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途有梦》损色

23、角色

　　第二十三章
　　九月底的时候，姜玖提交了寻风杯的参赛作品。
　　她的作品是一个玩偶，内陷填的是混杂着烟丝和玫瑰的小麦，玫瑰是最普通的路边的玫瑰，小麦是她拜托周元令帮她找来的没有脱壳的麦子，听说是从一个很远的山区里运来的，那里是用牛耕的地，人工播种收割，在太阳底下晾晒最后收到了竹子编成的筐里。
　　而烟丝是姜玖在唐时黎的抽屉里找到的一盒黑兰州，并不是带着爆珠的清新女士香烟，它就像兰州这所城市一样，粗野地绽放着自己的美。烟还剩半盒，姜玖只拿了一根拆开取了烟丝，出于好奇又点了一根。她不会吸烟，不知道点烟还要吸一口才更容易点着，笨手笨脚弄了半天才闻到一点烟味。鼓起勇气嘬了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手忙脚乱地将烟抵在窗台上研灭。为了确保真的灭掉了，姜玖浇了一点水浸湿了才用纸包着丢到了垃圾桶里。
　　宿舍里还弥留着让姜玖接受无能的烟味，关了灯躺在床上的时候她突然想，唐时黎吸烟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呢？是什么样的事让她脆弱到要在烟雾里寻找安慰。
　　那应该是在想起段申的时候吧。
　　她那样的美人该穿着一件艳色的旗袍，斜斜地倚靠在窗棱上，手指中夹着一根香烟，不对不对，那合该是一支细细小小的烟才对，而不是这样粗犷的黑兰州，所以她该是披散着头发，盘腿坐在窗子底下的阴影里，阳光都找不到她。他在暗处升起一股烟雾，看不清她的眼泪。
　　说唐时黎自轻自贱，确实是，可她却又不自我轻贱到底，终归留着些余地，就像段申一样，在那些无法触及的角落里，生满了灰尘。
　　姜玖这样想着，便给唐时黎打了电话过去。她还在加班，姜玖问她：“在忙吗？”
　　唐时黎说：“还好。”
　　姜玖听出来她的疲惫，唠叨道：“注意休息还是要按时吃饭的。”
　　唐时黎也没嫌她烦，委委屈屈地撒着娇，“玖玖，呜呜呜在这样下去我就只剩六两啦！”
　　“哎，实习生嘛，都是这样的，重活累活都是你们的。”
　　“不过还好啦，再有四个月就结束啦。别人可以的，我也能可以，到时候我一定要留在伊今！”
　　“当然！你是最棒的！”
　　姜玖知道唐时黎是不想让自己担心，还想问问她啥时候有时间自己去看看她，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那边有人叫唐时黎。
　　“小唐！我先下班喽，你记得明早开会要用的PPT哦。”
　　还没等唐时黎回答那人就走远了，分明是没想要唐时黎拒绝的样子，唐时黎气馁地瘫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同姜玖告别。
　　“那玖玖，再见喽！我要赶快做完这些才行。”
　　“嗯嗯，好，你加油早点休息昂，记得晚饭呀。”
　　“嗯嗯，再见，想你哦。”
　　挂了电话，姜玖一个人在宿舍，还不算太晚，楼下还有细细簌簌的声音，夏季末尾的天气总是寂静而又嘈杂，万物的生命力都好像疲软了下来，进入了倦怠期，人也变得更加懒散，肢体都困乏地不想动，心思也是，失去了源头与风，就是一滩死水了。
　　姜玖沉沉地睡过去，心里头什么都没有想，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儿烟味，她却已经闻不到了。
　　唐时黎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向窗外，才发现附近的几座商业大厦里都还亮着许多灯，想来这样辛苦加班的人不止她一个。
　　手机中有许多电话，是涂迁打来的。
　　唐时黎一边收拾东西往外走，一边给涂迁打电话。
　　“喂？”
　　“下班了吗？”
　　“嗯，刚结束。”
　　“在哪儿呢？”
　　“等电梯呀。”
　　“我在楼下等你。”
　　“嗯？你过来了吗？”
　　“对啊，接你下班啊。”
　　“不用啦，我住的挺近的啊。”
　　“那我当然知道啊，你住的地方还是我帮忙找的呢。”
　　唐时黎忙了一天脑袋里像浆糊一样，一拍脑门才想起确实如涂迁所说。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等见了面才挂断。
　　涂迁还是那样，吊儿郎当地站在机车旁边，在唐时黎刚出公司大楼门的时候就看着她走近，带着浅浅地笑。唐时黎发现涂迁笑起来有两个笑窝，同他五大三粗的样子更加不符，只不过确实可爱。
　　唐时黎倒是变得与以往不同，换掉了明亮青春的服饰，驼色的西装里套着白色的内衬，头发也都顺顺地扎成马尾，露出整张脸来。她气场一直强硬，但现在只是个实习生的身份，未免惹人生厌，生生地压着，但唐时黎也不是做小伏低之人，只说是柔和收敛些。
　　但涂迁却很是喜欢她这样子，像是夏日午后盛开的芙蓉，待众人都疲乏困顿之时，依旧安安稳稳地绽放，在大雨狂风之后依旧端庄的艳丽。
　　美的静默，而不是脆弱。
　　“走，带你去吃夜宵。”
　　唐时黎并没有上车，还在原地站着，问涂迁，“你来多久了？”
　　“刚来，没多久。”
　　唐时黎还是站着不动，她知道涂迁在说谎，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已经快喝完了，透明杯身上纸质标签的字体已经被冰块外析的水珠浸泡到模糊，这个咖啡店就在唐时黎的公司楼下，一般六点多一过就关门了。
　　写字楼里虽然工作的人多，但一过下班的时间之后就没有多少人了，而这附近能逛街游玩的地方更少，每次下班的时间一过生意就略显冷清，老板干脆就关门休息去了，毕竟白天的销量还是很可观的，这样一来一去又有点饥饿营销的味道了，每逢午后几乎人人都想要来一杯这个咖啡，毕竟过时不候。
　　而现在，天幕已黑，唐时黎不用看表都知道距离下班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
　　“我这不是闲着没事干嘛。”
　　让人这样等她，不管是不是出于自愿，唐时黎都觉得于心难安。
　　“没必要的。”
　　涂迁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拿起头盔来递给唐时黎。唐时黎不接他就一直举着，唐时黎没办法，只得妥协，跨上了涂迁的机车后座。
　　“去哪儿！？”
　　唐时黎上了车才晓得问这个问题，方才她一直在纠结涂迁等她许久这件事，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跟着涂迁走了，她倒不是担心去哪儿，只是自己明早还要上班，现在只想着不吃饭了，赶紧回家睡觉，明天还要起个大早，她作息一向规律，熬不了夜。
　　幸好只是一个安静的日料店。
　　简单点了一些寿司和小菜，涂迁怕唐时黎长时间胃空，吃冷食不舒服，又加了些热的熟食和一个寿喜锅，旁边还温着两壶酒。
　　温馨的气氛驱散了唐时黎的疲惫，人也精神了一些。虽然人劳累了总想着睡觉来补充能量，但睡眠未必就是最好的休息方式。
　　酒过三巡，唐时黎已经坐不太稳了，斜倚在墙上，双眼迷离地看着桌上翻滚着的寿喜锅，在她和涂迁之间升起袅袅的烟雾。
　　她问涂迁：“你不用上班的吗？”
　　唐时黎并不是质问或者责怪，而是好奇，开着哈雷住着黎区的房子，看起来也并不像个富二代，整天无所事事着，却如此无忧无虑，着实让她这个早五晚九的打工人羡慕。
　　涂迁摇摇头，说：“我还不知道想做什么。”
　　唐时黎像个久经职场的过来人一样问他：“你大学什么专业啊？”
　　“文学鉴赏。”
　　唐时黎看着微微冒着胡茬的涂迁，再想想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文学评论家们，怎么也联系不起来，但又发觉鲁迅也是留着胡子的，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你不喜欢吗？”
　　“喜欢啊。”
　　“那为什么不找一个相关的工作？”
　　“我喜欢的东西太多了，比如……变魔术，比如骑车比如旅行，我无法分辨哪个更适合我，哪个更喜欢些。”
　　“就没有最喜欢的吗？”
　　涂迁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半晌才说：“好像有了。”
　　唐时黎以为他在敷衍自己，无所谓地摆摆手，一幅没有听进去的样子。
　　“做什么都无所谓啦，活得开心就好。”
　　“你开心吗？”
　　涂迁这可算是把唐时黎问住了，她开心吗？她一直都说不关怎样活着，体面或者狼狈，只要开心就好，她自以为她已经活得明白了，知晓了很多人生的真理，可她忘记了问问自己，快乐吗？
　　以前好好学习 ，她很快乐，以为父母会夸奖，同学会羡慕，她成为了别人家的孩子，后来她喜欢上段申，有时候她也很快乐，段申会看向她，对她好，像施舍一般，在后来她就忘记了自己到底快不快乐，只是记得这句虚假的伪真理——人生快乐就好。
　　她以为自己很快乐，可她好像只是记得这两个字怎么写罢了。
　　唐时黎如愿以偿地进入伊今实习，也努力工作争取着留下转正的机会，可她到底开心吗？她不知道，她忘记了问，也忘记了快乐这回事。
　　当你问了别人一个问题而没有得到回答，被反问的时候，你该知道，那个人没有答案。
　　“那你呢，你快乐吗？”
　　“还行，就是喜欢的姑娘还没有喜欢上我。”
　　唐时黎灿然一笑，不知如何宽慰涂迁，这样的事她没有任何道理可以告诉涂迁，毕竟她是一个如此失败的例子，而她坚持的时候那么难过，在放弃之后又这么狼狈。
　　四周突然安静地如同行刑之前的刑场，涂迁的双眼黑亮，像是两管枪，直直地瞄准她，蓄势待发。
　　涂迁并没有开枪，可唐时黎的心突然稀烂，成了一团肉糜。
　　只有血是活的。
　　当你遇到一个第一眼就喜欢的人，一定不要从做她的朋友开始，不管你是要一击即中，还是要徐徐图之，你一定要在一开始就占据她身边追求者的位置，这样的话在看向其他人之前，她首先会看向你。
　　涂迁在等，只等待那一个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