其中不乏众多金贵的木材，要找一块香楠木并不难，只是他了解自己的儿子，说这话肯定是为着些什么，便问道：“你这是给谁要的？”
　　“我喜欢的人。”
　　“啊！？”
　　周铭木往常同周元令讲不了多久的电话，这次倒是有了说的话头，周铭木一点儿都不像个父亲，忙问道：“是个女生吧？”
　　“爸！你想什么呢！？当然了啊！”
　　周铭木似乎是真的在紧张这件事，听到周元令的回答居然夸张地舒了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
　　“楠木的事没问题，包在我身上，绝对搞定，让你把儿媳妇取进家门！”
　　“爸爸！”
　　“行行行，我这边要去找适合过夜的地方去了，回头再说。”
　　“嗯好，注意安全。”
　　“再见。”
　　姜玖正咬着叉子看周元令挂了电话，不禁感慨道：“你和你爸爸的关系真好。”
　　周元令挑眉并不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