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途有梦》损色

16、段申

　　第十六章
　　普也是一个人过来的，苏眉还留在宴会中心与宾客周旋，正是如此，普也才得以抽身与姜玖他们打招呼。
　　姜玖正在吃一颗芒果大福，见普也过来，匆忙吞下，兴奋地说道：“嗯！真的不错啊！味道很正哦！”
　　普也笑着，想要抬手像以前一样擦掉姜玖嘴角的奶油，却只是点点头，搭话：“是苏眉订的店，我问问是哪家？”
　　姜玖笑得大方，被甜食治愈地眉眼弯弯，“好啊！学姐真会挑东西。”
　　苏眉正好告别了那人，跟着普也过来，客气地问候过姜玖三人，才对普也说：“那边伊今的陈助理来了，你要不要……”
　　“好。”
　　姜玖很识眼神的，不等苏眉指明就看见不远处有个穿着整齐的青年人频频朝这边看过来，年龄比他们大一些，一幅精明能干的样子，虽说是个助理，但想来在伊今的地位不会太低。
　　姜玖自然听过伊今的鼎鼎大名，立马催促普也过去。普也却还没忘姜玖说甜点好吃的事，对苏眉顺嘴提了一句。苏眉愣神但很快便换上体贴了然的笑容，答道：“好啊，我待会儿发给她地址。”
　　普也就喜欢她这么听话又善解人意，对于姜玖的过度关心也不会质问。有时候普也想，也许姜玖说得对，“你会喜欢上她的，甚至爱上她，我知道的，我能想象到的。”
　　他和苏眉才是天下无双的绝配。
　　普也已经走出去几步了，苏眉脸上还是和煦地笑着，准备和姜玖说会儿话，告诉她地址什么的。苏眉还没开口，普也却折返回来，对她说道：“一起去吧。“
　　苏眉这下才是愣了，她想普也应该知晓的，在这样的场合他邀请自己和他一起去招呼宾客的意义。刚才那位也只是凑巧遇到了都认识的人，才聚在一起说了会儿话。但普也不仅坚定地看着他，还朝她弯起了手臂，示意她挎着自己。
　　苏眉也不别扭，从容地走上去挽住普也的手臂，就好像本该这样似的。他们俩本来就是这么的好，就该站在一起面对着全世界。
　　姜玖看着他俩朝着整个宴会厅灯光最璀璨处走去的背影，突然想到高一开学那日，普也和苏眉站在高高的旗台上讲话，红旗飘扬白鸽飞，而她灰头土脸地眯着眼睛躲避着刺眼的阳光，很费力才能看清他们二人的脸。
　　明明那时候苏眉也还不化妆，一头偏男性的短发堪堪齐耳，眼角眉梢都带着让人不想靠近的冷意，虽然整日素着一张脸，连别的女生偷偷擦的唇膏都不曾涂抹。但偏偏天生细眉翘眼，夏日太热生出的汗渍将耳边的一缕头发贴到了脸颊，白皙到没有血色的脸衬着天蓝色的校服，脆弱感里添加着浅浅的媚气，而她又挺直着腰板，孤傲如梅。
　　如今，姜玖从背后看着他们二人，苏眉今天将发梢微微卷起，红色的晚礼服虽然样式简单转身才发现裸露着大片的后背，蝴蝶骨上还打着闪粉，普也穿着基本款的纯黑色西装，一同向前走。他们不用看向彼此确认眼神，因为只能是这个人了。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姜玖忽而眼酸，倒不是说物是人非，只是觉得此去经年久，那年她懵懂不知事，只顾着眼前，也曾经期盼过他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却没能想到时至今日的样子。
　　那个骑着单车也威风凛凛的少年，终于还是收敛了锋芒，与世间和睦相处。
　　周元令躲开陈助理的眼神，打定主意装作不相识。看姜玖神色不对，心中不免吃味。上前拉过姜玖的手腕让她正对着自己，拿过她手里的小蛋糕放到桌子上。
　　“吃不下就别吃了。”
　　姜玖说：“好啊，不吃了。”
　　纵观全程的唐时黎只想翻白眼，不过一点儿也不像琼瑶剧里的爱恨纠葛的名场面，倒像是西游记。一群成了精的妖怪搁着儿斗法呢，女儿国国王拐走了如来佛祖，而玉兔精倒和孙悟空在一起了。
　　这样想着，唐时黎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什么？”
　　段申不知何时站到了唐时黎身边，见她表情变化莫测，时而冷漠时而痴笑，却一直没有发现自己，这才主动出了声音。
　　“啊？”唐时黎转身看到是段申，才说：“没什么，想起来些好笑的事。”
　　段申也不好再追问，两人不尴不尬的并排站着。
　　唐时黎突然失去胃口，低头将蛋糕坯耐心地用叉子切成小丁，心不在焉地问段申：“最近忙吗？”
　　陌生的语气。
　　“还好。”
　　唐时黎点点头，食之无味地咬着甜品叉，看到挽着普也胳膊四出招待宾客地苏眉，随即问道：“燕秋呢？”
　　“她今儿个学校有事，没来。”
　　唐时黎又点点头，继续默不作声。
　　“我应该……今年十一结婚。”
　　唐时黎心中早有准备，他们两人之间是过不去这个话题了，没想到是段申主动提起。唐时黎也不气，只觉得好笑，也不知道哪里好笑，只是下意识地就想大笑。
　　本想规规矩矩地说声祝福和恭喜的话就算过去了，要说真心倒也不假，她自然是希望段申的生活是幸福美满的，就算不是她也好，毕竟她在很久以前就知道这一点。只是还是忍不住阴阳怪气，“这么急？等不到毕业？”
　　段申这才说出口，“她怀孕了。”
　　唐时黎转头才发现段申是一直盯着她说出这些话，四目相对之间，唐时黎才颤抖着说：“恭喜啊，人生赢家。”
　　唐时黎没有哭，就连声音也努力稳住，可段申却突然觉得对不起她，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对唐时黎是那么的残忍。
　　聪慧如他怎么能不知道唐时黎的心意，只是以前段申总觉得这些都是唐时黎心甘情愿，他留给了唐时黎进退的余地，把去留的选择权都放在她的手中，还郑重其事、自以为是的说：“我给你自由。”
　　如今他看到唐时黎眼中明明白白的痛苦才发现，他给的不过是纵容和默许。时至今日，他已经无法否认他没有享受过被唐时黎喜欢的时刻，没有在唐时黎崇拜仰慕的眼神中高傲地扬起头颅。
　　他知道，唐时黎实在是太好了，像是旧时大上海里穿着紧身墨绿金绣旗袍的富家千金，抹着玫瑰色儿的红嘴唇，身段儿长相都媚气，一双眼睛却明亮纯真，果真是又纯又欲。为她掏心掏肺的人实在不少，而唐时黎却还是在他的默不作声中等待了这么些年。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渣男。
　　段申也没有办法为了安慰唐时黎而说出，如果没有燕秋的话。如果的事，就像海市蜃楼，就像小女孩的火柴，都是假的。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更何况又没有那么重要，是濒死的解药吗？是最后的慰藉吗？
　　都不是，他想他是唐时黎身上的一块腐肉，早些剜了去才好。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这块烂肉长在了唐时黎的护心肉上，不大，不深，却致命。
　　唐时黎这才认认真真地看了段申很久，她也忘记了上次这样细致地看段申的眉眼是什么时候。每次想起来只能想到初次见面时他吻燕秋的样子。燕秋是绝对不能在他们之间消失的，燕秋是她迄今为止唯一一场爱恋的点睛之笔，是维纳斯的断臂。
　　残忍的动人。
　　段申今天也并没有多加梳理他那头自来卷的杂毛，穿了板正的西装，看起来不伦不类，依旧是好看的，只是唐时黎已经无法将他和记忆里的少年重合起来。
　　那个他穿着校服，如风一般穿梭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目不斜视，虽然总是对人笑着，但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他是与众不同的，独一无二的。段申是唐时黎记忆里最恣意的存在，喜欢他到今天她从不后悔。
　　只是唐时黎突然发现，他们都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人了。
　　“对不起。”
　　唐时黎放下手中的碟子，嘲讽地说道：“你应该说谢谢。”
　　谢谢我的祝福，谢谢我爱你，而不是说对不起，让我这么多年都变得一文不值。
　　唐时黎转身就往宴会厅外面走，她今天穿了过于紧身的裙子，步子都迈不太开，细长的高跟在她想要快速离开的步伐下，咔哒一下断掉了。
　　她在完全摔倒在地之前，屈膝撑住了地面，听到段申快步赶来的脚步声，头也没回地向后伸出手制止了他。
　　她不愿意，最起码此刻她并不想见到段申。
　　唐时黎利落地脱下破损的高跟鞋提溜着，在还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之前，高傲的，平静的，赤脚离开了。
　　段申看着她的背影，动弹不得，他是个狼狈的逃兵，而唐时黎是即将获得水晶王冠的公主。
　　方才周元令不小心将香槟撒在了衣服上，去卫生间处理，姜玖看唐时黎正和段申说话，想着给他俩留一点儿空间，就跟着周元令去了，在拐角等着。还遇到了那个所谓的陈助理，也不知道是不是姜玖的错觉，那位陈助理一直打量地看着她，在走道里撞到了当面姜玖就礼貌的打了招呼。
　　等再回到宴会厅的时候，唐时黎已经不见了。姜玖没看见这场莎士比亚戏剧，打电话过去唐时黎也没有接，转头就发现唐时黎早上出门时拿的小包正放在餐桌上，手机正在里面嗡嗡响。
　　再问段申，段申失魂落魄地答道：“走了。”
　　姜玖斜了段申一眼，见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好再追问，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们三人之间的事姜玖并非不了解，思来想去却是没有自己多加置喙的地方，早些时候她问过唐时黎后悔吗？唐时黎说当然不，往后便没再提过，现在她又如何开口呢？
　　姜玖心里着急，忙追出去想要找唐时黎，等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听到话筒里穿来普也的声音。
　　普也站在早就搭好的高台之上，说：“谢谢大家，在百忙之中参加风林集团的开业典礼。”
　　普也的目光落在姜玖的背影上，波澜不惊。而姜玖听到了普也的声音依旧向前走去，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