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雾》甲午

5、第 5 章

　　冬至那天林祎凯吃了妈妈送过来的水饺，满满两大盒用保温袋封的死死的，把其中一盒扔到陈己特桌上拆开，林祎凯推了把沉沉睡着的人脑袋把他唤醒，“醒醒，起床吃饭了。”
　　“阿姨来过了吗？”圆滚滚的饺子在饭盒里挤成一团散发着热气，拿手指捏起一个扔进嘴里，Q弹的虾仁有嚼劲的很，陈己特兴奋的端起饭盒抬头想要和林祎凯换着吃几个，可一抬头就看见马群耀正张着嘴低头咬走林祎凯手里捏着的水饺，原本冲上头的兴奋劲陡然落了下去，把饭盒扣好放回他桌面，陈己特皱着眉，垂下去的目光落在了哪林祎凯沾着水汽的手指上，“你自己吃吧，我不是很饿。”
　　“他这是怎么了？”林祎凯愣着一时没反应过来，马群耀侧过头和经过窗口的人对视了一眼后又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把目光移开，那盒几乎没动的饺子被推到马群耀面前，林祎凯把筷子递过去示意他接着，“这盒是韭菜虾仁馅，很好吃的，尝尝。”
　　“好吃吗？”林祎凯嘴里塞的鼓鼓囊囊的，“快点吃，一会儿吃完了和我一起去刷碗。”
　　“最近阿特有点怪。”林祎凯把手上的泡沫放在水下冲干净甩了甩，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孩子是青春期倒退了吗？怎么喜怒无常的。”马群耀歪着头盯着他不说话，不知道到底应不应该提点他一下。
　　比如，【你喜欢阿特吗？】之类的。
　　“你喜欢他吗？”马群耀把沥干水的饭盒放进保温袋里递给林祎凯，而突然被询问的人怔了瞬，尔后才皱着眉回答，“谁？阿特吗？”
　　“喜欢啊，世界上哪有人会不喜欢自己弟弟的。”林祎凯瞪他，一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样子，“你能不能把话说的清楚一点，我还以为你说的是那种喜欢。”
　　马群耀把出门的路拦住，他靠在门框上对着林祎凯无辜的发问，“那种喜欢？哪种喜欢？我每次对你说的那种吗？”
　　马群耀在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林祎凯皱着眉，脸色肉眼可见的冷了下去，“这种玩笑能不能不要总开？没心情陪你闹。”被捉弄的烦闷感升入胸腔捏住了他的气血，林祎凯侧着身想要从门口走出去，早休时间眼瞅着就要结束，大家都在匆匆忙忙的往教室里赶，茶水间里发生了什么根本无人注意，马群耀捏住林祎凯的胳膊把他往身前一拽，踉跄了两步差点摔进马群耀怀里的林祎凯不敢置信的抬起头，马群耀在看他，眼里早已没了笑意，“你觉得我和你说的那些，都是开玩笑的话？”
　　“还是你觉得我和陈己特一样，只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弟弟？”
　　林祎凯抽回手后退几步，脸色冷的彻底，“让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祎凯…”马群耀上前两步的动作却被骤然响起的上课钟声打断，林祎凯摇摇头侧身和他擦肩，“回去上课。”
　　立在茶水间门口，马群耀垂下头，无力的握紧了拳。
　　冬至过后的天愈发冷了，天上总飘着雪，地上大片大片的积雪越积越厚，林祎凯托着腮看了眼窗外，从树枝上落下来的雪扑簌簌的砸在地上又覆盖着厚了一层，舞台剧已经准备的差不多，排练练时间也压缩减少到一天只练一遍，湘湘趴在桌面上打了个哈欠感叹，“果然跟学霸坐一起的感觉就是不一样，刚刚多亏你提醒，不然我就要被罚抄数学题了。”
　　林祎凯换了座，马群耀奇怪的转变让他心神不宁又异常烦躁，再加上陈己特时不时的脾气整的他几乎要精神错乱了，所以和马群耀冷着脸呆了两天后林祎凯毅然决然的拎着书包搬到湘湘身边，索性远离了后排有着阿特和马群耀的糟心圈。
　　湘湘趴在桌面上傻呵呵的乐着，林祎凯瞥了她一眼，视线划过的时候目光落在她堆在桌面的一摞书上，其中有本破了皮的印花外壳引起了他的注意，“湘湘……”林祎凯伸手把它抽了出来，“你这本是什么？”
　　“啊？这个吗？”湘湘探头瞅了一眼，然后又懒洋洋的趴下，“是《风行》三月刊，你要看的话就拿走吧，里面的漫画……还挺不错的。”
　　打了个哈欠，湘湘眯起眼小心的看着他翻开书后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后又莫名其妙的红了脸，像是看到了些什么不该看的。
　　林祎凯心有余悸的把书扔回去，他刚刚一翻开就看到两个面容姣好的男人抱在一起接吻，标题还写着什么原创耽美力作，林祎凯晃了晃脑袋想要努力把刚刚看到的画面从脑子里摇出去，可湘湘憋着笑一副恶作剧成功了的样子愈发让他忘不掉，林祎凯伸手红着脸给她一个爆栗，“女孩子家家的，成天看些什么东西！”
　　“打我干什么！”湘湘捂着脑袋辩解，“这就是漫画而已啊！”
　　懒得和她拌嘴，林祎凯坐正了身子不再和她搭话，后排陈己特同桌翘着二郎腿啧啧称奇的撞了他一下问，“喂，林祎凯是不是喜欢湘湘？”
　　“我哪知道？”陈己特抬头看了一眼后又重新低下头，并未觉得有什么奇怪，可同桌一直不依不饶的问他，“你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这都不知道？”
　　“也是，他最近好像都跟马群耀混在一起了，是不是把你这个兄弟忘了？”
　　“但他们前两天好像吵架来着，我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了，你说该不会是两个人同时喜欢上了湘湘然后朋友变情敌就此决裂……诶你去哪我还没说完呢！”
　　懒得听他墨迹，陈己特从后门拐出教室往厕所去，同桌的话让他一股气聚在胸口怎么也散不去，把手放在水龙头使劲搓了搓，凉水冰的他直皱眉，正打算关水的时候厕所尾间的门突然被打开，听到动静，陈己特抬眼瞥了一眼后蓦地笑了出来，“他知道你抽烟吗？”
　　“关你什么事？”马群耀走过去草草的洗了手奚落他，“管好你自己吧。”
　　“阿林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不学好的人 。”
　　马群耀抬手虚裹着脸抬眉，“我？你确定不是你这种表面温顺背后尖厉的双面人？”
　　陈己特冷笑着看着他，“不管怎么样我和阿林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我们亲近的不分你我，而你只不过是个半路闯进来的外人，阿林只是关照了你一些你就像条狗似的贴上去摇尾巴跟我呲牙示威，你配吗？”
　　“你只不过是个被他可怜的人而已，不要做梦了，看不出来吗？阿林喜欢湘湘，就算他喜欢男人，也不会喜欢你。”看着马群耀脸色越沉越深，阿特心中郁结的那股气反而出的畅快，他近乎嘲笑的讽刺他，“你生气什么？还是你自己也觉得这就是事实？顶多半年，半年之后高考结束你们就再无瓜葛，你想在他身边一直赖着？以什么身份？只当了不到一年的同学吗？”
　　“我和阿林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而你？你是什么？你什么也不是。”
　　对峙在沉默中结束，马群耀无法反驳他的话，只能红着眼看他趾高气扬的离开，手里握紧的拳头也同样没能砸到对方脸上。
　　回到教室的时候陈己特正趴在湘湘的位置上和林祎凯小声说着悄悄话，他在后面看着，好像一切就如陈己特说的那样，他只是个没有名分的同学，是个一句话惹怒了他就会被冷落的人。
　　陈己特皱着鼻子和他撒娇，央求他晚上回家陪他住，“奶奶被我姑妈接走了，家里没人，我不管，你要回去陪我睡。”
　　“你是小孩子吗？”林祎凯推开他凑近的头，“还是我是你爹？”
　　“我和铭子借了新的游戏卡，你确定不一起玩？”
　　晚上排练结束的时候陈己特搭着林祎凯的肩和他有说有笑的走远，他真的借来了游戏卡，林祎凯和他打到凌晨才摆着手停下吆喝着困了要睡觉，等陈己特拿着衣服去洗澡，林祎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玩着玩着白天从湘湘那里看来的东西就又从脑袋里冒了出来，挠挠头犹豫再三，像是被好奇心驱使一般，林祎凯打开网页往搜索栏里输入【耽美】两个字。
　　网页加载出来后弹出了一大堆乱码图片，林祎凯只瞥了一眼开头那张姿势怪异的图片就瞪大了眼把手机扔开。
　　他心有余悸的自己给自己顺气，脑子不自觉地就把那张图和马群耀说的话联系起来，马群耀说喜欢他，该不会就是这种喜欢吧？
　　忘拿换洗衣物的陈己特刚返回来就看见林祎凯把手机扔到地上，那手机往前滑了两下直抵到他脚尖，他低下头，手机页面的内容都被他一眼不差的看了去，林祎凯这下是真慌乱的红透了脸，他几乎是爬过去把手机拿回来握回手里并试图和眼前人解释，“阿特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呃……这个是不小心点开的，我也吓了一跳，我……我不是那个什么，咳，我不是……阿特?”
　　面前的人丝毫没有反应，林祎凯蹲在地上朝他挥了挥手，“喂？怎么了？你傻了？”
　　“阿林。”阿特盯着他，“你在看什么？”
　　“不是……”林祎凯忙摆手，可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你喜欢男人？”
　　“不不不不。”林祎凯否认的很快，说完就转身往厨房走，“你别多想，我就是不小心点进去的，我也吓了一跳……喂！”
　　被抓住胳膊往后一拽，林祎凯瞪大了眼抓住旁边的门闩才勉强没有摔倒，他回过头正准备破口大骂就见陈己特红着眼，一副要哭了的样子盯紧了他，这下林祎凯终于发现了不对劲，陈己特抓得很紧，林祎凯吃痛的拧紧了眉让他放手，“你松开，发什么神经？我都说了我不是……”
　　“我喜欢你阿林！”没想到这么轻易的就能说出来，两个人都愣住了，林祎凯不敢置信的使劲推了他一把，“你他妈放开我，一个两个的都发什么神经病？”
　　“我是真的喜欢你，你听我说阿林……”陈己特抓紧了他不松手，恨不得把整颗心都剖开放到他眼前让他看，“我从小就喜欢你，不是兄弟的那种喜欢，是想和你……”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林祎凯对着他的膝盖踹了一脚后才把手腕顺利抽回来，刚刚红透的脸现在已经褪的煞白，他拿起搭在沙发上的衣服转身往门口走，陈己特去拦他，却被他反手又打了一巴掌。
　　“阿林！”
　　“别碰我！”
　　骤然打开的门带着风把室外的冷气打着转的拽了进来，被这一股脑扑在小腿上的冷气激起一身鸡皮疙瘩的陈己特忙往后退几步躲掉气流，再一抬头的时候，林祎凯已经低着头冲进了雪夜里，看着那个在夜色中跑的磕磕绊绊的人，陈己特恍惚间想起了以前的事，面前的场景渐渐的和记忆里的一些细枝末节产生了微妙的重合，那些以前他们一吵架林祎凯就变着法儿来哄他的场面还历历在目，可转眼一看，好像已经过了很久了，从他们六岁第一次见面成为朋友到现在，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林祎凯还会回来哄他吗？抹了抹不停往外涌的眼泪，陈己特哽咽着蹲下抱住自己，就像以前林祎凯每次抱住他一样。
　　一个人回到寝室的马群耀坐在空荡荡的寝室里无奈的揉了揉太阳穴，无力感散至全身，头疼牵动着脉络让他昏昏欲睡，恍惚中马群耀好像做了梦，梦到前几年他在路边被带着帽子的少年塞了根雪糕，少年笑得明媚生动，他弯下腰把刺目的太阳挡在身后，声音清脆且响亮。
　　“请问，太平礁公园怎么走？”
　　那是个明亮的夏日不是吗？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寝室的门被推开又关上，林祎凯顶着一身风雪站在门后，马群耀闭着眼，在睡梦中轻轻笑了起来。