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途有梦》损色

37、收购

　　第三十七章
　　姜玖不是没有想过她和周元令再见面的场景。
　　是在人来人往的校园道路上，她的双手沾满了脏兮兮的颜料，而周元令却被众人簇拥着走过她的身旁，他的朋友们都看见自己了，却并没有转移话题，周元令也是，甚至多余的目光也不曾给她，只是云淡风轻地瞟了自己一眼，就将目光挪到别处了。
　　对比其他情况来说，视若无睹还是好的。
　　姜玖甚至想到自己摔倒在了周元令的脚边爬不起来，狼狈地像是一条落水狗，脸假装的体面都没有了。
　　或者再或者，周元令已经有了新欢，就是那个那天在港湾餐厅遇到的小女生，周元令喜欢她吗？会亲吻她吗？牵着她的手放在手心里，然后说爱她？
　　姜玖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知道自己面对周元令的时候就是个输家，不管周元令在不在意这场输赢了，她都没有办法昂首挺胸地离开。
　　甚至姜玖都会想，周元令会不会向他人嫌恶地提起自己，将自己认为是他人生中的污点。她不愿这样想，在她的心里周元令一直都是一个很好的人，虽然危险，可他对自己却是足够的好。哪怕后来她发现这一切都是一场梦，甚至都有可能是一个谎言，但她也不想否认周元令对自己的好。
　　那么好的人，到底为什么要这样欺负自己呢？
　　弃之如履，连一个理由都没有。
　　周元令没有给姜玖的答案，像是一个梦魇一样纠缠着姜玖，夜难寐，昼难食。
　　但姜玖没有想过，是在这里，普也和段申的公司，风林。
　　唐时黎被辞退的事，段申也知道了，干脆就叫唐时黎来风林工作，当初他也邀请过唐时黎，只是唐时黎推脱了，没有答应，只说如果没地方去的话就肯定来。
　　得，这倒好，这次再拒绝就没意思了，更何况她已有了涂迁，面对段申自然了不少，而风林作为一个刚起步的公司实在是缺人手，唐时黎来自然是雪中送炭，帮了段申与普也的大忙。
　　唐时黎在学生会身居要职，大大小小做过不少的项目，与人沟通、排兵布阵都不在话下，而学业成绩也不再普也、段申之下，说是女中翘楚并不为过。
　　所以，唐时黎一来就被安排到了策划部做了一个小组长。
　　虽说风林现在规模还不大，但颇有崛起为业内新秀之势，大大小小的业务聚成一堆，唐时黎还是整日加班，忍不住给姜玖抱怨：“我看他俩就是压榨！压榨！”
　　“我后悔了，我想跑，还来得及吗？”
　　唐时黎偷偷给姜玖发短信，姜玖安抚道：“我明天去探班！给你买好吃的！”
　　唐时黎立马满血复活，发了语音过来，说：“玖玖！我爱你！你是天使！”
　　虽然是元气满满的声音，却带着一些沙哑，可把姜玖心疼换了，又买了一罐金银花茶。本来想买胖大海的，效果更好一些，但唐时黎一向挑剔，一点儿药味就举着嘴巴嫌弃太苦了。
　　唐时黎买了咖啡奶茶蛋糕一大堆，她没弄过这种事，不知道叫店员直接送到公司里去的，自己傻傻地提了一堆，最后在公司一楼叫唐时黎下来帮忙。
　　唐时黎正在开会，没接到姜玖电话，姜玖等了会儿，拜托前台的小姐帮她看着其它的东西，自己先拿了一部分上去。
　　电梯还在三十多楼，姜玖把咖啡放在脚边等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姜玖正好将叠成两层的咖啡抱在怀里，脸被挡住了一大半，只有眼睛露出来。
　　而周元令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穿着她从未见过的笔挺西装，头发整整齐齐地梳着。不像以前，总是毛茸茸的，跳舞时会飞扬起来，姜玖放心地去揉也没事。
　　明明只是几个月每见，却像是过去了半生，周元令骤然老成了，一副可以挥斥方遒的样子。姜玖以前觉得他像玫瑰，美丽，娇贵，身上镀满了星光。像是一首诗，像是一弯月。
　　可现在，都没有。
　　周元令不再是玫瑰了，而是一个真正前途坦荡的富家公子。
　　姜玖一时间甚至都没有认出来他，只觉得这人冷冷的，像一块再夏日里都散发着凉意的翡翠玉石。
　　周元令旁边站着很多人，电梯门一开就往出来走，姜玖抱着咖啡小心翼翼地躲闪开来势汹汹的人群。
　　周元令第一眼就认出来眼前的人是姜玖了，只是并不敢相认。
　　他怎么敢啊？
　　姜玖穿了一套白色的羽绒服，简单的蓝色女仔裤，头发扎成了丸子头，就像那天周元令第一次送姜玖回宿舍的时候一样。
　　在纸盒子后面露出眼睛，诧异地看着他，然后躲避开。周元令贪婪地看着姜玖的每一根头发丝，还有漏在袖口的手指。
　　周元令还在电梯里站着，姜玖也不知道要不要进来，站在一旁等人都走光。电梯门又快合住了，一旁的工作人员赶忙上了按了按钮，用手拦住电梯门，提醒周元令道：“周总。”
　　姜玖有些抱不太动了，冬天衣服又穿得厚，盒子就要顺着往下滑了。周元令这才回过神来，立马跑过来撑住。
　　明明是熟悉的人，却是如此陌生的气息，周元令的花香味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姜玖鼻子酸酸的，连句谢谢都没法礼貌地说出口。低着头钻进电梯，受刑一般痛苦地等着电梯门合住，周元令的皮鞋消失在越来越小的缝隙里。
　　姜玖松了一口气，仰头靠在电梯的墙壁上，电梯顶上的灯离她很近，照得她眼睛干涩刺痛，却没法流出一滴眼泪。
　　姜玖想，原来眼泪真的是会流干的。
　　唐时黎没在办公室，姜玖放下东西又下去了一趟，周元令已经走了。
　　唐时黎回到办公室看到东西就知道姜玖来过，人却不在，心中不免担心。
　　姜玖提着小蛋糕上来，唐时黎看她神色平常，欲言又止地不知道要不要问她才好，只好不尴不尬地说了一句：“来啦？”
　　唐时黎藏不住事儿，心里别扭脸上也看得清楚，姜玖虽不知道为什么，但她想唐时黎应该已经见过周元令了。
　　姜玖看她这样子忍不住挂了些笑意，点点头，找人帮她把东西都分发给员工们，自己拉着唐时黎关了办公室的门说话。
　　“没错，我见到周元令了。”
　　坦荡而又透彻地把唐时黎说失语了，想了想还是实话说出，“他是来谈收购的。”
　　“收购风林？”
　　唐时黎点点头，和姜玖面对面坐在办公桌前，她的办公室很小，连待客的沙发都没有，或者说风林的财政并不像姜玖想的那样健康。
　　“出什么事了？”
　　“也没什么大困难，无非就是些公司运营时都会出现的小问题，也没有到要被收购的地步，只是要想做的更大更好，被伊今这样的大公司收购，也许是个更快更便捷的方式。”
　　“那他们俩是什么意思？”
　　唐时黎摊手无奈地说道：“你也知道的，段申和普也就像是诸葛孔明和周公瑾，最懂对方的人是彼此，可最为难对方的又是彼此。”
　　“段申呢觉得这是个绝佳的时机，攀着伊今壮大自己何乐而不为。但普也比不了段申胆大，一向都谨慎收敛，觉得和伊今这样的大公司玩手段，我们肯定是太年轻了，就怕到时候折了夫人又赔兵，空给别人做了嫁衣。你也知道的，为了这个公司，他们俩从大一开始就没闲着，跑东跑西忙到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今天的规模，画费的心血你也是知道的。”
　　姜玖点点头，她自然是知道的。为了风林，普也多次的爽约，甚至连她在耳边说的话都被忽略了，冰冷的剩饭，迷茫着无辜着问她刚才说了什么，姜玖不愿打扰他，但心也是在这样一次一次的时刻慢慢变得冷静。苏眉当然做的比她要好，普也想做什么，她就陪着，普也希望什么，她就帮他得到。
　　姜玖想，自己是自私的，所以合该痛苦，最易失去。
　　她对于爱情的手段太过愚笨，只是爱着罢了。
　　唐时黎一边翻看文件一边同姜玖说：“喽，这会儿应该还在吵架呢吧？”
　　姜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件事当中的信息，她是最不该参与其中的人，作为一边当事人的好朋友，另一边当事人的前女友，她最好可以退避三舍。
　　但段申和普也争吵的声音从隔音并不好的玻璃门里传来，普也暴躁的粗口伴随着摔门的声音，姜玖想了想还是跑出去安慰。
　　说了是哥哥，就永远是哥哥。
　　这是姜玖第一次看见普也抽烟。
　　在她以往的人生里，普也完美地不像一个可以超越的人，从容地解决每一个问题，小到试卷上的每一个题目，大到策划项目，创设公司，他好像无所不能，也没有什么烦恼，在老家的高中，普也就是一个传奇，一个目标，每个人都想成为他。
　　而那个永远运筹帷幄的普也，现在却靠在楼梯间落满灰尘的栏杆上抽烟。
　　很像梁朝伟，姜玖看着狼狈的普也却这样觉得。
　　姜玖拿了一杯咖啡给普也。
　　普也不知道是谁来了，本来想赶人走，看到是唐时黎，惊讶了一下，随即把烟头灭掉了。
　　“没关系，心情不好的话就抽吧。”
　　普也摇摇头，接过咖啡喝了很大一口。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小丝。”
　　“嗯。”
　　“你多和段申交流，别吵架。”
　　“没必要了。”
　　“说什么气话。”
　　姜玖陪普也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被唐时黎打电话叫回去了，说下班了带她去吃饭。
　　“那，哥哥，我走了。”
　　“好。”
　　姜玖走出去几步，普也突然叫住姜玖，问她：“你们俩为什么分手？”
　　“不为什么。”
　　姜玖看着普也那双泛着红血丝的眼睛，坦诚地回答道。
　　普也低头看着地上被他踩灭的烟头，扁平丑陋地躺在地上。
　　他说：“玖玖，被人欺负了要告诉我。”
　　姜玖突然想去小时候，自己还没有现在脆弱的时候，普也在等她放学如果遇到她哭的时候，就会这样对她说。哪怕只是因为一些微不足道本不该哭鼻子的小事，普也还是会坚持这样对她说，每一次。
　　姜玖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离开了。
　　她已经说不出“好”这个字了，他们长大了，失去了一种能力，叫做无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