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途有梦》损色

3、夸父与月亮

　　那天过后，姜玖就没有再去过彩排了，只在正式开幕式的前一天给舞蹈学院交了早些时候找她制作的节目道具。
　　舞蹈学院为这次开幕式排了一个舞台剧——《夸父逐日》，旨在表达生生不息的民族精神，为此舞蹈学院还专门拨了经费给姜玖，让她帮着设计了舞台服装之类的，最后连舞蹈时的面具都交给了姜玖设计。
　　不过姜玖喜欢做这些事，自然也不介意费用的多少，专心致志的把这个舞台当作自己的一个作品来完成。
　　除了舞台设计图早就商量定了之外，服装也画了图纸找人去制作，唯一需要她再需要制作的就是表演时所用的面具。
　　姜玖挑了赤红色和金黄色的图腾来复原上古神秘传说，用缠绕不停的曲线表现源远流长的精神，以及夸张大片的颜料涂开，不得不感叹神的大气以及尊贵。倒不是凭空而来的想象，姜玖查了不少《山海经》中的内容，才下了笔，画废不少的纸张，才得了这么一副面具。
　　匆匆送到舞蹈学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交接的节目负责人正组织舞者试刚到的表演服，就让姜玖自己找上来。
　　姜玖以前并没有来过舞蹈学院，进来了才发现这些从外面开起来一模一样的练舞室真的很难分清，饶来绕去还是没找到，负责人也正忙着没接到姜玖的电话，姜玖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舞蹈学院的楼道弯弯折折但是绵延很长，楼道里意外的没有人，就算偶尔舞蹈室里有人在，外面楼道里的声控灯却都灭了。当初设计的时候为了让各个教室之间练舞时互不影响，所以修的极为隔音。姜玖作画经常站着，穿的都是软底鞋，走起路来是一点声音都没有，要用力的跺脚才能叫亮楼道里的声控灯。
　　周元令正站在楼道顶头的窗户前点燃了一根烟，转身靠在窗台上，就看见姜玖走近，沿途踩亮一盏又一盏的声控灯。
　　晚间九点多的校园，人已经开始少了，刚才还喧闹的校园就在周元令的耳边安静下来，昏暗的路灯并不同远处的高楼一样亮堂，从高处看过去被树荫掩盖着多半的光芒，恍恍惚惚如同梦境。
　　姜玖走过一段路，身后的灯光又灭掉。周元令慢慢地阖眼再缓缓睁开，就像是有一束光一直打在姜玖身上一样，照着她走到自己的面前。
　　周元令的背后是空荡荡的窗子有风猎猎，左手边的月儿圆，右手边的楼梯空空荡荡，而面前有人在光中靠近自己。
　　姜玖并没有扎往常的双马尾，今天为了赶工便挽成了丸子头，穿了一套修身的粉色A字连衣裙，只看轮廓像是旗袍一样，这样看来头发上插着的忘记拿掉的画笔便像是发簪了，她手中提着小纸袋，宛若从民国跨越时光而来。
　　姜玖边走着就看到窗前有人，快走了两步想要问问路，还没看清那人的长相就闻到一股烟味儿。姜玖一向闻不得烟味，皱着眉用食指抵住鼻子才从过去问路。
　　“同学，请问组织部办公室在哪里呀？”
　　周元令看她不舒服，转身掐了烟丢在一旁的垃圾桶里，才说：“我带你去。”
　　“啊？太麻烦你了，告诉我……”
　　姜玖这才看清周元令的脸，一下子就想起来这人她曾见过。
　　“是你？”
　　周元令点点头，转身进了楼梯间，撑着门示意姜玖跟上，“我也要去办公室，一起吧。”
　　“哦。”
　　姜玖在平时总不像在学习和作画时那般的伶俐机敏，看起来呆呆傻傻的，周元令也不急，就看着她嘴巴微微张圆，懵懵地点头跟上。
　　“同学，那天谢谢你啊。”
　　“你说过了。”
　　“嗯？”
　　“你那天说过谢谢了。”
　　“啊，这样啊？”姜玖笑开来，微微吐出一点舌头不好意思地去看周元令。
　　周元令也没有再提那天在操场地事，没有多余地去关心普也和姜玖之间的事，自顾自地说道：“我叫周元令。”
　　“我听说过你，很厉害的学弟。我叫姜玖。”
　　“我也知道你。”
　　姜玖这次倒没有吃惊，她并不是第一次与舞蹈学院合作了，对方知道她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姜玖没有再说话只乖乖地跟在周元令地身后，上了一层楼梯，周元令突然停了下来，居高临下地转过身问姜玖：“我是不是很不好说话？”
　　舞蹈学院地楼梯修在楼的外面，为了安全罩了一半的钢化玻璃，不过还算是露天，既透明又透风。
　　周元令转过身来低头看姜玖，楼道的灯光被周元令踩亮又暗了下去，玻璃外不知哪里的昏暗光芒照在周元令侧脸。
　　让姜玖想起普也来，上高中的时候总有人跑过来问姜玖为什么高二的普也那么不好讲话，一幅高冷的样子也不爱搭理人。
　　姜玖笑着说：“不会啊。”
　　然后蹦蹦跳跳地跑向趴在走廊栏杆上等她放学的普也，拉拉他的袖子，对他说：“哥哥，今天想要吃香草冰激凌！”
　　“不许。”
　　普也挑眉看了姜玖一眼，看她总是红彤彤的嘴唇和白到没有颜色的双颊，又想到她的生理期快到了，没有多犹豫就说了不许。
　　姜玖皱着鼻子，坚持不懈地追着周元令说着央求撒娇的话，围着普也跑来跑去活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儿。
　　而普也就是那棵树，静默着，孤独着，专等着姜玖来栖息在他的枝头。
　　为什么会想起他呢？在面对周元令的时刻，明明是这么不一样的两个人。
　　可周元令那样认真的看着她，就像做错事了的小孩子一样，用他那一双波光涟漪的眼睛充满期盼而又忐忑不安地看着姜玖。
　　姜玖愣了愣神，转而回答道：“没有啊。”
　　“那就好。”
　　周元令转身推开了楼梯口的门，说：“到了。”
　　右转走过了两三个教室就听到了喧闹的声音，门口的牌子上写着组织部三个字。
　　一进门，周元令就被一个男生拉了过去，说：“快来试试你的衣服，有不合身的还能改。”
　　姜玖也不拘束直接就过去找负责人去了。
　　“玖玖！你来啦！”
　　负责人是个女生，叫陈卓，和姜玖同级，两人合作过几次，也算是相熟。
　　“交工晚了，很抱歉。”
　　陈卓接过袋子宽慰姜玖道：“哎呀，没事的，你就算是明天交也不晚的，只要上台前拿来都行！你做的，肯定没问题，立马就能用。”
　　陈卓小心地从纸袋里拿出面具，生怕磕着碰着，她知道姜玖做东西都是自己手工一笔一画用心做出来的，她自然也珍惜。
　　果然惊艳，红色与黄色的色块相互依托，繁复的图腾神秘而美丽，偶尔点缀着的绿色和粉色象征着夸父血脉化成的桃林。
　　“玖玖……”
　　“啊，怎么了？”姜玖听陈卓的语气，以为是她并不满意，自己也紧张了起来。
　　“这也……太好看了吧！”
　　“你满意就好。”姜玖这才放下心，微微笑看着陈卓。
　　“我拿去给他试一下，玖玖你也来看看吧，你设计的衣服大家都很满意的。”
　　“好。”
　　舞蹈学院经常有活动要换装，便买了一个可折叠的布帘架方便使用。
　　陈卓站在架子外侧对立马的人说道：“周元令你好了吗？来试试面具？”
　　姜玖这才知道，自己为夸父精心准备了这么许久的表演面具，夸父本人居然就是周元令。
　　后面还有人换装，周元令绕过布帘出来，在姜玖与陈卓面前站定。
　　远古人都崇尚力量而且布料珍惜，基于此姜玖当初在设计表演服的时候，并没有设计上衣，裤子也极为宽大，只在膝盖上，坠着红色的绸带，更偏裙子一些。本着贴主题的设计，没想到倒是把周元令的好身材全都显露了出来。
　　周元令赤脚站着，低眉垂眼地看着姜玖，他还是同往常一样并没有什么表情，像是花园里那一朵唯一绽放的玫瑰花，睥睨众生，无须多言，风便会带着他的香气勾着众人前来。
　　姜玖无端想起曾经在灵隐寺的大雄宝殿见过一面的佛祖来。
　　垂眉低目，袒胸露乳，满眼慈悲又宝相庄严。
　　高中毕业的那个夏天，姜玖独自去了灵隐寺。普也那时候正忙着做假期实践，导师的项目，破天荒的在大一那一届里挑了普也和段申两个人。姜玖高考完还专门等到普也快放暑假的时候才给他打电话，却也只是问他，暑假有没有什么安排？
　　普也便如实回答要同导师去做项目，姜玖也乖乖地祝他一切顺利。姜玖虽然没有表现出来失落，但普也只从她的呼吸声中就听出来姜玖的不对劲，便合了书去阳台同姜玖打电话。
　　“怎么了？这个假期有什么打算吗？”
　　“还没有啊，等成绩吧。”
　　“我寒假的时候会回来。”
　　“嗯。”
　　姜玖闷闷地没有再说话，普也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两人就挂着电话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你在阳台吗？”
　　“嗯。”
　　姜玖笑了笑，想起以前普也趴在学校走廊栏杆上等他的样子，下巴磕在叠放在绿色漆皮的栏杆的双肘上，侧扬这头眯眼去看天上的太阳。明明被太阳照得睁不开眼睛，却还是要盯着看。
　　“怎么了？”
　　“没事。”
　　突然，楼下普也的舍友冲普也喊话，“普也！你女朋友来找你啦！”
　　旁边站的是苏眉。
　　“哥哥，谁啊？”
　　“他乱说的。”
　　“哦。”
　　“我再给你打过来。”
　　姜玖不想让他挂电话，她知道普也要去见那个人，便说：“我待会儿要睡了。”
　　“好。”
　　普也说，好，那就改天吧。
　　姜玖乖乖地挂了电话，却没有睡着。
　　过了不久，普也拍了一张天上的月亮发给姜玖，说：“晚安。”
　　姜玖抬头向窗外望去，天边并没有月亮。
　　缘是同在天涯，有人却看不见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