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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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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头!”
老头子其实问的是薛大人,没想到金岁言率先出了声,于是他又只好去看薛南弦的反应。
奈何薛大人没有反应,甚至没有表情,目光一直锁定在堂中踱步的金岁言身上。
白岳知心道:上司心,海底针,他还是少说话多做事比较妥当。
他擦了一把额上的细汗,抬起茶杯喝干了茶底。
“我听说,捞到人头的那个渔民是竹浦村的,相对于县城,竹浦村处于澜河上游。两个月前正是雨季,水流湍急,小小一颗人头十日时间早该冲到下游去了,怎么还会被人捞到?”
“会不会是他去下游打鱼?”刚决定再不说话的老头,吐回不慎入口的茶叶,还是忍不住接了一嘴。
“专门去下游舍近求远吗?于理不合”,金岁言朝白大人行礼,“还请大人将那渔民唤来,此事有疑。”
“不用了,本官已经派人去了。”薛大人突然开口。
“什……什么时候?”
“刚回到县衙之时。”
白岳知惊讶,他怎么没看见。
金岁言也惊讶,这人居然想她前面去了。还是说,是因为听了她路上的分析,才立刻差人去的。
她正思考究竟是前者好,还是后者更妙,上首端坐的薛大人突然变作两个,然后两个变成四个,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金岁言随即眼前一黑,“咚”地一声倒在了地上。
“金……穗姑娘!”
薛南弦猛然起身。
“哎,这……这是多久没吃东西了,难怪从胡小姐那出来就感觉她脸色不太对”,白岳知急忙两步上前将金岁言扶起在椅子上坐下,抬头对薛南弦道:“薛大人恕罪。这丫头小时候落下的毛病,别看平日里活蹦乱跳跟个假小子似的,要是饿了没吃东西就会这么晕过去。”
这时,衙役来报,渔民已经带到,就在外头候着。
“这么快?”
竹浦村离澜县一来一回得两个时辰。
衙役回禀,他们出城后半路正巧遇上要进城的渔民,因此就给麻利儿带来了。
白岳知表示知道了,他看薛大人眉头紧缩,以为他因为耽误了公务而不快,便道:“还请薛大人稍后,下官将人安顿好就来。”
“可要叫大夫?”
“毋需。不是什么大事,吃点东西就好了。”
闻言薛南弦坐回椅子上,“本官也还未用午膳,让那渔民候着,等她醒了再审吧。”
***
约莫半个时辰,金岁言缓过神来,睁眼就看到白陆氏坐在窗边的木椅上做着绣活。
见人醒了,白夫人没言语,将手上绣了一半的梅花放下,递过来一碗清粥。
她笑着道了谢,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粥下了半碗,白陆氏又递过来两块白米糕,“刚蒸的,放了红糖。”
临着日头西斜,屋内光线昏暗。
金岁言心里暖意融融,捧着米糕小口咬着,抬眼迎上白夫人担忧的目光。她叹了口气,无奈道:“阿言,你身上都没几两肉了,还不好好吃饭。要是缺钱,跟我说一声便是,饿着自个儿算个什么事?”
“不是我不吃饭,还不那什么薛大人”,金岁言撇嘴,想起那副嘴脸就来气,她嘟囔了几句又问道:“话说,您知道他是什么人吗?怎么白大人忌惮成这样?”
“大理寺卿,当官儿的哪个不怕”,白夫人咂舌摇头,“果然火眼金睛,什么都瞒不住他。你和你哥长那么像,他能一眼认出你是女儿身。难怪年纪轻轻就能做这么大的官。”
“什么火眼金睛”,金岁言表示不服,“那是瞎猫碰上个死耗子,他见过我穿儒裙罢了。”
白夫人惊讶不已:“什么时候?!”
金岁言有些不可置信,她一直以为那位薛大人是个睚眦必报的死心眼。没想到时间都过了两个月了,她那晚可称作以下犯上的行径,硬是没叫人知道。
莫非真如他嘴上所说,并未放在心上。
不对。
金岁言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一定是他嫌丢人才没声张的。
如此,绝不能随了他的意。
于是金岁言将那晚初遇薛南弦,将他当贼人绑了的事一五一十地和白夫人说了。
白陆氏听完,半晌合不上嘴巴。她一向温婉端庄的脸上几乎绷不住,嘴角都在微微抽动。
“然……然后呢”
“没,没然后了,然后我就去追那俩真正的歹徒了。”
白夫人张大了嘴巴,
“然后……然后我就去追那几个歹徒了。”
“谁问你这个,我是问——问薛大人。”
“他当时看起来真不像好人,万一他和那些人是一伙儿的呢?他那身量您也看见了,我一个人实在没法把他押到衙门。所以我就把他推到墙角,找了张烂席子将他盖了,想着过会再回来处理。”
白夫人:“……”
“后来您也知道,那伙歹徒抓回来后,胡家就来报案了,这可是人命案子,马虎不得!等我想起来再回去找时,他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了一地绳子……”
金岁言声音越来越小,那薛大人委屈,她还冤枉呢。她打破脑袋都不会想到,堂堂大理寺卿会在夜里一个人跑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甚至意义不明地悄悄跟着她。
“胡闹!简直是胡闹!”白陆氏两只手抖啊抖,眼角的皱纹几乎快被她睁大的双眼绷平了。
她四望找了一圈,没看见茶杯,索性拿过榻边金岁言喝剩的半碗粥一口气干了。
白陆氏捂着胸口终于顺了气,两片嘴唇上下一碰,将重重震惊化作一连串数落和唠叨,对着金岁言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夫人,白大人,不,是薛大人还等着我去说案子!”
风驰电掣般的速度,金岁言麻利儿滚下床,窜出了门。跑了两步,她脚步又顿住,后退回来探头朝白陆氏眨眼,意思是十分感谢。
直至屋门被再一次关上,卷进来外头一丝凉爽的微风。
金岁言从廊下走过,屋内裹挟着灰尘的光束骤然消失了一瞬。一明一暗间,白夫人转过头,望着金岁言离开的方向长长叹出一口气。
后衙是家眷居所,金岁言小时候跟着爹爹来过几次。她穿过月门,一丛青葱入眼,叶如伞盖,青翠欲滴。
当年亲手种下的芭蕉树苗,竟然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硕大的紫色芭蕉花跟个坠子似的悬挂下来,花尖所指正下方的石桌椅上,白衣男子端正而坐,正垂眸书写。
那倒霉罗刹不知何时脱下了那身看起来就闷热得慌的墨色衣裳,玉白颜色将压在他身上的冷毅贵气散去了些许,显出三分漫不经心的随意。
这厮倒是很会找地方,整个后衙最凉快通风的地方,就是这几棵芭蕉树下。
。金岁言摸着袖中巨款欠条暗自腹诽:真会享受,大理寺卿俸禄一定很高,否则怎能随随便便就是十两银子。
谁料,那人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侧头微顿,紧接着一双凤目就缓缓瞄了过来。
二人一站一坐默默对视。
良久,金岁言摸着下巴仰头望天,撅起的红唇连吹几次都没能吹出小调。
等她再回过头,薛南弦已然撤回目光,视线重新落回到笔尖上。
梗了梗脖子,金岁言伸手将衣襟拉扯平整,又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昂首挺胸走了过去。
“薛大人。”金岁言行礼,正要屈膝跪下,却被薛南弦出声阻止。
薛南弦侧过脸上下打量了她一阵:“这会到想起来官民有别了。罢了,体虚便省了。”
体虚?谁虚?
“何事?”他垂眼继续书写,淡淡相问。
一只长尾雀斜蹿入芭蕉树里,爪子抓住花柄啄食尚未成熟的芭蕉,摇得那芭蕉花像个危险的棒槌,悬吊在薛大人的头顶。
金岁言回过神,抽出欠条双手捧上:“民女是来请大人兑现承诺的。”
“什么承诺?”
薛大人问得随意,她心中登时氤氲出了此人要赖账的不妙预感。
“自然是十两银子,此为欠条。胡柳莺之事,民女已经搞清缘由,按照先前约定,大人该付十两银子。”
“可本官怎么记得,这只能免你冒名当差,以及白岳知明知故犯之罪。”
“薛大人!”
薛南弦打断她:“况且你又怎么能证明胡小姐没有说谎?”
她深吸一口气,恨不得此刻在芭蕉花上摇曳的是一只十斤重的老母鸡,压断花柄然后砸他一个眼冒金星。
“……这么说,大人是铁了心不记得您欠民女十两银子?”
薛南弦失笑,置手中笔于白玉笔山,“本官自然记得,若你能证实胡家女所言属实,银子自当是你的,一买一卖很公平。若是寻得真凶,本官还可额外奖赏。”
金岁言盯着他瞧了良久。
“怎么?”
“民女只是不解,说女子应当安于后宅的是您,以奖赏鼓励女子去寻得真凶的也是您。所以大人觉得我是该回家老实呆着,还是留在县衙继续当我的差?”
“非也”,薛南弦转过身体,“寻真凶,惩恶徒,求得长治久安是官也是民的责任。难道你会因为不做捕快,就放任凶手逍遥法外?”
金岁言想了想,点头:“会的。”
薛南弦:“……”
薛南弦:“就算胡家一案的真凶站在你面前,你也会什么都不做?”
金岁言摸着下巴,“那大概不会。”
薛大人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些许欣慰。
“我可能会找他要点钱”,金岁言展露笑颜,就像入了粮仓的老鼠,两眼放光,“他为了不被抓,肯定舍得给钱。到时候就把家里的存粮全换成精米,或者多买几斤肉,肥瘦相间的那种。”
薛南弦:“……”
明明薛大人没什么表情,但金岁言就觉得瞬息间他的脸瘫了。
“找出真凶,再给你十两。”薛南弦叹了一口气。
她眼睛一亮,立马将欠条塞了回去,两步向前抓起桌上的笔,在砚台里一涮,递至薛南弦眼前:“还请大人立下字据!”
薛南弦就感觉腿上一凉,原是墨汁蘸得太满,正滴得起劲。他抬眸瞥上金岁言握笔的手,只见其手腕子正不住抖动,甚至食指指尖还时不时敲得那笔杆子乱晃。
一副粗糙的梅花雪景图悄然在薛南弦的白衣上挥洒完成。
金岁言一捧腮帮子呈抱歉状:“哎呀,民女体虚手抖得厉害,您大人有大量,切莫和小女子计较。”
等白岳知和林楷找来时,引入眼帘的就是金岁言坐在桌前奋笔疾书,薛南弦提着衣摆站在一旁冷冷觑着,染了墨迹的衣摆挂在身前,十分显眼。
林楷挠头,很是不解,主子的衣裳都是他收拾的,什么时候多了一件这种花色的。
这时金岁言终于停笔,双手提起那张写的密密麻麻地纸张,满意地吹了吹。然后起身让座,“还请大人签字画押!”
白老头子张大的嘴一直没能合上,眼见此情此景便开始唉声叹气地用袖子擦汗。正想冲过去阻止这个疯丫头的胡作非为,却被喜闻乐见的林楷一把拽住了胳膊。
薛南弦竟也没拒绝,嫌弃地将梅花图掀至侧面,坐下后面无表情地研读起来。
他眉头越皱越紧,甚至将纸张拿了起来凑近些看,突然看向正在仰头看鸟的金岁言。
“你懂律法条文?谁教你的?”
金岁言回头,“律法?是个人不都该懂吗?比如不能杀人防火,不可偷盗抢劫,以及——不能故意欠债不还。”
薛南弦:“……”
“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大人可提出来。”
“没有,很严谨,而且你字写得很好。”薛南弦诚恳道,干脆地执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谢大人夸奖,都是我爹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