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途有梦》损色

21、梦

　　在期末考试周的第二天，姜玖考完了第三门理论课，周元令下堂正好也有考试，便没有来接她一同吃饭。
　　在教学楼的拐角，低矮的冬青树旁边，遇到了普也。
　　没有说好久不见。
　　普也站在离姜玖一丈远的地方，微微带着笑容，一点儿也不尴尬，姜玖也回以微笑。
　　虽无波无澜很久了，但这样偶然遇见就颇有一笑泯恩仇的意味。
　　很像匆匆赶路的两人，经过一片翠绿竹林，用轻功点过青竹的枝叶间，拨开层层叠叠如刀锋般的叶子，却悄然与对方遇到了当面。
　　惊喜却不欣喜，只是匆匆点头，抚衣而去，绿叶将他们远去的身影都遮掩住，也没有人回头。
　　“考试吗？”普也问她。
　　“嗯，刚考完。”
　　“你要去考试？”
　　“没有，我去老师办公室办个手续。”
　　姜玖瞟了一眼，应该是退宿申请表，也是，自从上学期普也和段申成立公司以来他们就已经很少回宿舍住，下学期他就大四了，完全没课公司又刚刚起步，住在外面是更加方便，更何况他们是有这个资本去申请校外住宿，老师肯定也是欣然同意，外加大力支持。
　　“嗯。”
　　普也又问她：“啥时候回家？”
　　“考完试两三天吧，休息一下。”
　　“好，你们考试是挺累的。”
　　“你呢，回家吗？”
　　普也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了，公司刚刚起步，需要我做的事情还很多。”
　　“嗯嗯，当然，你好好工作，加油干。”
　　“谢谢。”
　　“那……再见？”
　　“嗯！再见。”
　　普也重重地点头，仿佛在许诺一个郑重的约定。
　　姜玖也点点头，与他错身走开，走远了很多，需要放大声音说话才能听清楚的距离，普也又叫住了她。
　　“玖玖。”
　　“嗯？”
　　“比赛加油。”
　　姜玖知道普也说的是寻风杯比赛的事，他清楚明白地知道姜玖有多执着，也见识过姜玖为此付出的努力。虽然之前对姜玖的状态充满了担忧，但今天遇到便发现还不错，看来那小子照顾得还不错，最起码比他要好得多，他也希望姜玖能成功，能如愿以偿。
　　虽然普也曾经让姜玖空守桃花树，可他却是最希望姜玖圆满无憾的人。
　　只是姜玖已经不再需要了。
　　“谢谢。”
　　姜玖转头离开，将车信息在聊天框里发给了周元令，并问他：“怎么了？”
　　周元令许是进了考场，没有回复，姜玖也没再等，匆匆回宿舍准备下一轮的考试去了。
　　再抬头天都黑了，她只开了台灯，长期伏案看书猛然抬头一阵恍惚感。窗外的一切都朦朦胧胧，像是罩着一块墨绿色的纱布却忘记了开灯。
　　姜玖曾在网上的情感博客中看有人写道：千万不要在下午睡太久的午觉，因为当你在四五点醒来的时候，就体会到一种被全世界遗忘的孤寂感。
　　虽然时间不对，打开方式也不对，但扑天盖地而涌来。回头看整个宿舍都空空荡荡，唐时黎不在，灯也没开，只有门上的窗户透出一点走廊里的灯光，但很快又熄灭了。
　　以往唐时黎总是在的，就算没有时时刻刻地陪伴在她身边，却也在走向她地路上。而现在她却明明白白地知道，唐时黎不会回来了，虽然只是暂时，却也是长久。
　　周元令打来电话的时候外面的路灯都亮起来了。
　　“喂？”
　　“嗯。”
　　“吃饭没？”
　　“还没呢。”
　　“下来吧，我在你们宿舍楼下，带你去吃饭哦。”
　　周元令笑得甜蜜而爽朗，像是姜玖本就在等他被他发现的那种窃喜。
　　“去吃什么啊？不好吃我可不去哦。”
　　虽然嘴上这样推拒着，但手头收拾东西的手可是立马就动作起来。
　　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重复说着毫无意义的对话，直到姜玖下楼见到了周元令才挂断。
　　周元令站在老地方，冲他张开了双臂等她入怀，姜玖偏偏不去，双手背在身后，下巴高高扬起，这是向周元令撒娇呢。
　　周元令对姜玖的乐此不疲，几步就将怀抱送到了姜玖面前。
　　“怎么了？”周元令以为姜玖只是准备考试太累了，想对他撒撒娇，找找安慰。
　　但姜玖却将脸埋到他的胸口，久久不发一言。
　　“嗯？”
　　姜玖双手回抱住周元令的腰，闷声闷气地问周元令。
　　“阿令。”
　　“哎。”
　　“你说，你说走远了的人还会回来吗？”
　　“不会。”
　　姜玖问得忐忑，她明明已经知道了答案，却还执意要讲这句话问出口，她想知道周元令的答案，甚至期盼着周元令可以编造出一个童话般的答案来哄骗他，就像小时候妈妈曾给她讲过的童话故事，说善良的人真诚的祈愿会有仙女来实现自己的愿望。普也说这个传说是真的，只是姜玖她从未作恶，用心祈求却从来没有一个从天而降的神仙来实现她卑微的心愿。
　　哪怕只是一根冰棒，哪怕只是一个晴天，或者是一份喜欢的心意。
　　周元令没给姜玖讲童话，他回答说：“不会。”
　　“不过有人永远不会走，多远都不去。”
　　姜玖快要哭出来了，却又觉得没什么眼泪可以流。那时候姜玖一直以为周元令打碎了编制成谎言的童话，可她没有想到的是，周元令又给她造了一场梦，梦里什么都有，可惜终究是假的，就和童话一样。
　　“阿姜，我的阿姜啊。”
　　周元令感叹，为他怀中这为脆弱的姑娘，他也吃醋，酸她为着别人伤了神，可他又舍不得，舍不得责备她也舍不得询问一声为了谁才如此难过。
　　姜玖听到周元令这样叫她，忽地就哭了出来。
　　周元令说多错多，只是摩挲着她的后脖颈，轻轻吻在她的耳廓上，耳垂上。
　　太痒了。
　　周元令的呼吸钻进姜玖的耳朵里，太痒了。这股痒意勾散了姜玖的心意，哭的声音都小了些。
　　“饿了啊，这都哭得没声音了，不如……我们先去吃晚饭？补充能量？”
　　姜玖本来就被周元令弄得三心二意，随便一句话就逗得她破涕为笑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周元令送姜玖回来，在楼下，牵起了姜玖的双手，面对面站着。
　　他说：“阿姜，好安无梦。”
　　周元令希望姜玖连梦都不要做，好梦也罢，噩梦也罢，都不要梦见。就不会害怕，也不会落空。
　　不过那夜姜玖还是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故乡的榕树，梦见那棵粗壮的榕树在一场冰天雪地里还绽放着耀眼的绿色，散发着荧光，如果不是姜玖真的见过这么一颗树肯定也觉得是假的。
　　树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自己，还没等自己走近就消失了，姜玖来不及叫住他也来不及看清他的脸。
　　只能听到雪落到地上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悉悉簌簌地惹得姜玖心烦。姜玖心中一阵刺痛，连带着脑袋里都嗡嗡作响，浑身都失去了力气，直觉告诉她，快点向他跑，一定要留住那个人，不然的话，不然的话……姜玖也不清楚会怎么样，她能确定的是，如果没有留住他，自己一定会后悔，或者说难过，也许会心痛到死掉也说不定。
　　姜玖用尽全身力气踉踉跄跄地勉强跑到了榕树下，忽而天地变色，树叶纷纷掉落，变成了金黄的颜色，一点儿瑕疵都没有，就像她刚从软管中挤出来的油画颜料一眼，甚至完美到没有光线照出来的阴影。
　　该是秋天到了，可盖在大地上的白雪却都融化，生长出绿色茁壮的青草，冒出零星几朵小花，又像是春天。
　　秋天的树叶落在春天的草地上，若是放在往常姜玖一定会细细观察这两种颜色的碰撞，而现在心脏剧痛的姜玖只能蜷缩在草地上，看着雪慢慢地消散变得遥远，而黄色得树叶不停地落下，落到眼前，盖到身上，最后将她掩埋。
　　醒来的时候一睁眼就看见了窗户外的天，一阵恍惚，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只能看见眼前的天是泛着灰白的阴沉天气，房间的陈设都能看得清楚明白，但是却无法识别具体是些什么。
　　姜玖还陷在沉沉的梦境当中，只记得心脏无比的疼痛，其余的什么感觉就都没有了。
　　母亲在门外叫她喊她吃早饭，“姜玖！”
　　姜玖高声答应了一声，以免母亲没完没了地叫自己，堪堪回了神起床向外走，意识才慢慢回笼。
　　自从回了家之后好像过得一直都是不知人间几何的日子，离学校也很远，离那些人都很远，普也段申都没有回家，也没有再联系，唐时黎倒是偶尔发来消息，或者是抱怨领导过分交予的工作过分压榨，或者是拍了加班回家夜路上路灯下飞舞的蚊虫。
　　她说：“玖玖。“
　　“嗯。”
　　唐时黎没再说话，姜玖知道唐时黎想说想她了，可她也没有说出口，只是回答了唐时黎的呼唤。因为她也很想唐时黎，说来自从上大学以来她就一直同唐时黎待在一处，学校里的时候是，放假回家的时候也能见面。虽然唐时黎只是去实习了，也还在一座城市里面，但姜玖知道，她会去向很远很远的地方，离段申，离自己都很远的地方。
　　离开这个结局是姜玖所能想到的关于唐时黎与段申之间最好的，姜玖不知道他们之间还能如何收场。故事走到了最结尾，简单的过程在提及时被匆匆略过，潦草的结尾是注定。
　　天各一方未尝不好，离得够远才能把缘分这条线彻底崩断。
　　有天姜玖出门买菜，遇到了普也的母亲。
　　“阿姨。”
　　“哎呦玖玖回来啦。”普也的母亲是个端庄温柔的女人，因姜玖和普也自小就关系好，待姜玖也如亲女儿一般。虽然随着两个孩子的长大，关系渐渐疏远，这个假期自己家孩子没有回来，却遇到姜玖自然不胜欣喜。
　　“嗯嗯，刚回来没几天。”
　　“帮你妈买菜啊？”
　　“对，我妈说今晚要做红烧肉。”
　　“那确实应该做些好吃的给你补补，在学校辛苦了吧。”
　　“也没有的阿姨，吃住条件都挺好的。”
　　“哎，孩子大了是这样的，受了委屈也不肯给家长说，你和我们就普也一样，明明都瘦了，还说没吃苦。”
　　一提到普也姜玖就不知道如何回答了，只陪着笑往前走。
　　“玖玖，那孩子前段时间打电话回来，说成立了公司，还说交了女朋友要过年的时候带回来，你告诉阿姨，那女孩你认识吗？”
　　姜玖倒是没有想到普也直到前段时间才告诉家里这件事，毕竟他和苏眉在一起已经两年有余了。
　　“见过几面，是普也的高中同学，学习很好，人也很漂亮。”
　　听到姜玖的夸奖，普也母亲自然很高兴，但她转念一想又问道：“你可别骗阿姨哦，大小儿他闯祸，你可没少帮他打掩护。”
　　普也妈妈这话就说得错了，哪里是普也闯祸她打掩护呢，分明是姜玖闯祸普也替她顶包呢。姜玖没说话，只是笑着摇摇头。
　　“哎呦，孩子大了啊。”
　　“她叫苏眉，人很好的。”
　　姜玖看出来普也母亲的开心与担忧，就又补了两句。
　　“好自然是好的，只是我一直以为……”
　　“嗯？”
　　普母犹豫了片刻，才说：“没什么。”
　　其实她想说，我以为最后会是你，姜玖，进我家的门。但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她还想说，今年端午的时候普也曾回来过，去过你家，也在那棵榕树下等过你，他不肯给你打电话，只干站着。
　　你没有来，普也等了很久很久。
　　回来之后他好像哭了，听不太清。
　　“我到家了，阿姨再见。”
　　“再见，玖玖。”
　　普母想：年轻人的事总归都是这样子的，难以启齿，藕断丝连得仿佛是刚熬出来的麦芽糖。
　　话都说不清楚，感情也东牵西扯，但总归都会清楚明白的，不急，要等，只能等。
　　普母推开家门，喊到：“他爸！我今儿遇到玖玖了，她说那孩子她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