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途有梦》损色

35、发霉

　　第三十五章
　　十二月的天气，大多数时候天色都是阴灰，有时会放晴，露出斑驳几片蓝天，偶尔也会飘雪。
　　夜里做了噩梦，惊醒时天还黑着，宿舍里寂静的可怕，姜玖缓了很久才回过神来，窗帘没有拉，只有黄色的灯光从外面照进来，一瞬间不知光阴几何，身在何处。
　　姜玖在床上坐了很久，干脆收拾一番穿上衣服向画室里走去。姜玖围了红色的围巾，戴了一顶黑色的毛线帽，整个人缩在衣服里才敢出来。她向来是怕冷的，夏天的夜晚都要盖着被子才能安稳入睡。
　　冷冬的早晨人实在是少，姜玖却浑然不觉，就这样埋头向前走，无心看风景。没想到这个时候学校里面还有车辆，姜玖被转角照来的车灯照的眼前一片白，看不清楚路，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那车骤然刹住，很快地熄灭了灯光，等姜玖走过。姜玖向着车窗里的人鞠了一躬，就匆匆跑开了。很奇怪，那车却比姜玖更像是吓到了，停在原地不动，姜玖犹豫着要不要过去问一下有没有什么事，刚看了两眼，车已经开走了。
　　姜玖在画室呆了一上午，再出来时天空居然已经下雪了。真是可惜啊，她画的那幅盛夏的碗莲还没有完成，就已经到深冬了。
　　真讽刺啊，美好都还没有来得及，结果却已经急忙到来了。
　　时光太狠了，将一切都撞碎，姜玖什么都等不来，只能向前走，走向穷途末路。
　　一个人去食堂吃了午饭，戴上耳机往宿舍走。自从唐时黎离开之后，姜玖大多都是这样的三点一线。
　　她放了一首很老的粤语歌，其实姜玖并听不大懂歌词，就是觉得女声缱绻，曲调哀而不伤，很好听。看见漫天的雪花就想起这个曲调来，听着走路脚步都变慢了。
　　会到宿舍姜玖才发现早上走时开了窗没关，雪花从外面飘进来，落在驼铃里的小麦上堆了一层。窗外的树变成了光秃秃的树杈，叶子都掉光了，在树下站着的人也不在了。
　　唐时黎打来电话，说：“玖玖，我过几天元旦放假，到时候一起跨年吧？”
　　涂迁正在做午饭，手里拿着锅铲就冲出来问唐时黎：“小丝！西红柿炒鸡蛋你吃甜的还是咸的啊！？”
　　唐时黎将手机拿远了一些，才转头对涂迁说道：“甜口也可以，但是——自从你上次自制冰糖葫芦把锅炸了之后，我已经把家里所有可以做饭的糖都已经丢掉了。”
　　涂迁耸耸肩说好吧，但嘴角却憋着笑，假装又被凶到，委委屈屈地回厨房继续和饭菜做斗争去了。
　　因为她说“家里”，涂迁听见唐时黎说，“家”。
　　姜玖也听见了，便推脱道：“不了吧，学校很忙的。”
　　“忙个锤子！我能不知道？”
　　姜玖确实找不到理由，往年的元旦也是她和唐时黎一切过的，不是在宿舍躺尸，就是去吃吃喝喝一整天，想不出什么特别的，但只要想起和唐时黎在一起的日子，总是莫名的开心。
　　“好嘛，就这样说定了。”
　　唐时黎没给姜玖拒绝的时间，干脆利落地挂掉电话。
　　她也听出来姜玖的拒绝，不解得问涂迁：“为什么呢？”
　　唐时黎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涂迁一铲子一铲子地将锅里的菜盛到白瓷碟子里，虽然很不合时宜，但她还是想到了那句，盛夏白瓷梅子汤，碎冰碰壁当啷响。
　　不过涂迁拿着的却是冒着油烟气的西红柿炒鸡蛋，锅铲磕在盘子里，也发出当啷的响声。
　　“你说姜玖？”
　　“对啊，为什么拒绝我呢？”
　　涂迁端着饭菜往餐厅走，折返的时候还顺路捏了捏唐时黎的鼻子，宠溺地说道：“你啊！真是啊小猪。”
　　唐时黎不受，反抗着，“喂！”
　　“她肯定是不想打扰我们啊。”
　　唐时黎转念一想，渐渐红了脸，嘴硬道：“和你有什么关系啊？”
　　“快来吃饭，别在那儿撅着个嘴，肚子都饿扁了，小猪崽！”
　　唐时黎扑过去举着拳头就要揍他，被涂迁捏着手腕转了一圈按着肩膀坐在了餐桌前。
　　“元旦前一天，我陪你去接她吧，把你的朋友都叫来，我们一起跨年，行吗？”
　　“真的吗？！”
　　涂迁点头再次肯定，唐时黎简直要跳起来，大叫着就要欢呼出声了，却被涂迁喂了一筷子鸡蛋。
　　“先吃饭。”
　　“好！”
　　唐时黎听话地乖乖扒饭，涂迁又劝她，吃慢些，唐时黎觉得他啰嗦，翻个白眼给他，却还是慢了些。
　　唐时黎还是忍不住担心姜玖，担心她是不是还那么难过，有没有再为了那个谁掉眼泪？
　　姜玖自己觉得还好，并没有那么难过，和以前的日子也没有多大的区别，那个来的像是流星，匆匆地来，又果断的走，太过瞬间太过果断，姜玖还没来得及深入骨髓，也就没得及悲痛欲绝。
　　只是心里空落落地，也不知道丢掉了什么，她还没有搞清楚。
　　后来，姜玖才会懂，周元令在离开的时候，带走了她爱人的能力和某些关于圆满的期冀，将她永生囚禁在了孤寂之地，凄苦绝境。
　　那场雪过后的几天，姜玖突然在宿舍里闻到了一股霉味。找了很久才发现，是驼铃里盛着的麦子。
　　周元令送给她的谷物，一种种子，如果埋道泥土里再浇灌一定的水，那就会生根发芽，长出绿叶，最后结出沉甸甸的果实，可以做成食物，让人活下去。
　　姜玖面对着掺杂着灰色霉点的一堆坏掉的垃圾，思绪跑到了天涯海角。
　　桌子上的礼物被剪掉了右耳的一半，死气沉沉地睁着眼睛，姜玖犹豫了很久，都舍不得丢掉。
　　可是好像再也留不下去了。
　　因为已经坏掉了。
　　本来麦子、烟丝、玫瑰，都晒过，本来是不会发霉的，但飘进去的雪融化成了水。
　　那么用心的制作礼物又有什么用呢？送出去的礼物被退回，种子也都坏掉了，熬了几天夜多次戳破手指的玩偶皮肤也都被她亲手剪掉了。
　　有什么用呢？
　　姜玖发怔，不知道要不要将这些东西连带着玻璃器皿扔进垃圾桶里。
　　是的，她明明知道没什么用的，却还是在犹豫要不要丢掉。
　　唐时黎的电话打来，催促姜玖快点下楼。
　　姜玖不用再思考要不要丢掉它们这件事，赶忙穿了外套下楼去找唐时黎。
　　车里空调开得不高，涂迁怕外头太冷了唐时黎一出去又感冒。姜玖却还是觉得热，脱了外套在怀里抱着。
　　“去哪儿呀？”
　　“我们先去家里吃饭，快凌晨的时候去看烟花好不好呀？”
　　唐时黎扑过来双手圈着姜玖的脖子，卖乖撒娇着。
　　“哇！那今天人可多呢？”
　　“哎呦，玖玖~~我们去嘛，我特别想去，想看烟花。”
　　姜玖一贯是受不了唐时黎撒娇的，赶忙答应了，连声说道：“好好好！去去去！”
　　“薇薇呢？她来不来？”
　　“来啊，她下班的晚，待会儿来。”
　　“哦。”
　　唐时黎想了想还是问姜玖，“你不怪她吗？”
　　“啊？什么事？”
　　唐时黎也摸不准姜玖是否还把那件事放在心上，但是她却是放在心上很久，毕竟郑孔薇是她介绍，给姜玖认识的朋友，虽说郑孔薇踹周元令的那一脚把她的工作踢没了，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却是踢在了她的心坎上，她也想这么做来着，把那朝令夕改的男人踹到外太空去，踹出姜玖的世界才好。
　　“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小丝。我本来就没有怪过薇薇，我知道她是为我好，而且……而且我就要忘记了。”
　　唐时黎抱着姜玖的胳膊，枕在她的肩膀上，看着车外晃过的校园景色，忽然觉得感伤起来。今夜一过，便又是新的一年了，一起她还信那些吉祥话，说什么新年新气象，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可是慢慢地长大之后唐时黎突然发现，根本不是的，不管人类赋予时间和日期怎样特别的意义，它都是一条只会向前走且不会终止的单行道，没有拐弯也不会变速，怎样都是这样静默着。过去的会永远过去，未来的也一定会到来，而现在，终将消失。
　　唐时黎也不知道未来会在那里，但她终于知道，未来不会重新开始，过去也不会结束。
　　可悲的是，知晓这一切并不需要多么特别的经历，只是普普通通地长大，平平凡凡地生活，就会自然而然地知道。
　　没有人可以永远是一个单纯的孩子，哪怕你没有受到命运的伤害，你也会被时间所摧残。
　　真是可悲。
　　唐时黎对姜玖说：“玖玖。”
　　“嗯？”
　　“要不你搬出来和我一起住吧？”
　　“啊？”
　　姜玖看着假装镇定但是眼睛不断向后瞟的涂迁，还怕唐时黎对他生气，所以不大明显。
　　“不了吧。”
　　“可是我好想你啊。”
　　“也太远了吧，你知道我要天天跑画室的，还是住在学校方便一点。”
　　“哎呀玖玖！你来嘛！”
　　“那这样吧，等我大四实习的时候搬去和你一起住，怎么样？”
　　唐时黎撇着嘴想了一会儿，只能说：“好吧。”
　　涂迁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惹得姜玖想偷笑却又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