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途有梦》损色

26、少爷

　　第二十六章
　　周元令对周家的书房很是厌烦，小的时候做错了事总要在这里挨训，出门左转上了楼梯就是关他禁闭的阁楼。
　　在周元令还很小的时候坐在书房的人是爷爷，后来再大一点就变成了周记云，要说最大的差别就是，爷爷训他的时候总是站在他的面前问他为什么不听话 ，看他屡教不改才会体罚他。而周记云总是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看着他。要说还有什么区别，那大概是周记云鲜少让他去阁楼关禁闭。
　　周记云的书桌就摆在窗子前面，背后才是窗户，面前摆着一大排书架，小时候的周元令总是站在书架和桌子之间的空隙中间，盯着地毯上繁杂的花纹，就算偶尔眯着眼睛试图去看周记云的表情，也都因为背光而看不清。他只能听见周记云的沉默伴随着呼吸让他心慌，这种平静比起周爷爷的发怒更让周元令恐惧。
　　但很长一段时间，周记云只是沉默，并不惩罚他，让他站会儿就让他回房去了，多余的话并不说。
　　现在周元令又站在这个位置上，以前需要抬头才能仰望到的周记云，如今低头也能看到。小的时候他觉得面前的这个书桌是那么的高大又不可逾越，而如今他再盯着细细看，才发现上面已经布满了细纹，被岁月打磨抛光，成为了一个老古董。
　　“是相亲没错。”
　　面对周元令的质问，周记云很轻松地就承认了。
　　周元令觉得不可思议，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周记云会给他安排这样的事。
　　“我有女朋友。”
　　“我知道。”
　　“你知道还……”
　　周记云没打算听周元令说一些愤怒的废话，打断了他。
　　“叫姜玖，和你是同一所大学，父亲是……”
　　“够了！”
　　周元令再听不下去了。
　　“你调查我？”
　　“是。”
　　周记云总是这么理直气壮地让人哑口无言。
　　“多久？”
　　周元令生气到攥紧了拳头，从牙缝里蹦出来这么两颗字。他实在是无法接受自己所拥有的自由全都是假象。
　　“不久，上次陈助理在风林集团的开幕式上见到了你和那个女孩子。”
　　“所以你就去调查了？”
　　“是。”
　　周元令几乎被气笑了，转身就想离开这个书房。
　　“你知道那一年你说要去学舞蹈，我说了什么老爷子才同意的吗？”
　　周元令果然停住了脚步。
　　周记云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来，悠悠扬扬空空荡荡地飘到周元令的耳边。
　　周记云站了起来，但并没有多走几步离周元令近一些，还是站在窗前，镇定自若地开口，“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天我到底给父亲说了些什么，他才会点头吗？”
　　周元令站在门口不敢回头，定定地听周记云说话，周记云偏偏说得慢，像是一把钝掉的小刀慢慢地划拉着他的皮肤。
　　“那天，我说，不管元令学了什么，他都姓周，这个家都是他的，荣华富贵是他的，金钗换酒也是他的，操刀伤锦也好，大展宏图也好，都是你的，周——元——令。”
　　“都是你的。”
　　周记云又说了一遍。
　　“代价就是不能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吗？”周元令恶狠狠地问，他不知道周记云会给他什么样的答案，但他先前的词句就已经让他被愤怒激得眼红。
　　“不不不，远远不止。”
　　周记云见周元令这种反馈，知道在这场对峙里自己依然胜券在握。
　　“也许还有你的人性，也许还有你的友情，等等，说不定很少，但也说不定更多。”
　　周记云还处在震撼之中，他几乎是颤抖着的，但自尊与骄傲逼迫着他稳住身形。可他并不知道，在周记云面前他的脆弱与恐惧无所遁形。
　　周元令转过身去与周记云对视，直勾勾地盯着周记云看不清楚的脸庞，黑得深不见底，让人害怕。
　　他问周记云，问这个一直以来都宠爱自己让自己尊重敬佩着的二叔，“那你呢，你付出了些什么呢？还是说全部？”
　　周记云不回答他，转身看向窗外，原来在这里能看见整个的蔷薇园，是周公馆里唯一一个能看见全貌的地方，周元令都不知道。
　　“以后你会知道的。”
　　“知道什么？知道你是如何的丧心病狂吗？”
　　“你的问题有点多，周少爷，我今天不会回答你，希望有一天你能让我回答你今天的问题，让我心甘情愿，或者，心服口服。”
　　周元令闭着眼睛，咽了口唾沫让自己顺气，他觉得自己的嗓子里充满了血腥味。
　　“我不做了，这个周少爷我不做了。”
　　周记云早就料到他会有这样的想法，毕竟周铭木常年不在家，这个侄子可以说是他照看着长大的，他知道周元令近乎于诗人的书生意气，直到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骄傲，但他没想到周元令真的愚蠢到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像一个幼稚的赌气的小孩子。
　　“你可以不做。”
　　周记云轻蔑地笑着，做回到了那张王座一般地椅子里面，双手交握着搭在眼前，淡然道：“但是你以为你离了周家，你算什么？”
　　“你以为你离了周家就能维护住你的爱情？别傻了，孩子。”
　　“离了周家你有能力从连拖拉机都不通的山沟沟里帮你心爱的姑娘拿来原生态的小麦，你有能力策划这么多的旅行？你能在她要出门的时候开着豪车让她风光无限？”
　　“你能吗？”
　　周记云步步紧逼地追问，周元令也不禁弱了气焰。
　　“不，你不能。”
　　“这是你唯一地选择。”
　　“如果我足够强的话，是不是就可以，是不是……”
　　就像传说中的帝王一样，江山、美人统统纳入囊中。
　　这样像是中二少年一样的发言，仿佛自己是动漫男主角一样，周元令自己都没有勇气继续说完这句话了。
　　周记云没有说话，他没有回答周元令，说实话，今天周元令问他的种种问题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会有吗？鱼和熊掌都可兼得的办法。
　　他不知道，他至今都没能寻找到，又如何能给周元令传授这样的方法呢？他所能知道的就是说，尽量地去做一个好的选择。
　　恍惚间周元令好像听见周记云说：“你以为爱情，是那么容易就能守护的吗？”
　　但他凝神看过去，周记云只是望着窗外，表情复杂，好像刚才这句话只是周元令的幻听。
　　周记云的表情是那么熟悉，想当初那只名叫小花的鹦鹉被前来做客的商业合作伙伴的孩子玩弄致死的时候，他也是用这样的表情看着周元令。
　　周元令哭的无法自已，那时候周记云便用这样的表情看着他，好像很悲伤，又很木然，再细看却又什么都没有了。
　　但周元令永远记得那天周记云叫他：“少爷。”
　　就像家里所有的仆人称呼他的一样，语气轻快而带着笑意。
　　也不知道是在讽刺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