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途有梦》损色

38、幻觉

　　第三十八章
　　周元令行将就木一般向前走，公司大楼的感应门不需要动手，车门也有助理帮忙打开，周元令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向前走就可以了。
　　就像周记云曾经告诉他的那样，他只有这么一条路可以走，而且只能向前。
　　刚见了姜玖，甚至不用完全看见姜玖的全部，仅仅是一双眼睛，就将他的三魂七魄全都勾走。周元令的心在看见姜玖的那一刻，心脏开始复苏，但紧接着的便是窒息一般的疼痛。
　　那双眼睛，他曾经亲吻过的、最爱的那双眼睛，似乎已经哭过很多次，藏着化不开的愁，变成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白雾，阻隔在他们二人之间。
　　周元令回到公司，看到在自己办公室里坐着的周记云，才回过神来。
　　周记云还是那样一副看不清喜悲的样子，正翻看自己桌上的文件，听到有人进来也没抬头，只是问道：“怎么样？”
　　周元令知道周记云说的是收购风林这个项目，这算是周元令完全接手的第一个项目，其中意义自然不言而喻。这不仅仅是履行对周记云的承诺，更是对伊今的各种高层的一个交代。
　　“嗯。”
　　“我听说你最近酗酒？”
　　“失眠。”
　　“你没听过借酒消愁愁更愁么？”
　　周元令已经有些烦躁了，扯开束缚呼吸的领带，胳膊肘搭在膝盖上，低头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抗拒和周记云交谈。
　　明明他也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的，而周记云自己在这其中起着怎样的作用，他们俩都心知肚明，现在跑到自己的面前说这种话又有什么意义呢？
　　更何况今天又恰巧碰到了姜玖，曾经的恋人如今已是见面不识了，周元令正是烦躁的时候，心乱如麻周记云还要来添上一把火。
　　周记云起身，踱步到周元令面前，将一个手机拿给了周元令。
　　“睡不着的话，看看这个吧。”
　　是周元令丢在医院的那个电话，锁屏还是他和姜玖的合照，而手机电量也显示着满格，很明显是周记云充满的。
　　“这？你？”
　　周元令有些语无伦次地看看手机又看看周记云。
　　周记云摊手说道：“总觉得有些可惜，我们周家虽然还算有钱，但也不能浪费，勤俭节约是传统美德不是？”
　　周记云硬要搞笑的怪异态度不仅让周元令笑不出来，还觉得异常恐怖。茫然又疑惑地提防着周记云，再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语来。
　　周记云看见周元令拿到手机却有些绿色的表情，觉得自己刚才调节气氛的语句可能刻意地有些过火了，拳头抵在嘴边轻咳了一声，说道：“以后少喝酒吧。”
　　周记云第一次用如此长辈的叮嘱语气说这这句话，周元令愣着神。在周记云快要走到门口了才叫住他。
　　“二叔。”
　　“嗯？”
　　“为什么？”
　　周记云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低头摩挲着下巴皱着眉在思考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嘴角却带着一些不容易被察觉的笑意。
　　半晌，周记云回答说：“你就当我突然良心发现了吧，原因成为一个撮合别人的，怎么说呢——好人，一位善良的长辈。”
　　周元令想说，其实你一直都是，除了姜玖这件事周记云做的让他不明不白的，在其他很多时刻周元令都觉得周记云对他很好，很负责，对比于过于严厉的爷爷和只顾着自己前进的父母来说。
　　在周元令小时候的记忆里，关于周记云的总是更多，他好像陪自己做过手工课的作业，参加过自己的家长会，高中毕业的时候还专门赶来学校和自己拍照。虽然他好像总是离自己很远，像是传说中前来人间渡劫的仙子，随时都会回到仙宫里去，但是周元令也曾真真正正地摸到了他的衣角，牵过他温热的手。
　　很多人都会觉得周记云的手应该是冰冷的，哪怕是在炎炎的夏日，想来他的体温都该是偏低的。可偏偏只有周元令知道他的手是那么地柔软，温暖，在牵着自己的时候会不知所措地不知道如何用力才好。
　　最起码周元令是这样以为的。
　　周元令看着这样的周记云回忆突然一下子都奔袭而来，冲昏了他的头脑。
　　周记云看他还呆呆地，像是没法明白他说的话，周记云就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几天前我遇到了一位故人，我突然发现。”
　　“我以前和你一样。”
　　“我是说，我……也许我的选择并不一定就是对的，我的想法太狭隘了，也许我们不仅仅能逆天改命，还能再拥有……嗯，爱情。就像你说得那样，什么都拥有，真正的成功，成为令人羡慕的天之骄子。”
　　“我想我们周家的人可以做到的吧？”
　　周元令已经目瞪口呆，听到周记云的话，他的心跳到了他的嗓子里面，堵住他难以组织在一起的千言万语。
　　“你是说……？”
　　周记云点点头，带着祥和温柔的笑，说：“嗯，我同意了。”
　　“什么？”
　　周元令有些愤怒而又有些不解，掺杂着无措，下意识地泄了浑身的力气，只凭着本能在呼吸在站立，在看着周记云张张合合的嘴巴，破天荒带着笑容的脸庞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耳边有火车开过，轰隆隆地震得他脑袋发昏，天昏地暗。
　　“你见了谁？”
　　周元令想了很久，问出了这么一句出乎周记云意料的话。
　　“一位故人。”
　　“是让你种下蔷薇的人吗？”
　　“是。”
　　其实周记云没打算说这么多的，他本就不是话多的人，更何况对着一个后辈说出这些话未免让他羞耻。如果换做其他人，就算是他比较亲近的朋友他都没法说出这些话，但对着周元令他却变得有些滔滔不绝。
　　面对着周元令，这个年轻的生命，和他相同的血脉，相似的脸庞，他一手培养长大的周家少爷。周记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曾经，爱上过一个不该爱的人，比周元令更疯狂更偏执的时候，他是那么地痛恨命运，埋怨天地。以至于他只顾着退缩，杯弓蛇影，忘记了纵情饮酒的畅快。
　　周记云没有得到过爱，他以为真的没有爱。
　　他对周元令说：“我老了，元令，我知道一个道理需要几秒钟，可我想明白它却需要很久，要与我的过去对抗，要同我自己的经验斗争，我也很……痛苦。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番话，我对你造成了伤害。也许这就是许多老人都会被称为老顽固的原因吧。”
　　“我知道，也许你会一辈子都会记恨我，我不怪你，真的。因为我也恨过，你不会原谅我，我也能理解，没什么的，元令，你也会变老，终究会明白我今天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你会懂的，所以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周元令向后微微一倒坐在了沙发上，瘫坐着，喃喃道：“可是，我和她已经分手了。”
　　“可是你还爱她，不是吗？”
　　周记云总喜欢用些反问句，让你哑口无言。
　　周元令双手紧紧地握着他曾经地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姜玖如明月一般的笑脸，觉得恍如隔世。
　　为什么呢？
　　周记云当初那么费神地说服自己分手，如今又轻描淡写地几句话就又过去了，他做不到真的去记恨周记云，可他又能做些什么呢？去爱谁，去恨谁？
　　而自己又该如何安放？
　　周记云都没教他。
　　周记云问完那句话就推门走出去了，留下周元令一个人。
　　周元令不知何去何从，桌上越堆越高的文件周元令一眼都没看，员工们都疑惑，这个颇有周记云工作狂人风范的小周总，在即将拿下他的第一个案子的时候，却突然放弃了工作。
　　周记云觉得自己变得轻飘飘地，被风吹了起来，飘到了天空中，飘出了人群，落在了姜玖的脚边。
　　他想，姜玖都不会看一眼自己，但也不会踩一脚，她是这样温柔的人，只会轻轻地路过自己，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
　　这样想着，周元令的心都变得骤痛。他看着天花板，像是看破了一个洞，看到了天上去。就像一名士兵，在两军厮杀之后的战场上躺在尸体堆里，看着硝烟弥漫，血染红了天，却听不到任何关于人的声音，寂静地让人绝望。
　　“我要去找她。”
　　周元令终于清醒过来，在茫茫思绪中找到这么一根救命稻草，紧紧地抓住才获得了畅快的呼吸。
　　夺门而出，走到了大楼外才发现天已经黑了。急急忙忙取了车就开往学校，他一刻都等不了了。
　　偏生遇到路上堵车，半小时了才开出去几米远，周元令猛锤了一下方向盘，打电话给助理让来开车，自己打车或者骑单车过去，才发现助理也被堵在了路上，等他过来说不定自己已经到学校了，无法，只能干等着。
　　元旦一过，还有几天就到寒假了，姜玖的课业都结束了，考试的进程也都完成了七七八八。思青一般在大三的时候就分配了毕业论文的指导老师，带姜玖的是一位即将退休的老教师，最是严谨苛刻，刚分完导师就让姜玖交一份计划术上来。
　　姜玖这才又在画室里待到了深夜才会寝室，远远地就看见一个人在楼下站着，身形很像周元令，不过姜玖没敢认。
　　走近后听到他叫自己才发现，不是错认，也不是幻觉。
　　而是真真切切的周元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