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雾》甲午

6、第 6 章

　　马群耀没问林祎凯为什么大半夜跑回来，他挂在椅凳上的衣服还在滴着水，裤子上沾着的泥也变成了干巴巴的一团附在布料上，显而易见他和陈己特有了矛盾争执过后跑了回来，回来的路上还摔了一跤，马群耀偏过头，看着林祎凯从浴室一瘸一拐的走出来，他这双现在看起来不太好使的腿，就是最好的佐证。

　　“摔到哪里了？擦药了没有？”马群耀盘腿坐在床上轻声问他，“疼吗？”

　　“回来之后就擦了。”林祎凯的声音很轻，有气无力的，这幅气若游丝的样子像极了彻夜未眠，马群耀歪着脑袋视线跟随他走到床边后落在他桌面停在凌晨四点半的闹钟上，然后确定，他可能真的一夜没睡。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林祎凯艰难的咽了口口水，他思考了一夜，实在想不通为什么马群耀和陈己特一个两个的都是这样，尤其是陈己特，他和自己是从小长到大的朋友啊，怎么就能就喜欢自己呢？

　　马群耀嗯了一声，十分安静乖巧的抬头等着他的询问，等了半响，才听林祎凯断断续续的问出一句，“你真的喜欢男人？”

　　“不是。”

　　听到回答，林祎凯一愣，尔后陡然松了口气，还没等抬起头，马群耀就紧接着答上，“我不喜欢男人，但我喜欢你。”

　　“换句话说就是，我不喜欢除你之外的任何一个男人。”

　　“那女孩子呢？”林祎凯抬起头盯着他，眼里满是不敢置信，“你不喜欢女孩子吗？”

　　“阿林……”马群耀头一次这么亲昵的叫他，声音里满是无可奈何，“为什么你一定要把喜欢局限在性别里呢？我喜欢你，和你是男人或者是女人都没有关系。”

　　“阿林。”马群耀轻轻喊他，“我只是喜欢你，喜欢你这个人而已。”

　　“可我们没结果的。”林祎凯异常冷静的向他传达他整整一晚的搜索结果，“这不合法，是得不到法律承认和保护的关系。”

　　“你讨厌我吗？”马群耀冷不丁的询问打了他个措手不及，林祎凯皱着眉下意识就否决了，“我不讨厌你啊。”

　　“但是也不喜欢。”马群耀接过他的话顺着说了下去，见林祎凯闭口不言，马群耀伸了个懒腰重新躺回床上，“我从来没想过要强迫你答应我，和你告白，是我单方面的感情冲动，你不喜欢我，拒绝我，这是你的事情，你很理智，也很聪明，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是你不是也不讨厌我吗？这就够了。”马群耀翻了个身背对着林祎凯把被子抱进怀里打了个哈欠，“我再睡会，六点半的时候记得叫醒我。”

　　马群耀睡着了，他竟然睡着了，林祎凯坐在床边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这番算得上炽热的告白是他没经历过的，他说的太卑微了，什么话都让他说了，显得自己拒绝了他好像是做了多么坏的事儿似的。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白天上课的时候，林祎凯一直心神不宁的无法集中注意，偏偏湘湘还是个喜欢碎碎念的，她对着手机看了半天，然后兴致勃勃的递到他面前，“你看这两个包装，哪个好看？”

　　“什么啊这是？”林祎凯瞅了眼，两个包装精美的小礼盒被画红线圈了出来，湘湘苦恼极了，实在不知道该选哪个，“校门口礼品店做活动啊，咱班前段时间收的班费不还有剩的吗？咱可以买点苹果再买点包装盒，晚上活动的时候可以给大家都发一个，反正老师不参与。”

　　“什么活动？”林祎凯愣住了，他明明是班长，但怎么都没听说过？

　　“早上啊。”湘湘反而更疑惑，“第一节课的时候老邓不是交代的吗？平安夜给我们放松放松。你没听见？”

　　“今天？”烦闷的心事控制住了他的自主意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林祎凯懊恼极了，掏出手机看了眼日历，果不其然明天就是圣诞节。

　　湘湘还在自顾自的介绍晚上的游戏环节，林祎凯不想听，指着她的漫画问她，“你这些都是在哪买的？”

　　这一问可让她来了兴趣，湘湘放下手机如数家珍似的把她的宝贝们统统向林祎凯介绍了一遍，林祎凯看着她的小卡和各种周边，看着她激动的小脸红扑扑的样子，不由得发出疑问，“你不觉得两个男生在一起很奇怪吗？”

　　“什么？”湘湘骤然卡了壳，林祎凯一脸疑惑的盯着她，好像非得从她这里得到一个解答，意识到林祎凯是真的在求解，湘湘反而收起了刚才那一副不正经的样子，她打开手机，从相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林祎凯看，“你认识张国荣吗？他是我妈妈年轻的时候最喜欢的明星。”

　　“啊，小时候看过他的电影。”林祎凯不理解两者的关系，反而更加一头雾水，“他和我们说的有什么关系吗？”

　　“有啊。”湘湘往后滑了一张调出新的照片，是两个男人牵着手走在街道上，“这是张国荣，而这个……”湘湘指了指其中一个介绍，“是他爱人。”

　　“我妈妈说爱情是很纯粹的，喜欢一个人是因为灵魂发生了碰撞才会互相吸引，这跟他是男生和女生根本没有关系。”

　　“我喜欢你，和你是男人或者是女人都没有关系。”

　　蓦地想起早晨马群耀说的话，林祎凯不自在的捏了捏耳垂垂眼，“你妈还挺开放的。”

　　“张国荣是我妈偶像诶，而且，他的爱人真的很爱他啊，你不觉得他们看起来真的很幸福吗？”

　　林祎凯缓慢的眨了眨眼，昏暗的灯光下被拍的人侧过身子露出了他们紧紧握在一起的手，湘湘拍拍他的肩，后知后觉的开始觉得奇怪，“你突然问我这个干什么？”

　　“……”

　　晚上的活动大家都卯足了劲兴奋上头，桌子被移到一边空出一片场地，湘湘作为主持人站在中间，大家围着她坐成一圈，林祎凯抱着一箱子苹果挨个的分发平安夜礼物，发到陈己特时不小心碰到的指尖让他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尴尬的感觉布满全身，以至于发到马群耀时，林祎凯索性把包装盒放在他面前，直接避免了所有可能的肢体接触。

　　“咳咳，大家先安静，我们先来开始第一个项目，才艺表演，有没有谁愿意上来展示展示的？”

　　林祎凯坐下之后就直勾勾盯着在圆圈中央唱歌的学习委员，他环着膝盖听了会，越听越觉得这人唱的真没有马群耀那天唱的好听。

　　他那天唱的是什么歌来着？林祎凯皱着眉思索了会儿，马群耀告诉过他，马群耀说是……

　　为什么这里会想起马群耀?

　　林祎凯觉得自己可能是魔怔了，像是怕开小差被抓住似的下意识朝马群耀看了一眼，所幸他并没有看他，而是在和旁边的女生说话。

　　那个女生脸红的异常，她凑近了和马群耀说话，在某些角度看起来，就像是在亲吻脸颊。

　　“马群耀，你作为新同学是不是得表演个节目？”湘湘朝马群耀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上来，可马群耀只摊了摊手一脸无奈的回绝，“我也想，可我是舞痴加音痴，就不给大家闹笑话了。”

　　他撒谎。

　　林祎凯收回目光的时候一个不注意就和陈己特的视线擦上了，陈己特和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出去，林祎凯看着他起身出去，自己的处境瞬间就变得里外不是人，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陈己特走了有一会就听到林祎凯在后面喊他，“喂，有什么就在这说吧，你要去哪？”

　　走廊里安静的很，陈己特带他去了排练的空教室，教室里没开灯，林祎凯坐的离他很远，陈己特沉默了半响，久到林祎凯都有点不耐烦，“你到底要说什么？”

　　“对不起。”陈己特吸了吸鼻子，然后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阿林。”

　　“我不应该那么冲动就和你说那些，但是我说的没有一句假话，我是真的喜欢你，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了。”

　　林祎凯不忍心对他说太重的话，只能委婉的回答他，“陈已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一直把你当弟弟，当朋友，我理解你说你喜欢我，但是你想过吗？你说喜欢可能只是依赖我而已，不一定就是那种喜欢……”

　　“我可以！”阿特着急的打断他，生怕他说出再多拒绝的话，“我可以一直当你弟弟，当你朋友，只要你不要离开我，不要和马群耀在一起，我们就像以前一样，行吗？”

　　为什么这里又会有马群耀蹦出来？林祎凯叹了口气，觉得再说下去属实没有意义，“你扯马群耀干什么？我和他只是朋友。”

　　“他喜欢你！阿林，他…他是，他是不怀好意，他根本就不想和你做朋友，阿林你被他骗了！”

　　“陈已特！”林祎凯站起身再也听不下去，“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们两个的事你总扯他做什么？”

　　“他喜欢你！”

　　“我知道……”按住直跳的太阳穴，林祎凯压低了声低吼，“我知道，所以你能不能别再说了?”

　　“你知道？”阿特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走近想要去拽他的手，“你知道你还亲近他？你喜欢他？”

　　“你能不能别再说这些？我不喜欢你，也不喜欢他，你还要我再怎么说？”推开椅子站起来，林祎凯冷着声一点情分都不留的警告他，“我可以当这些都没发生过，你也不要再说这些，我不喜欢你，我们是朋友，也只能是朋友，你听明白了吗？”

　　没想到到头来还是争吵，林祎凯头疼极了，虽然他说当一切都没发生过，但这怎么可能？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脑子里混混沌沌的，推开教室门后哄过来的笑闹声更引得他头疼欲裂，见他回来，湘湘拉着他坐回位置一脸兴奋的说他们在玩真心话大冒险，音乐停的时候玩偶落在谁手里谁就输了。

　　音乐响起来，林祎凯长舒一口气放松自己看着那个小熊玩偶戛然而止停在马群耀手里，湘湘兴奋的举起手问他，“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无奈中招，马群耀稍一思索选了真心话。

　　“你喜欢的人在哪里?”

　　林祎凯眨巴着眼握紧手指，莫名有些惊慌的看向他，他肯定会说谎的吧？可马群耀没有看他，他好像在回忆什么，想了一会儿竟还笑了起来，周围起哄声四起，马群耀沉吟着，然后笑着给出答案，“在海边。”

　　“在一个很漂亮很漂亮的海边。”

　　“美人鱼吗？马群耀你竟喜欢美人鱼吗？”

　　问题在调笑声中被翻篇，音乐声接着响起，大家笑笑闹闹的哄作一团，林祎凯发着呆，直到被湘湘拍了拍肩，“你傻了？”

　　“什么？”林祎凯抬头瞅她，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怀里抱着什么，湘湘一脸不怀好意的问他，“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大冒险！”几乎是脱口而出，他才不想被问奇奇怪怪的问题。

　　“大冒险啊……”湘湘摸着下巴思索了一瞬，然后突然拿手指向马群耀，“那你去亲一口马群耀，就当为舞台剧演习了。”

　　“亲一个！亲一个！亲一个！”

　　起哄声甚至比刚刚马群耀回答问题的时候还强烈，林祎凯一时被架住了，他红着脸不停的摆手，马群耀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说实话他是有私心，但林祎凯窘迫的表情总让他于心不忍，他喊了声湘湘，提出拿一个问题来换林祎凯的惩罚。

　　低头瞅了眼几乎要生吃了她的林祎凯表情，湘湘及时止损的赶忙答应了，“那你就说一下，嗯……你和你喜欢的人在一起了吗？”

　　看了林祎凯一眼，马群耀平静的回答，“没有，他不喜欢我。”

　　耸了耸肩，马群耀示意放音乐的人接着放，从音响里流出的音乐熟悉异常，是那天马群耀在公园里唱过的歌，湘湘坐在旁边惊呼一声问这是什么歌，好好听啊，正打算上网查，就听见林祎凯嘟囔着说了句什么。

　　“什么？”

　　“Fresh Rose”林祎凯看着玩偶停下后埋下头闷闷的说，“是Fresh Rose”

　　完了，林祎凯悲哀的想，自己好像真的成为一个坏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