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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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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小姐终于止住了涟涟不断的泪水。
金岁言将胡员外向她提亲等事一五一十告知了胡柳莺,唯独略去了她当街骂胡员外为老不尊,恬不知耻那一段。
胡柳莺对自己父亲求娶某女之事也有所耳闻,见到当事者也平生几分亲切感。她挂了泪珠的长睫颤了颤问道:“金姑娘不愿嫁与我爹,可是因为嫌弃他年岁大?”
金岁言摇头,诚恳道:“我与你爹并不相识,听闻说他只在街上瞥了我一眼就找媒婆上门了,我不知他看上我什么。不过,婚嫁之事于我而言,唯一个情之所愿。”
这是实话,她确实搞不明白胡员外为何如此执着。
论姿色,金岁言自认不差,但远不到沉鱼落雁,引得大半辈子浸淫生意场上的人精迷了心窍。论才情,她无非识得几个字,读过几本闲书,也远不如书香门第出生的小姐。
思前想后,她实在想不出把自己娶回去对胡家有什么助益。
不过这胡小姐看起来楚楚可怜,眉宇间却显得浑浑噩噩,想来是问不出个所以然。当下之重,还是先弄清她在案子里充当了一个什么角色。
金岁言嫣然一笑:“妹妹你说我与你爹连认识都谈不上,何来情之所愿,就此谈婚论嫁岂不荒唐?”
胡柳莺目光微闪,若有所思。
一看有戏,金岁言乘胜追击追问道:“若是你爹让你嫁一个完全不相识的人,胡小姐也定是不愿意的吧?”
话音刚落,胡柳莺泪珠盈睫,泫然欲泣。
金岁言再次从衣襟里掏出帕子,递了过去。
这次,胡小姐接了。
“妹妹这是为何哭得如此伤心,可是我不小心说到痛处,你爹正要逼你嫁给你不喜欢的人?”
胡小姐抹了眼泪,蹙眉摇了摇头:“倒也没有。”
“那就是你喜欢的人不愿娶你?”金岁言观察着胡柳莺的神情与动作,“还是说,他娶不了你?”
纤纤玉指骤然一缩,手上的帕子被绞得死紧。
金岁言心中了然。
她眉心簇起,满是担忧之色,“姐姐可劝你一句,喜欢的人穷不要紧,只要肯努力总是能凑够提亲的钱。可若是对方是违法乱纪的坏人,甚至杀人犯,胡小姐还须三思。”
“他不是杀人犯!”胡小姐脱口而出。
“你说的是陈元吗?胡小姐,他可是杀了你兄长,你总不至于为了不让官府抓到他,不惜胡说八道吧。”
“我没有!”
胡柳莺激动,杏目圆瞪,“我没有胡说,他不是凶手!”
“官府办案讲究证据,不是你说不是就不是的。胡小姐你还年轻,何必吊死在一个杀人犯身上。”
“他不是杀人犯,不是杀人犯!”胡柳莺提高了音量。
“既然没有杀人,那为何逃跑。”
“他……他也没有逃跑。”
“这么说,你知道陈元现在何处?”
胡柳莺唇瓣颤抖,喉间赌闷,发出一声低低的悲鸣。
“若他真有冤屈,白大人定会还他公道。”
胡柳莺掩面而泣:“没有用,没有用了。”
难道人已经跑了?
她哑着嗓子呜咽登时泣不成声:“他……已经死了……”
“你说什么?!”金岁言骇然。
胡柳莺接下来的话让金岁言如遭重击。
“他就在我胡家祖坟里躺着,那具无头男尸不是我哥,是陈元。”
***
金岁言浑浑噩噩,捂着胸口从屋里出来,薛南弦和白岳知已经等在书房。
刚跨过门槛,白老头就迎了上了,关切询问:“如何了?”
不怪白县令急切,他打死都没料到向来被朝廷遗忘的澜县会从天而降一个很是难搞的薛南弦,然后好巧不巧就出了这么一桩案子。
若是处理不好,薛大人一纸奏疏报到上头,很难说他白岳知临着告老还乡会落得个晚节不保。
金岁言摆摆手:“您等我缓缓。”
她闭眼定了定神,喘了几口气后站直了身体,目光落到了书案后端坐的薛大人身上,沉声道:“十之八/九,真凶并非陈元。”
薛南弦点头,没有吭声,示意她继续说。
金岁言将自己与胡柳莺的对话大约说了一遍,之后就是一室寂静。
良久,白岳知忍不住问道:“尸体既然无头,其身上衣物又确实属于胡松唯,她又是如何得知尸体并非她兄长,而属于陈元?”
“这便是症结所在。我们都以为胡家小姐与陈元不相识,实际并非如此,二人不仅认识,甚至——情投意合。”
白岳知仍然不解:“那又如何?没了头脸,单凭一具身体为何能如此笃定此人就是陈元。”
金岁言目光不自然地瞟向别处,似乎难以启齿。她舌尖掠过上唇,低头思考措辞。
两位大人相视一眼,均是一头雾水。
金岁言一摊手掌无奈解释道:“我说的情投意合不只是春心萌动,就是——”,她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声如蚊蝇,“……情难自已,逾了矩。”
原来如此。
白县令眯着眼睛摸胡须缓缓点头,难怪胡小姐支支吾吾不肯言明。这个事情一旦捅出来,胡小姐的名声可就彻底毁于一旦。
若说陈元没死,大不若将人娶了,此事也算尘埃落定。可若是陈元已死,胡小姐这辈子可就——但是也不对啊。
她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但这俩人还是半天没反应,不知道在想什么。
沉默片刻后,薛南弦咳嗽一声道:“胡小姐有何证据断定尸体是陈元?”
“这个怎么说呢?”
金岁言挠头,从脖根烧到耳垂,整张脸红如绯云,竟也学那胡家小姐一般扭捏起来。
这可真是千年铁树开了花——千载难逢。薛南弦神色怪异地望向金岁言,
揉着脑门,金岁言压低声音含糊道道:“就是那个陈元吧,某些地方比较特殊,胡小姐认出来了。”
两人还是目不转睛盯着着她。
“胎记,胎记知道吧”,金岁言无奈长长叹了口气,“她哥入殓换寿衣时她不小心看到了。””
她不想再纠结于这个问题,斩钉截铁下了结论:“总之,就是认出来了!”
“这不重要!”金岁言摇头,“不论她说的是真是假,都没法作为直接证据,一旦公开,让胡小姐还怎么活?”
白岳知想了想,“到也不必言明此事,可先开棺验尸,不行就找个借口,至少先确定躺在坟里的究竟是不是陈元。”
没等金岁言说话,座上的薛大人率先开口,正是他心中所想:“案发至今已有两个月,尸体早已骨化,究竟有无胎记无从得知。而且,一人之供,不足为信,除非还有人与陈元有过肌肤之亲。”
金岁言一拍手,就是这个道理。总不能贴告示,与陈元有过瓜葛的女人全来县衙报到。
似乎又走入了死胡同。
白岳知叹气,缓缓抬起茶水喝了一大口,“既然胡家小姐一早便知死者不是胡松唯,那为何一直拖到今日才说,如此,便可立即验证,何必白白耽搁如此多时日,引得整个调查都歪了方向。”
他将茶盅放下,自问自答,“也是,如果她一早说了,那胡松唯便成了嫌疑人,一个是情郎,一个是亲哥哥,手心手背都是肉,确实不好办。”
白县令扭头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那怎么现在又突然说了呢?”
这把金岁言也问住了,“可能突然想通了?”
“又或者——”,金岁言迟疑。
“本官猜想,她可能怀了陈元的孩子。”
金岁言讶异,薛大人再次说出了她想说又不敢说的话。
薛南弦颔首,“我之前见她,就觉得她走路小心得过分,一只手总放在小腹处,说话时常以帕子捂嘴,看起来像是在打嗝。本官当时只觉得胡小姐大约肠胃不好,现在想来,更像是怀有身孕而泛恶心。”
“不错”,她一摸自己脸颊,“我方才与胡小姐交谈时,就觉得奇怪。大家闺秀哪怕哭也该有哭得规矩。她哭得实在厉害,泪水抑制不住,甚至哭花了脂粉也不拿帕子出来擦上一擦。这么说来,不是她忘带了帕子,而是帕子脏了,没法拿来抹泪。”
“如此说来,胡小姐是发现自己怀了陈元的孩子,而且想要生下来,因此不能让孩子有一个杀人犯父亲,所以才来报案的?”白岳知进行总结。
莫说另外二人沉默,就连白岳知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说不过去。
“胡小姐是否真的怀了陈元的孩子,可以先放一边,这个事情找个郎中来一验便知。现在的问题是,如果死的是陈元,那胡松唯就是最大嫌疑人。如果胡松唯是凶手,他为什么又要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换给陈元,造成自己假死之相?”
金岁言看了看薛南弦,又看了看白岳知,那二人一个皱眉,一个摸下巴,显然也想不明白。
“胡小姐可知胡唯松下落?”
“说起这个,那更是奇怪。一提起她哥,她先哭。哭完又摇头,然后一问三不知。再问,就心神不宁地走神。”
金岁言叹气,至少在她看来,胡柳莺不像是撒谎,而且也找不到她撒谎的理由。但是,一定隐瞒了什么,不是和陈元有关,就是和胡松唯有关。
胡小姐这边姑且先放上一放,回到陈元身上来。若按照这个思路,人头就该属于陈元。
她拍着脑袋在屋里乱走,突然定住,转头道:“还是那个问题,胡员外凭什么断定一个烂掉的人头属于他儿子?现在来看,那颗人头更有可能是陈元的。他这么草率究竟是故意的还是悲伤过度胡乱认了?”
白岳知捻须,“来人!传胡……”
“等等。”金岁言喊住。
白大人话卡在半截,转头去看薛大人。
“若胡员外有鬼,贸然行动,必会打草惊蛇。”
金岁言猛点头。
白岳知摆摆手,将前来听令的衙役赶了下去。他瞧瞧薛大人,又看看点头附和的金岁言,心想之前掐的厉害的二人怎的这会儿这么默契,他在自家衙门到成了外人了。
“那……接下来该如何行事?”白岳知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