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途有梦》损色

13、驼铃

　　第十三章
　　从敦煌回来之前，周元令送了姜玖一份礼物，是那个被姜玖摸过的驼铃。
　　姜玖刚挂断了同普也的电话，搓着衣角出神，身后便响起了一阵沉沉的驼铃声。
　　周元令提着驼铃站在她的身后，一回头就看着她笑开了颜。他虽长得浓颜，妖冶俊美，有时候开怀笑起来却莫名带着些憨憨气。提溜着一个硕大的驼铃，献宝一样地对姜玖说：“送你。”
　　生铁铸成的驼铃，造型粗犷简单，已经成了完全黝黑的颜色，分量也并不轻。硬生生被周元令送出了花束的氛围来，不过在这沙漠里倒不显得突兀怪异了。
　　好像来到沙漠中的人，就该送自己心爱的姑娘一个驼铃。
　　远处牵着驼队的人带着质朴而又祝福的笑意看着姜玖和周元令，姜玖并不知道周元令对那人说了些什么，那人才肯将这个陪伴他与这队骆驼多年的驼铃卖给周元令，想来应该是些什么她不敢听的话。
　　姜玖便说：“谢谢。”
　　周元令见姜玖收下了驼铃，很是开心，第一次见姜玖这样真挚地直视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对他说话。
　　以前姜玖总是躲避着他，不肯看他，也不愿意亲近他，到了今天周元令才觉得真的有靠近她一步。
　　那天风沙大，周元令着急讨姜玖欢心，并没有细问这驼铃的来历。
　　后来姜玖才知道，这驼铃分为叮铃与咚铃，叮铃清脆在驼队的最前头，咚铃悠长在最末，一前一后叮咚作响，护送驼队的人才知道骆驼没有走丢。
　　有头有尾，有始有终，是中国人千百年来的传统，你来你走，风风雨雨都该开始或者结束。
　　收拾好心情，离开敦煌的时候，姜玖透过飞机的窗户，遥遥地看那片沙漠，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再也不会来这个地方了，这次初见也是最后一次了。但又突然觉得没有什么好伤感遗憾的，只是有一团不知名的柔软的难以清理的棉絮在她的胸膛不断膨胀，干燥地越加蓬松。
　　大概是因为在高空中缺了氧吧。
　　这种情绪并没有维持多久，在见到唐时黎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全部感受不到了。
　　还没等姜玖拿出装了沙的瓶子给唐时黎，唐时黎就已经在姜玖的行李中发现了那枚硕大的驼铃。
　　姜玖还蹲在地上收拾东西，听见一直的嘚啵嘚啵说个不停的唐时黎突然没了声音，转头就看见她一手提着驼铃，一手指着它，张大嘴巴讶异地直盯着。
　　“你去盗墓了？在哪里挖到的？这得好多年了吧？”
　　“什么啊？这就是一个普通的驼铃。”
　　“这玩意儿，又黑又重的，你带它干嘛啊？”
　　姜玖自己也纳闷呢，驼铃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和图案，自己当初也是好奇碰了碰，哪里想到周元令上了心，专门买了来。
　　“嗨，这是周元令送我的。”
　　“啊？”
　　唐时黎虽然诧异，倒也还记得将这重家伙放在了桌上，组织了好几次语言才说，“哈，哈，哈，他口味很独特哈。”
　　姜玖翻个白眼无奈地说道：“他以为我喜欢。”
　　这次唐时黎沉默了更久，继续说道：“哈，哈，哈，在他心里你口味挺独特哈。”
　　姜玖翻身坐到床上，将手中整理的衣物丢到了乱糟糟的行李箱中，无奈地说道：“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意思？”
　　“很简单啊，喜欢还是不喜欢，要在一起还是不要在一起？”
　　这次姜玖没有立刻就否认，其实她也知道，在她答应同周元令一起去敦煌的时候，她的立场已经不再坚定了。原本她自己亲手设下的屏障又被她自己亲手破开了缝隙。
　　“只能这样吗？”
　　唐时黎耸耸肩反问她道：“不然呢？”
　　“爱情不该是彩色的吗？”
　　“宝贝儿。”唐时黎躬下身子将脸贴到姜玖的肩膀上，耳朵贴着姜玖的耳朵，闷声着说：“这个世界都是黑白的。”
　　旅途的疲惫让姜玖没忍住，在唐时黎凑过来的时候将脑袋完全的靠在了唐时黎身上，额头贴着唐时黎的肩膀，像是两个交颈的天鹅。
　　姜玖以前总读张爱玲，觉得爱情就该是像她写的那样，是挂满了雨水的青梅，是落在雪地里绣着金凤的红盖头，是镶在黑色旗袍上的珍珠，是钻石灯下的琉璃盏，七彩的光照到了男人悔恨的眼泪当中。
　　也许那些色彩并不存在，又也许是存在的，不过能确定的只有男人悔恨的眼泪。
　　风从窗户里刮进来，姜玖靠在唐时黎的肩头看着窗外，又想到了周元令。想到周元令的次数实在是有点太多了，但姜玖突然就不想拒绝周元令以这样的方式出现了。
　　“小丝，你说我把铃铛挂在窗口怎么样？”
　　唐时黎僵硬的松开姜玖，她以为姜玖会把这玩意丢到楼下的垃圾桶里去，但转念又想她既然收下了就断没有再丢掉的道理。
　　如果姜玖是这样打算的，唐时黎自然也为她高兴，她知道喜欢一个人有多幸苦，也知道鼓起勇气选择放下又有多么的痛苦，她做不到但如果姜玖可以的，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救赎呢？
　　“那哪是铃铛啊？明明就是一个秤砣。”
　　“对啊，那是驼铃嘛。”
　　姜玖又讲了一个冷笑话，唐时黎还是笑不出来，无奈地看着姜玖说：“饿没？我出去买饭，帮你带回来吧。”
　　“我做飞机好累哦，没胃口，收拾完东西我想睡会儿。”
　　“那好吧，正好孔薇约我有时间陪她去逛逛，那你好好休息，我也暂时不回来了。”
　　“嗯嗯，好哇。”
　　唐时黎走后，姜玖很快的收拾好东西，重重地倒在了床上。旅途疲惫，姜玖只是找到个舒服的姿势，就沉沉的睡去了。
　　姜玖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她和普也的小时候，那时候天好高，路好长，一切都仿佛没有终点。
　　普也问她，“玖玖，回家吗？”
　　姜玖正盯着一只落在路边花丛中的蝴蝶，并没有听到普也叫她归家，等再回头的时候，普也已经站在了那棵榕树下，对她伸出了手。那棵榕树是那么大，那么高，小姜玖要被爸爸抱在肩头才能摸到垂下来的树叶，普也在一旁站着仰头看着她，神情专注而又紧张。
　　“哥哥，你也想抓树叶吗？”
　　普也摇了摇头，认真地说：“不是的，我怕你摔倒。”
　　姜玖笑着低头看他，却又回到了蝴蝶的身边，站在了很远的地方，那只蝴蝶向着普也飞去，越来越快，她怎么也追不到。
　　后来她变成了那只蝴蝶，越飞越高，飞到了天上，普也仰头看着他的时候也变成了小孩子的样子。可他们还是回不去了，因为她已经变成了一只蝴蝶，飞到了云层中，飞过飞机的窗外。
　　窗子里是她自己的脸，正俯身看着大地，看着榕树下的普也。
　　姜玖越飞越高，快要飞到太阳上了，只是还没到的时候，就被太阳灼伤了翅膀，蝴蝶太小了，几乎是一瞬间就化为了灰烬。
　　她猛然下坠，无尽的黑暗，然后惊醒了。
　　而眼前却是一片祥和。
　　将近傍晚的阳光是金黄色的，树叶摇晃，天空一片云都没有，楼下来往的人发出嘈杂但并不恼人的声音。姜玖走到窗边，用力地伸了个懒腰，才拿了驼铃来，准备挂在窗前。
　　姜玖还是赤脚，拖来了椅子，站在窗台上了才艰难地托起来驼铃。
　　那驼铃上自带着牛皮绳，窗户上方正好有以前住过地同学钉地钉子，也不知道是用来挂过什么东西，钉得那么深，挂这么重得驼铃都没有问题。
　　说不定也是一个驼铃吧。
　　姜玖一手扒着窗框，一手伸着指尖去点了点那驼铃，发出微微得闷响。就像那天在敦煌一样。
　　鬼使神差的姜玖转头在楼下的树前好像又看到了周元令。
　　周元令总有让姜玖思绪错乱的能力，看着他总是会无端的想到很多杂七杂八的事物来，见到他笑或者只是站在那里都会想到许多相似的情景，以前许许多多的周元令遥遥地看着她地情景，一幕一幕交替地出现，让姜玖无法分辨真假。
　　她赤脚镶嵌在窗户里，弓着腰身像是在低头看花。呆呆地看着周元令，一时之间竟不知是看到了真的他还是记忆里的某一处。
　　周元令见她不动了才走近，说：“刚才没叫你，怕叫你一声不安全，你倒自己站着不动了。”
　　“快下来吧。”
　　“哦？哦！”
　　姜玖回过神来，两三步回到了阳台边，探出身子同周元令说话。
　　“你怎么来了？”
　　“我路过，看到你在挂驼铃。”
　　周元令站那儿很久了，看姜玖打赤脚站在窗棱上，也不是不担心，只是怕自己突然出声叫她会更加不安全，没想到倒是姜玖先看见了他，也不叫他也不笑，呆呆傻傻地看着自己。
　　周元令无法忽略她的可爱，心里也还是担心。
　　姜玖趴在窗前和他说话，头发都垂下来，像是藤蔓，如果再长一点，再长一点，会不会像是童话故事里的长发公主一样，他可以顺着她的头发爬上去，到达她的闺房，走近她的心里。
　　“去吃晚饭吗？”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