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途有梦》损色

12、苏眉

　　第十二章
　　吃过午饭，才去逛了敦煌壁画，出来正好遇到一队骆驼，可以骑着拍照。
　　姜玖害怕不敢上去，周元令干脆翻身骑上去，对姜玖说：“不怕的，它很乖不乱动。”
　　这里的日头总是很好，又烈又足。姜玖眯着眼睛仰头看周元令，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笑起来。
　　他们的身后是茫茫大漠，一侧是伶仃长了一堆又一堆的胡杨林。
　　胡杨林被广为人知最美的景色是金色，但那是深秋时候的事了，现在才是初夏，还是绿色，只不过树干倒是一如既往的干枯，就算长满了绿色的叶子也看起来是干枯沙漠极尽所有能量簇出来的一抹绿。
　　姜玖的红色纱巾被风带着直往周元令的怀里钻，周元令伸出手来邀请她，“要试一试吗？”
　　姜玖摇了摇头，转而抚上了骆驼脖间挂着的铃铛，称赞道：“真好听。”
　　周元令俯身向前看，那是个生铁铸成的铃铛，约摸一斤重，黑色泛着油脂光泽地皮革粗绳也被磨损地起了毛刺，不过依旧结实。从坠子到铃铛，约摸有一只手臂长被打磨得光滑，雕刻的缝隙里被氧化成黑色，一看就上了些年岁。
　　骆驼每走一步便会发出叮咚一声响，适才便是骆驼不安分的挪动脚步，驼铃才发出了响声。这种铃铛偏重，声音并不清脆密集，只是偶尔才会有一声却也是悠远不绝。
　　姜玖用指尖去碰铃铛，摇出来的声音并不能让她满意，不如自然碰撞出来的好，连带着对骑骆驼也兴致缺缺。
　　“我去那边等你吧。你骑一圈回来我给你拍照好不好？”
　　骆驼走起来本就是慢吞吞的，以前的商队用他也都是为了驼货物，对于现在的人来说，除了拍照打卡之外，用处并不大。
　　周元令兴趣也不大，不过倒是很乐意让姜玖给他拍照。在骆驼的背上坐直了身子，对姜玖说：“太热啦，拍个照我们回去吧。”
　　“好。”
　　姜玖举着手机后退了两步，找好了角度说：“别动。”
　　周元令乖乖地点点头，姜玖刚刚好找好的角度又乱了，立马阻拦道：“别动啦！”
　　周元令这才忍住笑意，定定地看着姜玖的镜头。
　　自打初次见面之后，姜玖鲜少这样光明正大的盯着周元令看，她不敢，她害怕。就算是这样隔着手机屏幕，她也觉得好像被周元令看穿了所有的心思。
　　他长的真是好看，丰神俊朗不足以形容，阳光打在他的脸上和他的神采融为一体。周元令骑在骆驼上，本就比姜玖高了半截，像是阿波罗，在云端驾着神车飞过，而姜玖只不过是生长在森林泉水旁的一朵小花，她想，就算是周元令朝她看了一眼，也不过是看向泉水罢了。
　　“好了。”
　　周元令翻身跳下脚蹬，急迫地想要同姜玖一起看她拍的照片，没想到姜玖却说：“发给你了。”
　　“哦。”
　　周元令闷闷地回答道：“哦。”
　　姜玖转身向沙漠里面走去，到了游客少一些的地方，才蹲下来掏出来一个玻璃瓶子。
　　“给小丝带的特产。”
　　周元令在她后面跟着，也不走近，看她蹲在地上挑出沙子里面的杂物，再一点一点地灌到瓶子里面。
　　姜玖是个仪式感很强的人，倒也不是吃饭必合影，打卡必拍照那种。不如说是心中有念想更好一些，总是想着些什么人，念着些什么事，倒也不知道这样是好还是不好，心中装得太满总是走不远，可心中若是空空荡荡，却也不知道去向何方。
　　姜玖盖好瓶子，转身看周元令还站着等她，便匆匆跑了过去。
　　“又让你等了。”
　　“没关系。”
　　姜玖撅着嘴闷闷地想：这人总是说没关系，怎么这么喜欢说没关系啊？
　　普也打了电话过来，姜玖想了想还是接上了电话，周元令走远了些给她空间。
　　“喂。”
　　“玖玖？”
　　“嗯，是我。”
　　“你……这个端午怎么没回家啊？”
　　“有事吗？”
　　普也正站在老家小区花园边的一棵榕树下面，踩着偶尔掉落下来的坏死了的树叶。榕树的根总是粗大，有些根茎从地面上露出来，普也一直记得，那时候他去上一年级，放学要比幼儿园晚，回家的时候总能见到姜玖坐在这里等他。
　　姜妈妈在一旁站着陪姜玖一起等，姜玖见了普也才肯动窝，飞奔过去扑到普也的怀里。
　　每逢这个时候，姜妈妈总要无奈地讲：“现在见到你哥哥啦，可以乖乖回家了吧？”
　　姜玖的小手攥着普也的书包带子，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说：“好。”
　　普也牵住姜玖的手回家，姜玖就变得异常神气起来，路过邻居家的奶奶和楼下的爷爷，也总要问她：“玖玖，放学啦？”
　　姜玖点点头，把普也的手握地紧紧的，奶声奶气地装着大人，“我和哥哥一起回来的。”
　　老人家便被她逗笑了，慈爱地继续同她讲话，“哎哟，那可真是不错，玖玖和哥哥一起回家喽。”
　　“嗯嗯。”
　　姜妈妈拎着菜跟在后面，假意抱怨道：“这孩子，非得等普也一起才回家，我这晚饭都没做呢？”
　　姜玖一直在等普也，等普也放学，等普也回家，等普也下课之后抽空回消息，等普也结束课题同她吃饭，等普也明白自己的心意。
　　可是爱情是不能等的，她种在阳台的花，花期过了就会凋谢，可她等的那个人还没有来。
　　普也想，自己何尝又没有等过呢，等她长大，等她明白自己的爱。
　　姜玖趴在窗前等普也路过，普也却在门口等姜玖开门，而他始终没能抬手敲响。
　　他以为不晚的，他以为来得及的。可太阳已经下山，等他的姑娘已经去梦月亮了。
　　普也说：“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自己，所以我不能再对不起她了。”
　　姜玖听着普也语气中的潮湿绿色，像记忆中的那样，她抬头望着黄沙漫漫，回答他：“不，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只是也有那么一点喜欢她，不然没有人能强迫你的，我知道。你会喜欢上她的，甚至爱上她，我知道的，我能想象到的。”
　　“也许你早就爱上她了，只是你不知道，可你终究会发现。”
　　普也说不出反驳的花，老实说他并不能确定对苏眉的感情，他只是……他只是真的喜欢过姜玖，也真的不想让姜玖远离他。普也错把姜玖说的喜欢当作了表白，却不知道那是告别，他以为在一起就可以解决这些繁复的问题，他们本该在一起的，不是吗？从小到大他也是这样暗自想过的，他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确实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错过了，就不是了。
　　“开业典礼我会去的，哥哥。”
　　普也半晌，才吐出了一个字，“好。”
　　姜玖叫他一声哥哥，他便妥协了，就这样，当作一场闹剧，在不见面可以做好假装不在意表情的时候结束，是再好不过的了，就当想象过的假如还是没有发生，尽管他们已经知道了结果。
　　普也挂了电话，扭头坐在了榕树的树根上，望着巷口的位置，就像当初姜玖在这里等他的样子。那时候巷口有一个卖米糕的老爷爷，最偏心姜玖了，总是给她挑出最大的，蘸满白糖递到姜玖的手心里，看她拿稳了，咬了一口，甜甜地笑着对他说：“真好吃！”老爷爷才会笑开怀。
　　在普也的记忆中姜玖总是这么招人喜欢，甚至就连路过的小鸟都会停在她的脚边顿一顿的程度，他自己也不过是众多人之中的一个罢了，如果说有什么特殊的地方，那应该是他呆在姜玖剩便的时间足够久。只是他没有想到姜玖会喜欢他，而如今这份迟来的惊喜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在时间里错过的喜欢，对他来说都不算安慰，更多的是不知所措。他不知道是该遗憾还是该去努力做些什么去挽回，比较这是他真正想要的，而姜玖却告诉他，不，这不是他想要的。
　　那到底该去做些什么呢？
　　普也抬头望着巷口，远处苏眉慢慢地走近坐在了他的身侧。
　　普也没有看她，但他知道是苏眉，也因为如此，普也蠕动着嘴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如同一个从未说过话的人一样，不知道发音，不知道字词。
　　倒是苏眉先开了口。
　　“你记不记得的
　　“如果我们能一直在小时候就好了，不用懂爱情，不用做选择，可以拥有很多东西。”
　　“现在也可以啊。”
　　是啊，从来不是因为长大了才失去了小时候所拥有，而是在人生中，每个人都不能拥有什么到天长地久。
　　普也低头笑了笑，转头看向苏眉的眼睛，苏眉生的冷峻。虽说是女生，但用冷峻这个词却毫不违和，鼻尖挺挺的，有着圆嘟嘟唇珠的嘴唇却下垂着嘴角，总感觉让哪个小子冲撞了，惹得她嗔怪。要说是黛玉倒也不妥，她是锋利的，像是一把冰做的雪花镖，轻轻一摆手从袖口中飞出来取的就是对方的命。
　　普也看到苏眉的瞳仁，是漆黑的，过分可爱又过分危险。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看向苏眉的眼底，只不过在那个乌云密布的闷热的夏日午后，他选择了躲开。
　　苏眉用那双漆黑的眸子看着他，对他说：“没关系。”
　　风吹动榕树叶沙沙作响，姜玖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你会喜欢上她的，甚至爱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