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途有梦》损色

40、南瓜车

　　第四十章
　　周元令又来了。
　　不同以往，他带着一身酒气，在下着大雪的深夜里，狼狈不堪地站在姜玖的楼下。
　　周元令记不清自己走了多远的路，以怎样狼狈的姿态到了姜玖的宿舍楼下，又说了些什么话。
　　像是梦一场。
　　这条路软的像是一条绸缎，从遥远的天边铺过来，悬在半空中，踩上去也落不到实处。周元令飘飘然着，落入了这一场游园惊梦似的夜晚里。
　　该有一位女子咿咿呀呀地唱着哀怨的语调，缠绵悱恻却有紧密的鼓点敲打着，并没有其他的乐器了。是谁啊在敲着这小花鼓，一下一下，肝肠寸断，去又有这样柔软的语调，软软地钻进他的心里，烂成了一滩血水。
　　浑浑噩噩着只知道向前走，像个无脑的僵尸只是朝着散发着食物香味的地方前进。世界所有的声音消失了，只有来自天际的吟唱。
　　鼓点更密了，远处有刺眼的白色光束照过来，姜玖也朝他飞奔而来，从楼门口的台阶上一跃而下，就像以前的很多次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她紧紧地皱着眉头，眼角含着泪花。
　　周元令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想要接住她，姜玖却抓住他的手，说：“快跑！”
　　“阿姜。”
　　周元令反应不过来姜玖说了句什么，像只气球一样被姜玖拉着跑。
　　姜玖的手是久违的温暖，头发比起以前长长了很多快要垂到腰间了，平常都扎着，刚才她在楼上远远地看见保安打着手电筒向这边赶来，批头散发着就匆匆向楼下跑去。
　　他们像是要亡命天涯的死亡之徒，因为犯下不开饶恕的禁忌之罪，所以在这样的雪夜奔跑向前，不知归途。
　　周元令喝了酒，走路都蹒跚，更何况跑起来，就算姜玖拉着他也还是被保安叔叔们抓了个正着，请去保安室喝茶。
　　周元令被姜玖拉着跑几步出了些汗，散了一些酒气，他本来就酒量不好，喝的并不多，只是一时上了头才醉了。吹过几阵冷风，被姜玖用胳膊撑着勉强战立在保安室的桌子前。
　　“你说说你们小年轻！谈恋爱就谈恋爱，怎么能扰乱校园秩序呢？深更半夜在学校院子里大喊大叫！影响及其恶劣！”
　　保安说着又压了一口茶，姜玖脚上还穿着露脚后跟的棉拖，衣服也只是一套普通的长袖睡衣罢了。保安室的门漏风，正吹着姜玖的后背，冻得她不由自主地抖了两下。
　　周元令虽然还有些晕，却还是感受到姜玖的动作，双手蜷缩进袖子里，向保安说对不起的语气都发抖着。
　　周元令就脱了自己的外套给姜玖套上，低头又看见姜玖裸漏在外的脚后跟，想了想，开始脱自己的鞋。
　　姜玖一手拽着周元令的胳膊，一手去组织他的动作，压着声音对他说：“你干什么啊？”
　　“给你穿，你冷。”
　　保安大叔被他们俩忽视，无奈的敲敲桌子，语重心长地说道：“干什么呢？干什么呢？你们这是对你们犯的错误没有一个正确的认识。”但转眼一看姜玖确实穿的单薄，一个小女生被冻得瑟瑟发抖，好不可怜。便大发慈悲地摆手说道：“赶快把衣服穿好！”
　　周元令这下倒是动作利索起来，几下就把衣服给姜玖套好了，他的衣服大袖子也长正好能罩住姜玖的双手。
　　保安看这二人站着，一幅自己棒打鸳鸯的模样，突然舌头打结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又搬出些套话来讲。
　　“这谈恋爱吵架都是正常的，心平气和的解决就好了，年轻人嘛，有些冲动也都是常有的，但你不能影响到别人呀！这大晚上的，其他同学都是要休息的啊！最近你们都是要考试了是吧，你说说你们俩不好好复习在这儿闹什么呢？”
　　“是，是，叔叔，是我们俩错了。”
　　“行了，赶紧回去吧，以后少吵架啊。”
　　“哎哎，是，谢谢叔叔，谢谢叔叔。”
　　周元令被姜玖扯着对着保安连连鞠躬，退到门外便立马松开，讲衣服一把脱下来甩到周元令身上，转身就走了。
　　“阿姜。”
　　周元令拖着长音唤她的名字，像是小孩子，无助到可怜。姜玖也只是微微顿了一下，没转头就离开了。
　　周元令冲上来抱住她，说：“我们和好吧。”
　　姜玖转过来看着周元令的眼睛，却又觉得说不出口，转而盯着脚下的积雪，才说：“我们已经分手了。”
　　“就算分手了也可以重圆的！”
　　“别和我说那些虚伪的情话，什么破镜可以重圆，时光可以倒流之类的鬼话，我们分手了就是分手了。”
　　“那我要再追你一次！”
　　“我不答应。”
　　“我喜欢你！”
　　“……”
　　“我喜欢你，阿姜，我喜欢你。”
　　姜玖的眼泪突然从眼底涌了上来，“你欺负我。”
　　“我……”
　　“你怎么能这样呢，是你不要我的，现在你又说喜欢我，惹我哭，弄得我伤心。”姜玖虽这样说着，去伸手去捶周元令的胸口，姜玖本身就没什么力气，这样冷的天只怕是手指头都要冻掉了，又能有多大的力道。周元令任由姜玖冲他发火，自己却泪流满面。
　　“别哭，别哭。”
　　姜玖的心突然疼得厉害，像是在冰天雪地里冻过了一整个深冬却突然被浇灌了一整壶滚烫的开水，内里还是冷冰茬茬，而外面却都烂透融化。
　　她好疼，可周元令却并不了解。
　　“你欺负我，你就是想要欺负我。”
　　周元令无法否认，也无法辩解，只能顺势把姜玖搂进怀里。
　　“外面太冷了，我们找个地方说好不好？”
　　姜玖一把推开周元令，“谁要和你说啊？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我知道是我做的不好，也是我恬不知耻还来找你，可是我没有办法啊，没有办法啊，阿姜。我以为我可以不喜欢你的，就像……就像很多人的很多爱情一样，分手了就分手了，不爱了就不爱了。可是我就是喜欢你，想着你，没办法忘记你。我知道我应该向你解释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你该知道的，我会的，我会向你表明这些事的原因。像你说明我的软弱我的……我的自私。”
　　“但我也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心意。”
　　“明天再说吧。”姜玖将狼狈的哽咽吞下，尽量冷静地说道。“我总不能穿个睡衣到处乱跑吧。”
　　周元令也失去了再纠缠不休的底气，这才说：“好。”
　　“明天见。”
　　“晚安。”
　　周元令站在原地没动，姜玖抱着双臂往回走，周元令手里捏着外套没有穿，耷拉到地上雪水浸湿了小半。
　　四周很安静，像突然被暂停的摇滚乐，戛然而止的瞬间，耳边而嗡嗡作响，旋律的余韵还能清晰的想起。方才捉住周元令手的余温还残留着，姜玖不知所措地紧紧抓住自己衣服的袖子。
　　电光火石之间，姜玖突然想起了那天自己在飘雪的正午听的那首粤语歌，她以为是一首很老的年代歌曲，后来查了才发现不是的，那首歌叫《南瓜车》，问世并没有几年。
　　它是这样唱的：
　　“那天专车驶到大门外
　　整车装着爱
　　缘份到了被热恋接载
　　出发向舞会开
　　谁知十二点刚刚够钟
　　融洽甜蜜难在“
　　姜玖听得多了，旋律自然而然地在心头奏响，紧接着哼道：“被你赶回来浪漫如被踢开，先知我结局已惨遭篡改，如归家的一刻再没南瓜车，就靠着一双腿散步返宿舍，游玩过童话国如幻觉遮盖视野，可有承载着我重回现实班车。”
　　姜玖带着笑容用哭腔唱出来，并不大适合这首歌的曲调，潇洒轻快不再，越发悲痛刺耳了。
　　她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周元令，才发现他还在原地站着，看着地面被踩脏了的雪融化成污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姜玖的偷看没被发现。
　　“做过几分钟公主搭著南瓜车，亦有过爱人来接浪漫渡午夜。良辰如没有权续借，自行回家不必撒野。”
　　姜玖这样唱着走着，几乎都要轻快地跳起来了，像是参加舞会那样，像圆规一样，像周元令在自己面前曾经起舞过的那样，像是穿着好看的纱裙一样。
　　但是她什么都没有做。
　　她想问周元令，你知道我被改写的结局是什么吗？
　　随即又想到，周元令怎么会知道呢？
　　真是一个好傻的问题。
　　姜玖突然想要狂笑，她觉得自己的问题好好笑，不知道周元令听到会不会也笑出声。
　　人都说在雪里可以走到白头，可是到了姜玖和周元令这里，雪都已经飘停了，只有被踩脏的雪和融化的污水。
　　始终是晚了一步。
　　但姜玖也不知道哪里是结局，也许根本没有结局。对于故事来说是有结尾的，可对于生活来说却根本不会有终点，就连死亡都算不上是了结，它只会不停地向前走，就像爱，只会不停地消逝。
　　天很快就亮了。
　　姜玖给周元令打电话，说：“我答应你了，我们和好吧。”
　　“真的吗？”周元令高兴地快要跳起来了，可姜玖的语气那么低沉让他并不是那么的快乐。
　　“可是我想你知道，我和你在一起，是因为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任何人的施舍，不是因为你的哀求，更不是因为你叔叔的手下留情。”
　　“是因为我喜欢你，我才愿意。”
　　“我知道。”
　　姜玖看向光秃秃的树杈，不知道说什么好，说了这些话也没有多么畅快。
　　周元令便急不可耐地问她：“我来找你吧？”
　　“我好困，我想睡一会儿，有时间了再找你吧。”
　　“那好吧。”
　　“再见。”
　　“再见。”
　　姜玖挂掉电话，将窗帘全部拉住，床帘也拉住，抱着暖水袋躺在被窝里。
　　迷迷糊糊间她想，我再也不想见到周元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