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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捞到人头的渔民姓朱,排行家中最末,同村都叫他朱老幺。

      此刻他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饭菜,瞟着桌对面的妙龄女子不知所措。

      衙门把他找来问话,先把他一个人从晌午晾到太阳落山不说,然后又端来了吃食,言说请他吃晚饭。

      预想中威严的县令大人,一拍心脏抖三抖的惊堂木,以及高喊威武的衙役一个不在。

      “吃啊”,金岁言把菜往他面前推了推,“朱大哥饿了吧。”

      朱老幺瞧着桌上四菜一汤咽了口唾沫,虽谈不上是什么山珍海味,可县衙里的厨子着实有几把刷子,几道家常菜看起来色香味俱全。

      他靠打鱼勉强温饱了半辈子,就算如今得了天价赏金,一辈子吃穿不愁,却也从来没敢肖想过会在官老爷的地盘被人盛情款待。

      甚至美女相伴,为他殷勤倒茶,宛如做梦一般。

      “突然来了紧急公务,县令大人难以抽身”,金岁言见他迟疑,主动为他盛了一碗汤,解释道:“叫朱大哥来主要是因为凶手还没抓住,衙门没法给上头交差,所以还想问问有没有其他漏掉的线索,所以你不要紧张。我是府中婢女,其他人都在忙,大人这才派我来找您问清楚,再转达给他老人家。”

      “来,尝尝这鱼汤,可新鲜,今天才捞上来的。”金岁言笑意吟吟,将汤端至朱老幺面前,贴心地为他递过汤匙。

      屏风后面,薛南弦又换了一身衣裳,此时正襟危坐,神色如常。他眼角瞥过手脚无处安放的白岳知,后者显然是第一次躲在屏风后头偷听。

      朱老幺接过,战战兢兢喝了两口,还是一脸难以置信。

      “怎么样?鱼够新鲜吗?”

      朱老幺点头如捣蒜。

      “我闻着也觉得香,就是不知道是什么鱼熬的,不知朱大哥可知道?”

      朱老幺一愣,赶紧又喝了两口,抱歉笑道:“我是粗人,吃啥都一个味道。”

      渔民常年河边行走,逃不过风吹日晒,朱老幺肤色却不算黝黑,瘦削脸,小眼睛,一付平常不过的长相。

      发现姑娘一直盯着自己看,朱老幺垂了头,仿佛是害羞一般使劲眨了眨眼睛。

      突然间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语气透出无限哀伤:“胡家真是流年不利,竟然遇到这种事情,真是惨啊。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只要能抓住凶手,为胡家讨回一个公道。”

      金岁言瞅着他身上一看就价值不菲却与其面容气质极其不相称的绫罗绸缎,笑道:“可若不是这事,你也过不上现在的好日子呀。”

      不像某人,贵气浑然天成。

      某人是谁,自然是屏风后面的薛南弦。金岁言气极,平白无故想起那厮做甚。

      朱老幺倒也没注意到她走了神,苦了一张脸:“姑娘,瞧你这话说的。要能选,我宁愿不要这钱,也要那胡公子活过来。”

      金岁言不置可否,“既然如此,那便请朱家大哥说说您是怎么找到人头的吧。”

      “不是之前就说过了吗?”

      “我家老爷记性不好,时间长了就给忘了。他年龄也大,眼睛又不好使,不想看卷宗,这不差我来再问一遍,方便再说给他听。”

      薛南弦瞄了白岳知一眼,那意思是:“你可知道你千方百计想护住的丫头,是个可以脸不红心不跳说瞎话的?”

      县老爷缩了缩脖子,装作认真偷听,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朱老幺点头,眼珠滴溜溜一转,似是回忆:“那日,我照常出门打鱼。第一网下去,就感觉沉甸甸的,往上拉时差点把船给掀翻了。正高兴运气好呢,结果捞上来一看,好家伙,一个人头!”

      说到这,朱老幺缩着脖子打了一个冷战。

      “仵作记录上说,那颗人头泡的皮开肉绽,你是怎么确定那是胡松唯的?”

      朱老幺睁大眼睛:“这还能是谁的,难道河里还能随随便便捞出颗人头吗?瘆人得很,我可再不想来第二次了,我当时立马就带着人头报官了。”

      “那朱大哥可还记得是在哪里捞到的人头?”

      “就在我们村附近,你可不知道,我们村的人吓得几天不敢用河里的水。”

      金岁言勾唇一笑,给朱老幺夹了一筷子菜,“朱家大哥除了打鱼,还有别的活计吗?”

      朱老幺和金岁言聊了几句后,也没先前那么拘谨了,遂没客气大口刨起饭来。他边嚼边含糊道:“就打鱼呀,还能干什么,勉强混口饭。”

      “那你儿子长得白吗?”

      金岁言突然没头没脑一句,朱老幺愣了愣,随即摇头:“没,那小子跟个煤球似的,这生下来我一看就是穷苦人家的面相。”

      “那嫂子一定很白。”

      朱老幺嘿嘿笑,边笑边摇头:“那乡下婆娘能白到哪去,不像姑娘这……”

      屏风后的两位大人齐齐皱了眉头。

      意识到自己话过了界,朱老幺连忙止住话头。

      做捕快这些年,金岁言什么样的地痞流氓没见过,比这脏污千百倍的话语可算听了个遍,朱老幺这点小不敬,她压根儿没有听进耳朵。

      “所以家里就你们三人吗?听说你有兄弟?”

      朱老幺见金岁言没怪罪的意思倒也松了口气:“我们兄弟三人早分家了,各讨各的生活,没什么联系。”

      “分家时挠了别扭,关系不好?”

      “也不是”,朱老幺挠头,“都忙。”

      金岁言又问:“那你爹娘跟着谁生活?”

      朱老幺道:“娘很早就去了,就剩我爹。他有时跟着我,有时跟着大哥。”

      “二哥呢?”

      朱老幺撇嘴,一脸嫌弃:“二哥没成家,最不靠谱,东奔西跑的没个着落哪顾得上我爹。”

      “所以现在你爹跟着你大哥?”

      去过朱老幺家里的衙役来报,他的家里只有一个村妇打扮的女人和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儿。同村的也说很久没见过他父亲了。

      朱老幺眨眨眼:“没。我爹说想他大哥了,也就是我大伯父,所以回老家探亲戚去了。”

      “老家哪的?”

      “黔岭。”

      “黔岭?”金岁言重复。

      “小……小梁村。”

      金岁言点了点头,弯眼一笑,又给朱老幺掰了一个鸡腿,“那朱大哥以后就不再打鱼了吧?”

      朱老幺几乎融化在姑娘的如花笑颜中,双手接过碗连连摇头:“不打了不打了,得找个体面营生好好过日子。”

      屏风后,薛南弦朝站在身后的林楷挥了挥手,那少年便心领神会地离开了。步伐似灵猫一般,竟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更没惊动还在饭桌边一问一答的二人。

      白岳知目送林楷离开,目光里满是讶然和不解。他又看向薛南弦,递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薛南弦拿过茶几上提前准备好的纸笔,挥笔落下四个大字:

      满口谎言。

      ***

      朱老幺以县令大人明日还有事相问为由,留在了县衙,由小厮来将他带去客房。

      离开前,男人屡屡朝着金岁言傻笑,用行为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饱暖思淫/欲。

      薛南弦从屏风后冷着脸款款跨出,扫了一眼桌上的残羹冷炙:“本朝不让女子做捕快,自是有原因的。”

      金岁言毫不在意:“这还是我第一次以女子身份向男子问话,没想到效果奇佳。这捕快不当就不当吧,我哥那衣裳太大,穿着也怪不舒服的。”

      薛南弦没说话。

      她继续道:“女人不同于捕快,会让对方误以为自己正在与弱者对话,不自觉地放松警惕,以至于暴露破绽。可惜了,女子不能名正言顺当差。”

      她回过神,说回朱老幺,看见白岳知拿在手上的纸。

      白老头的字迹她是认得的,这么看来,薛大人和她得出了一样的结论。

      转眼瞧见一头雾水的白岳知,金岁言玩味道:“”打鱼为生之人,吃的最多的便是鱼,是什么鱼,新不新鲜一尝便知。他不仅说不出来,而且这鱼可都在厨房放了两天了,哪怕人在县衙嘴上不敢抱怨,鱼汤入口那一刻也当有些许迟疑,何至于喝了一碗又一碗。”

      打他一进门,她就觉得朱老幺不像打鱼的。

      澜县炎热,像薛大人这样的细皮嫩肉晒上几天也能跟刷了层酱似的,何况渔民。若说是娘胎里带的白皙肤色,他却又自诩儿子随他似煤球,可见他压根儿不知道真正打鱼的该黑成什么样子。

      一旁的白岳知连连点头。

      当初朱老幺带人头来县衙领赏金时,整个人显得唯唯诺诺,半天憋不出个响屁。白大人问一句,他便答上三两个字,整个人缩成一团,连头都不敢抬。

      话少,自然信息就少。

      白岳知还以为是没见过世面的渔民为人老实,第一次见县太爷慌里慌张,又因为陡然捞到人头惊魂未定,因此沉默寡言,看起来哆哆嗦嗦。

      老头子摸着胡须,心道自己围观几十载,怎么还跟个傻子似的。

      必须拿出点东西来。

      于是白岳知仰头思考片刻,慢条斯理道:“他说老家是黔岭县小梁村的,这个地名为何如此耳熟。”

      “因为小梁村早就没了。”薛南弦淡淡道。

      这么一提醒,白岳知倒是想起来了:“几年前一场山崩,位于山脚处的小梁村全村被埋,逃出来的不足十人,皆为妇孺,绝没有符合朱老幺伯父的人。”

      当时这事,说是天灾无情,可当地官府派去赈灾的人却在崩落的山石上发现了火药灼烧过的痕迹。黔岭县令大失惊色,八百里加急上报朝廷,却迟迟没有回应。

      黔岭与澜县一水之隔,其县令因向澜县借调人手,于信中提了一嘴,白岳知这才得知山崩只恐有人祸之嫌。

      可更奇怪的是,此事就这么不了了之,朝廷抚恤赈灾款拨了下来,由官府出面将幸存下来的村民安置在了邻村,无人再提其中蹊跷。

      唯一确定的是,世上再无小梁村。

      也就是说,朱老幺从头到尾,每一句话里都掺了假。

      “岂有此理!”

      白岳知想明白后,胡子都吹了起来,“难不成这朱老幺才是真正凶手?”

      等了半晌,无人回应。

      转脸一瞧,金岁言和薛南弦双双盯着桌上吃了一半的凉鸡正在出神。

      “薛大人?”

      “嗯?”薛南弦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白岳知:“你说什么?”

      白岳知拱手:“下官斗胆猜测,朱老幺谎话连篇定是心中有鬼,有没有可能他才是真正凶手?”

      “我已派林楷上胡家问询是否与朱老幺相识,约莫不久便回来了。不过,在整件事情未搞清楚之前,朱老幺不可离开县衙。”

      “那是以嫌犯收押,还是找借口看住便是?”

      薛南弦似乎心情不佳,白岳知正犹豫,他眼锋就扫了过来。

      平日里他虽冷冷淡淡的,让白岳知精心准备的满腹稿的马屁找不到机会倾泻而出,却也不像方才那般让人提心吊胆。

      官大一级压死人,白岳知不知不觉打了一个寒战,连连伏腰表示一定办妥。

      “大人”,灯烛下金岁言星眼如波,秀颜旖丽,贝齿轻咬下唇,是她认真思索时独有的神情,“我想连夜去一趟朱家。”

      “为何?”

      “为何?”

      也不知这声大人叫的究竟是谁,薛南弦和白岳知异口同声,前者捏了捏鼻子,后者默默往后缩了半步。

      金岁言抬头,目光投在了屏风上的绿孔雀舒展的尾羽之处:“假设凶手是朱老幺,我能想到的唯一动机便是钱和仇。领赏时,胡员外是见过他的,并无异样。那他行凶的目的只能为钱。可是——”

      “如果我是他,既然有能力杀死胡松唯亦或陈元,不如直接绑架胡唯松来勒索胡员外。胡家为丢失的人头都肯出这么多钱,更何况是买自己儿子的命,莫说三百两,怕是千两都不在话下。朱老幺就算再蠢,也不至于费劲背上人命官司,冒着杀头的风险去谋求更少的钱。”

      她话说完,目光落到薛南弦脸上顿歇少顷,继而软绵绵滑过,看向白岳知:“朱家不过城外五十里,民女恳请借调衙门马匹,一个时辰不到便可到达。”

      白岳知忧心忡忡:“都这么晚了,不如等明日,也不用你去,派人去就好,要问些什么你给他们交代一下。”

      金岁言摆手:“都是妇孺,那几个大哥凶神恶煞的,上门不得把人吓坏,怕是话都说不利索。”

      这时,林楷回来了。

      那少年情绪都写在脸上,带回来的消息与她所料一致,胡家上到胡员外本人,下至杂活小厮,整一家子根本没人认识朱老幺。

      话题又说回去朱家一事,白岳知还是觉得不妥:“你那么急干什么?”

      “人命关天!而且我得拿报酬,我娘等着吃药,家里马上也要揭不开锅了。”

      “什么报酬?”

      薛南弦轻咳。

      金岁言瞟了他一眼:“大人,我是为您着想。时间拖得越长,案子线索就越模糊。现在我们连死者究竟是谁都不确定,你这青天大老爷还想不想继续做了。”

      说完金岁言抓住白岳知胳膊,用眼神指了指正斜眼看着你一句我一句,浑然似亲爷孙般对话的薛南弦。

      老头子立马噤了声,要是被大理寺卿扣上一顶缔造冤假错案的帽子,那便是吃不了兜着走。

      可城外不抵城内,思来想去,他还是松不了口。

      “本官同去。”

      僵持间,薛大人打破沉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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