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途有梦》损色

39、辜负

　　第三十九章
　　姜玖并没有像周元令想象的那样，目不斜视地走过，而是站在他的不远处看着他。
　　周元令叫她：“阿姜。”
　　姜玖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周元令，不像是不相识，但也没有故作冷漠，她只是有些疑惑，更多的是面无表情。而周元令像以前那样的叫她的昵称，姜玖只觉得恍惚，要回应吗？怎么回答呢？
　　“嗯。”
　　姜玖最终还是应答了一声，想着算是打过招呼了，不再去想周元令到底出现在这个地方的原因，更不想知道他的目的，姜玖这样想着就抱着手里的一沓资料想要赶紧回宿舍，深冬了，夜晚也太冷了，姜玖没有带手套，手指被冻得有些失去知觉了。
　　“阿姜。”
　　周元令又叫她。
　　“嗯？”
　　姜玖转过来正对着周元令，耐心得等待他说话，但周元令却无法直视姜玖的眼睛，再说些关于这段时间的来龙去脉，其实他也没有任何准备，什么都不知道，两手空空地站在姜玖面前。
　　像一个莽夫。
　　今夜的天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辰，黑云压盖着天空，垂坠到很低的地方。周元令躲避着她的目光，姜玖突然觉得无聊起来，周元令那张艳丽诱人的脸，也变得一样的无聊，和这样的夜晚一样的寡淡无味。
　　姜玖望着天际，她想她已经看见了她和周元令之间的所有。
　　姜玖耐心地等待着周元令开口，因为她已经不再对周元令抱有任何的希望了，说什么都是可以的，都行，都无所谓。
　　“阿姜。”
　　“……”
　　“其实我……对不起。”
　　“没关系。”
　　以前，姜玖经常故意去惹周元令生气，周元令总对她说没关系，现在终于轮到她大方宽容了，尽管她并不甘愿说，尽管她并不是不伤心不难过不痛苦，可终于还是到她说这句话了。
　　她说，没关系。
　　姜玖干净利落地回答道，像是急于摆脱他的解释与纠缠，周元令愣住了。
　　“还有事吗？”
　　“……”
　　“再见。”
　　姜玖单方面终止了这场谈话，她曾经等了那么久，等周元令给她一个交待，哪怕仅仅只是一个不喜欢了，腻了，烦了，她都可以接受，她来人世间走这么一遭，不是那么玩不起的人，她可以没有周元令，她可以丢掉周元令的爱。
　　可姜玖不能接受，在过去了很久很久之后，她已经不需要这个原因了，周元令却对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是什么意思呢？
　　他错了？后悔了？
　　姜玖不想懂，足够了，如果周元令最后要对她说的话是这三个字的话，姜玖觉得确实已经到了该结束的时刻。
　　“我喜欢你。”
　　姜玖皱着眉，疑惑不解地缓缓回头看着周元令，这次周元令倒是大大方方地看着她，眼睛里好像有泪花，姜玖更觉得难以理解了。
　　“哦。”
　　姜玖越发觉得周元令奇怪，便问他，“你喝酒了吗？”
　　“啊？没有啊？”
　　“哦。”
　　姜玖又不想理他了。
　　周元令自顾自地对着姜玖的背影开始讲话。“前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但是我想，我们应该还没有分手吧？”
　　姜玖几乎是冷笑着转过身来，反问周元令道：“没有分手？”
　　周元令也不确定了，气势一下子弱了下来，“好像是吧。”
　　“那……那天，那个女生，你说是怎么回事？”
　　“我和她没有关系的！是……是我家里，希望我和她……在一起，结婚。”
　　姜玖点点头，冷嘲热讽道：“那很好啊，毕竟你们周家是有皇位要继承的，和一个梦当户对的大家千金在一起不是很好吗？”
　　“不，我没有同意，所以……才会去餐馆打工。”
　　此刻姜玖已经估摸了个大概，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无非就是那些狗血到电视剧都不会再拍的剧情。但她又觉得合理，她也理解，她这样的小门小户确实是会被别人家里人嫌弃。
　　“所以你就那样对我吗？电话不回，消息不回，我找你找的翻天覆地，而你什么话都不说，自己躲起来，还自以为承担了责任？”
　　一开始姜玖就知道周元令比自己小，没谈过恋爱，大学也才读了一年，在感情里还不够成熟，她总是下意识地包容他，照顾他，甚至有些纵容他。
　　但她爱着周元令，珍惜着周元令的纯粹，欣赏着他的骄傲，甚至为他那股危险的气质而痴迷。
　　如今周元令站在她的面前，并不纯粹，也不骄傲，危险也变成了让自己愤怒的懦弱。姜玖不得不承认，她是心疼的，可同时，她也是厌恶的。
　　姜玖喜欢的那个少年不应该是这样子的，更不会这样子对待自己。
　　周元令又说：“对不起。”
　　姜玖摇摇头，淡淡地说道：“没关系，我说了，没关系。”
　　“可是，我们……”
　　“没有我们！”
　　姜玖被周元令的穷追不舍，甚至是贪得无厌搅得有些怒火中烧，红着眼睛，眼泪不断地流了下来。姜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哭过了，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她的眼泪会不会变成冰块，像是掉入深海里的美人鱼的眼泪。
　　周元令想要靠近姜玖帮她擦掉眼泪，姜玖让他站在那里不要动，自己转身离开了。周元令不肯，跟了上来。
　　他说：“阿姜，你别走好不好，好不好，别不要我。”
　　姜玖想到那天早上，周元令站在她窗前的神情，再也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她只说：“你不爱我。”
　　姜玖终于知道了。
　　周元令拼命摇着头想解释，却在姜玖的眼泪中什么都说不出来。
　　姜玖想，她再也不想见到周元令。
　　她跑回宿舍里，幸好冬天一般都关着窗户，姜玖也不用担心会看见周元令了，就像以前那样会时常出现在她梦里的场景。
　　姜玖忙了很久才对准了宿舍房门钥匙孔，冲进宿舍都没顾得上开灯，先跑过去将窗帘拉住，背靠在窗台上，这才喘匀了呼吸。
　　姜玖靠在窗台上很久，呆呆地站着，眼泪不断地流下，她从未如此地心痛。本以为她已经不爱周元令，她以为她放下了，可以体面地说再见，可以作为彼此的点头之交。
　　曾经，姜玖在想象里度过了和周元令的很多年，或许说的是停滞更准确一点。在姜玖的幻觉里，她和周元令一直会那样过，每天欢笑着，沉溺于爱情当中，就像只顾着纸醉金迷的纨绔子弟一样，酒池肉林也罢，误入藕花深处也好，总归都是大梦不醒，沉醉不知归路的。
　　她们挥霍着爱情，享受着青春，徜徉在朝阳与皎月的交替里，惹得仙子思凡，红尘万丈失了颜色。
　　姜玖以为她和周元令会是这样的。
　　而后来，她又在想象中过完了千万种的结局，所有的平行时空都被她拉来了比较，时空看到了，都觉得自己有了些许失算。
　　她已经肝肠寸断过了，念念不忘过了，转身天涯过了，甚至是衔悲茹恨过了，释怀宽恕过了。
　　古有一枕黄粱过半生，而今她守着一铃铛发霉的麦子，受过了所有结局。
　　要说哪个更痛，那肯定是落在自己身上的最痛。
　　现在，周元令却又突然跑到她的面前，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她受过的痛也是假的。是她自己凭添了许多的苦痛，庸人自扰，自作多情。
　　可笑。
　　姜玖靠在窗台上一会儿，才觉得有什么东西咯着自己的后腰，撩开窗帘一看，姜玖才发现是那个驼铃。
　　里面的霉物已经被姜玖清理了，驼铃也擦拭的干净。
　　这驼铃就像是罪证一般，明明白白地摆在她的墓碑之上，嘲笑着她的痛苦。
　　姜玖突然就怒了，如同丧了国的帝王推翻耻辱的玉玺，驼铃丁零当啷地摔到地上，笨重地都翻不了身，只是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终于哭出声来，“哇”的一声吐出一股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姜玖瘫坐在地上，连双手都没有力气抬起来抱着自己的双膝，她更像是喝醉了，仰头抵着墙壁，斜眼与那驼铃面面相觑。
　　姜玖觉得自己仿佛吃过了生铁，肠胃直直地往下坠，抻得她嗓子眼痛，眼球背后的神经也被拉扯搅弄。
　　原来痛感真的不是自己的想象，而是真实存在于五脏六腑之中的。
　　她想：我再也不想见到周元令了。
　　周元令在窗外并没有站很久，被周记云一通电话喊走了。
　　他说：“我不管你去干什么了，只是我要提醒你，你今天的工作还没有做完。”
　　“嗯，我知道了。”
　　周元令自己也知道，这样贸然的出现并不是个正确的选择，太过狼狈太过仓促，甚至他都不知道怎么将这些事情组织成流畅的语言来告诉姜玖，被嘴拙舌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姜玖掉眼泪。
　　想着想着，周元令自己眼圈儿倒红了。这一刻周元令突然发现自己并不坚强，甚至有些懦弱。周元令不由地低下了头，自卑而又懊悔，他突然觉得他配不上姜玖，他的自私让他变成了一个不敢站在日光下的恶人，虽算不上穷凶极恶，但却令人不齿，不会让人生出惧怕之意，只会让读者轻瞟他一眼，就嗤笑着背过身去。
　　是他曾在周公馆阁楼里看到过的令人嫌恶的人物中的一员。
　　他在爱情里，是一个卑鄙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